[战争]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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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哥非常焦急,因为要走的不只我和贺蒙两个人,还有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的爱国青年!贺大哥告诉我们:不管如何艰苦,他一定要克服种种困难,重新开辟一条新的交通线。
贺大哥到河南去了一个月。我们刚刚行了毕业典礼,他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原来他只身冒险深入伪皇协军防地,以民族大义打动了伪军头目的心,他们答应借路,甚至护送经由他们防区投奔中央的人。
“由北平搭平汉路火车到河南彰德,”贺大哥颇为得意地叙述他一手开辟出的新交通线,“再由彰德到水冶镇,皇协军可以护送我们越过他们的防区,然后穿过那一片‘小刀会’
、‘大刀会’、‘红枪会’出没的青黄不接的三不管地带,就可以到达太行山边,进入太行山中央军的辖区了。”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我马上就可以呼吸到祖国的自由空气,又可以重新看到美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了,在那儿我将获有朝气蓬勃的新生命,我将开始奋发有为的新生活——
我担心姑父母阻挠我的行程;经过贺力大哥跟他两位老人家恳谈之后,姑父母竟一口答应下来。贺大哥回到北方半年,姑父母始终不知道;这次为了带我走,势非他亲自出面说服姑父母不可,他这张“王牌”倒是真有分量,当他告诉我姑父母允诺我随他南去的消息后,我越发感觉到他的神奇与伟大,当他站定在我的面前,他那充满胆识与魄力的神采与那魁梧英挺的身材,在我充满感激与崇敬的心目中,变得比中外历代伟人的塑像更有光彩!
我们就要动身了。我再也不能把一桩心事继续忍耐下去,我已经忍耐了太久,这是我绝对不能放过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我要通知唐琪,并且带她一起走。
我为甚么不带唐琪走呢?我,已经是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了!我并不胆怯,我并不懦弱;也许以前我是;现在,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勇气与足够的理由带唐琪到南方去!
当然,我必须先和贺大哥商量。我想,这准是他乐于帮忙的,因为他是那么开明,又那么爱我。
天,他竟一口拒绝。他亳不留情地说:
“你一定要带甚么唐琪,我就一定不带你!”
随后,他又紧跟了一句:
“老弟,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爱你!”
天,为甚么爱我的人都非要使我心碎才甘心哪?!
姑父知道了我要带唐琪同走的事,大发雷霆,他叫我到面前,说得好沉痛:
“我所以答应贺家兄弟带你到南方去,第一、因为你早有壮志,多年以前你就曾经要求参加抗战行列,现在你既然已经高中毕业,我不愿再强迫你继续留在沦陷区,远走高飞或会给你带来绣前程;第二、老实说,我看你这孩子有点痴情,似乎心中一直没有淡忘唐琪,我愿意你能在一个新天地里发奋图强,摆脱开旧日情感的束缚,重新追求正当的人生幸福,也正是我答应你离开北方的原因。如今,你要带唐琪一路走,那你干脆留在天津和她鬼混不是更近便,更容易吗?”
贺力大哥又告诉我:
“如果这次我们仍是走以前那条经徐州、亳州到界首的路线,或许我还能同意带唐琪走;可是太行山这条路,真是艰苦万分,险恶重重,别说一个女人,连你和蒙弟能否受得了,也不无问题。何况还要经过皇协军防区,还要经过‘小刀会’、‘大刀会’、‘红枪会’出没的青黄不接的‘三不管’地带,说不定那些伪军和那些慓悍的河南汉子们一时犯了脾气,跟咱们开个玩笑,翻一下脸,咱们跑都跑不掉,怎能再带一女人?就算万幸到了太行山,哦,你以为太行山和天津北宁花园、中山公园里的假山、土山,那么矮,那么好玩啦?你去爬爬看吧!我在太行山国军游击部队待过许多日子,那艰险崎岖的山路,普通行军一天得走九十里,碰上有敌情,来个急行军,一昼夜跑上两百里也是常事,如果正式开了火,咱们都得拿着鎗打冲锋;——你要真爱一个女人,何必非要她跟你去受那种罪?”
我倒是长大了,任凭谁说得“天花乱坠”,都不容易动摇我带唐琪同走的决心。我向贺力大哥仔细解说,坦剖白,百般哀求,只差没给他跪下磕头了。贺力大哥似乎受了我的真情感动,居然有了承诺的迹象,不过他又肯定地说:
“唐琪不见得愿意跟你走!”
“不,她一定会跟我走,”我立刻反驳,“如果她早有跟我一路到南方的机会,她根本不会演戏,伴舞。”
“可是,她已经演了戏,伴了舞,就再不会跟你去受苦啦!”贺力大哥猛地抓住我,“喔,我还忘了问你,唐琪已经答应了跟你同行吗?”
这一下,他可击中了我的要害!是啊,我还根本没有去找唐琪呢!在贺大哥尚没有答应她与我们同行,纵然能找到她,又有甚么用呢?因此我决定先把贺大哥这一关打通,再去找唐琪。或许我应该没有一口咬定“唐琪绝对会跟我走”的资格,因为我已经和她断绝往来这么久了;可是,我有一种信心,一种强烈的信心,因为我仍旧爱她,因为我爱她的心一直未变。这爱,就是她必跟我同行的最有力的保证。
“只要您答应了,我马上就去找唐琪!”我告诉贺大哥。
“好。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不会跟你走!”贺大哥仍不肯抛弃他的成见,“世界上的女人,肯抛弃大都市的舒适享受,跑到荒山窝里去受罪,甚而不惜送命的,恐怕太少了!”
三十一
我一口气冲了出来,渴望立刻能够找到唐琪。
当我跑到繁华的法租界,电车、汽车的嚣喧,使我的头脑遭受震荡之后,反倒冷静下来。我猛然想起,我来得太早了。天还大亮着,距离舞厅开门的时间,最少还有五小时。
折转回来的路途上,我又想到:也许唐琪已经不在永安舞厅伴舞了?也许晚上我仍要白跑一次?果真那样可怎么好?怎么,我以前连想一下这个问题都没有呢?这是很可能的事呀
!越想,我越担心,一些更坏的可能发生的联想,使我变得惶恐、惧怕不已。
这似乎是一个不吉利的预感。可是,我确比以前坚强多了,我尽量把那些不幸的猜测排出脑外。我祈了好久,我不会背诵任何祈词,但我相信“则灵”。
我又许愿:晚间我能顺利地找到唐琪,我一定开始请求变成一个虔的宗教信徒,无论甚么教我都愿终生信奉,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道教、甚至永远不许吃美味的猪肉的回教,都可以,只要真神能帮助我找到唐琪。
天黑了,我的心里,却亮了起来,十分钟后我将见到唐琪。
永安舞厅门口嵌悬着的氛气管霓虹灯,仍如一年多以前一样地,放射着红红绿绿的光辉,不过那里面已没有了唐琪的名字。心想唐琪已不是新舞星,不再摆放并不足为奇。我满具信心地,向里面走去。
在前厅走廊内,我看到了悬满壁端的舞星照像。我马上扫视一周,然后再分别细观,没有唐琪,真的没有唐琪。我一阵心慌之后,又平静下来。我想到了这些照片上的人该是正在发红发紫的舞女,唐琪可能因为并未发红发紫,而没有资格和她们在此并列!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是的,我是一直在暗中希望她千万别变成一个交际广润行为浪漫的红舞女呀!
我想尽量装成大人,并且装成舞场常客的神态;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装得太好,因为无论如何,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舞场来。当我踏进有舞池的正厅时,那相当幽闇的灯光,几乎使我一阵目眩,与电影放映之后方才入场时的感觉颇为相似。我警觉地提醒自己:可别滑摔一跤当众出丑,并且应该模仿其它舞客的举止。有一点,我很欣慰:我从若干客人与茶房的身边走过时,我发觉我和他们一般高,或是竟高过他们半头、一头了。
茶房对我很客气,毫不拿我做“阿木林”“土包子”。我叫了一瓶可口可乐。我还想要一包香烟,因为我看到了每一个台子上的客人都在那儿喷烟吐雾。我没有那么做,我警告了自己:
“别把这些坏毛病都学会吧,你这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也应该是第末次啊!”
茶房已问了我两回:“您要叫哪一位小姐?”我告诉他,我想先休息一下。我自认回答得很“体面”。我确实想先休息一下。不知为某么我竟又有些紧张起来,我极想准备好一旦见到唐琪应该向她讲的全部话语,免得窘迫或失态。
随着一阕一阕的音乐,舞池里一对一对地翩翩起舞了。我寻找不到唐琪的影子。每节音乐停止的时候,灯光便变亮许多,每个舞女和她的舞客的面庞,几乎可以看得相当清楚,她们与他们走出舞池时都是那么亲昵地牵住手,甚而搂住腰,我实在看得很不习惯,很厌恶。我多矛盾呀,我不是希望把唐琪也从这一堆影子中间找出来吗?找不到,我失望,一旦找到,看到她也正被人那么轻浮地搂住腰肢摇晃出来时,难道我就不失望吗?我突然不知怎么好了,我几乎想跑开。我左右两边的台子上,正表演着肉麻闹剧,几个舞女搂住舞客的脖子,灌酒,打情骂俏——我后悔进来得莽撞,我应该在大门口等唐琪的。
看看表,已经十点半。舞场已告客满。唐琪要来一定早该到了。我再也坐不住,便鼓足勇气叫茶房来:
“请问你,唐琪小姐有没有来?”
“谁?唐琪?”他一摇头,“我们这儿没有这么一位小姐呀!”
“嗯?一年多以前,你们门口不是还给她做了霓虹灯大广告吗?”
“啊,那我可不知道了,我来了快一年了,从我来的那一天好像就没有听说过唐琪小姐。”他似乎已发现了我的焦急情况,接着说,“不要紧,我去请我们大班来。”
大班来了,他说他记得唐琪,不过唐琪在他这里只干了不到半年便不干了,现在她在那儿?他不知道。我追问他唐琪为何离开?他连连叹息不止:
“可借啦,她脾气太坏,一点不肯迎合客人心理,碰到喜欢开玩笑或随便一点的客人,她竟会跟人家吵架,当然我们不能再留她——她稍稍能够再圆滑一点,早就红遍了半个天啦!可惜,可惜——凭她的面貌长相,可真令客人们倾倒哩!”
我正听得发呆时,大班却接着兜起生意来:
“我们这批新进场的爱玲、黎娟、林美玉、几位小姐也很不错呢,又年轻又漂亮,您要不要请她们哪一位——”
我绷起面孔摇摇头。我几乎要告诉他:我是来找唐琪要她一起去参加抗战,不是来随便找任何一个舞女开心的。我被人家视为与一般舞客无异,感到不快。
我憎恨这个地方;却又不甘心离去。我清楚知道:在这儿坐等上一辈子也不会再找到唐琪;然而,我却继续发呆不动,彷佛希望发生奇迹。
“您要找唐琪小姐,他知道。” 方才那个茶房的声音,把我由半昏迷的梦境中惊醒,他正带领了另一个年纪老的茶房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在哪儿?”我问,“快告诉我!”
“可能在圣安娜。”老茶房说。
“圣安娜是甚么地方?”
“还不是舞场!在特别一区光陆电影院楼上。”
“你就带我去找她好吗?”
“不行,我得值班,您可以自己去,她多半在那儿,因为上个礼拜我在马路上碰到她,她亲口告诉我的。”
“谢谢你,谢谢你。”我匆忙付帐,连连和两个茶房热情地握手告别,完全忘掉了刚才一心模仿一般老舞客对待茶房的高傲态度。
一口气跑到圣安娜,进入大门厅内,立刻看到了霓虹灯制作的一排大字:“青春歌星唐琪驻唱”,下面是她的巨照。我几乎叫出声来:“琪姊!琪姊,千真万确,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快步走进去,老远地就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会不会是唐琪在唱?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动听!舞池里一对一对地正舞得兴高采烈,音乐台上流泻下来的女高音独唱“何日君再来”,更助长了欢乐的气氛。
沿着舞池边沿,我径向音乐台奔去。天哪!那正是唐琪,那正是唐琪!音乐台前的小灯把她照得十分清楚:蓬起的飞机头,银色长耳环,没有袖子的大花长旗袍,金色高跟鞋,脸上显然涂了不少化妆品,眼皮有发绿的油彩,双颊搽满胭脂,嘴上的唇膏抹得很浓很厚——双手合拢摆在胸前,上身和腰微微有些晃动,唱得很起劲: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
人生那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这是当时最流行的一首新歌,唐琪在热烈掌声中鞠躬结束。我没有鼓掌,我似乎不喜欢她在这里演唱给这么多人听。如果这里只有她和我两个人,我想我必会向她鼓掌,向她欢呼
,然后猛跳过去,拥抱住她,告诉她,她的歌声是如何美妙。
她还没有看到我。我站的地方灯光很暗。我准备她一走下台来,便去召唤住她。可是,她却把身子扭转向里面。音乐又响了,原来她还要唱第二支歌。
我不知道这第二支歌的名字,可是,唱词一字一句听得十分清楚:
——数不尽的哀怨无法向你倾吐,
只有在梦中,把真情流露。
咫尺天涯,一别竟成陌路,
悠长岁月,教我相思苦——
她唱得那么辛酸,那么委婉,那么有感情。剎那间整个的舞场寂静无比,除了她的歌声、伴奏,和舞池里轻盈的脚步声做了节拍外,再没有了刚才的一切喧嚣——剎那间,整个舞场在我眼前变幻成一座幽美的仲夏夜之花园,花园内只有唐琪和我两个人,她不停地向我歌唱,向我伸臂,向我召唤:
——多少次梦里相逢,
我已模糊;
几时你再到我身边啊,
听我细诉——
掌声延续到一、二分钟之久,我也忘记疼痛地拚命拍掌。唐琪连连鞠躬向全场答谢,走下台来。
“琪姊,”我拦住了唐琪的去路。
“咦?你?你?”她猛然地双目一合,用力地摇晃了几下头,重新又张开了两只又大又亮的眼睛,“你?醒亚?”
“琪姊,是我!”我激动地拉住她的双手,“是我啊,琪姊,我找了你好久了。”
“你,你找我做甚么?”她突然换了一张冷冷的面孔。方才第一眼发现到我的时候,那一种惊异、喜悦的混合神情,已经不复存在。
“琪姊,我有许多许多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这里乱糟糟的,你到对面琪士林咖啡厅等我,我就来。”
“不,琪姊,我等你一路去。” 我再不肯离开她一步,我深怕会再失去她。
“傻孩子,都长这么高了,还装娃娃吗?”她抚一下我的肩头,“快去,我还有事要料理一下。”
“琪姊,你可不能骗我呀!”
“我甚么时候骗过你?只有你骗我!”她把嘴凸得高高地,眼睛瞪着我。可是,我看得出,那不是真生气。
我乖乖地到了琪士林。择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