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小说集-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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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你是没有一刻离去了我的心坎的。我是这样地在为你祈祷着的呀。
第四信 九月十日夜至十一日晨
哥哥。
休假如象梦一样,如象幻影一样过去了。我们的过去被时辰的伟大的力量——啊,哥哥,怎么写下去呢?
命运。我的命运!你的命运!在这告了一个段落了。或者你是不在这样作想,但是我呢?我呢?我是永远地永远地飘散了的了。单纯的昔日殊觉可惜呢。
今天是你抵冈山的日子了。清早起来便守看着钟表,心里一点也不能安定。十点半钟的时候才感着有什么很重很重的背囊从疲乏极了的脊上落下来了的一样,我安心,我轻快。长长的长长的辛苦的旅程,定然使你疲乏了罢?长期暑假中的放纵的生活和懒散了的心情更加以长途的劳瘁,你那复杂的青苍的面色,静脉突露的清癯的身体,栩栩地现在我的眼前。我心里抱着不可名状的悲哀,自己也把倦怠无力的身体投在椅上,沉静的把我的心向冈山运去。冈山怕还燠热罢?从此要认真地用起功来,会是怎样辛苦的哟?我真的为你担心。
自从从房州回来,第二天起便不能不做工,我配到皮肤科来了。我心里的感想怎么也不能说出。清早施疗的时候,患者在七八十人以上,每天每天都是要来的。这些人大都是以自己的罪恶得出病来,但他们都是很泰然自若的。什么的种类都有,不仅是男子,连女人也都来的。看看他们那腐烂了的堕落到尽头的身躯,觉得怎么也好象是人类以下的下等动物一样。我抱着这样十二分鄙薄的心情去看着他们的时候,突然之间又想到自己上来:“你呢?你自己呢?不也是和他们同样的吗?你和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你犯的罪比他们更深,你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你把污秽了的肉体和精神藏着,你不是一个完全的伪善者吗?你以为那样便可以在世界(宇宙)的一切之前藏着吗?你不是连你自己也欺瞒不过吗?啊啊,伪善者哟!”我这样一感触到自己的时候,我自己的脸好象迸出了火的一样,忍耐不住从施疗室里跑了出来。好象从什么地方有一种声音吹来说道:“你该在他们的面前下跪,你该在他们罪恶之前叩首呀!”……好,这样的话不再说了罢。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没有别的异状罢?我担心得很。你的朋友们没有问你什么吗?
我今晚有夜勤,到晚来再写罢。
今晚上的月亮真是美,真是清洁,自己好象害羞,不敢抬起头去望她。
忙的时候过了,刚好在打一点钟的时候告了一个段落。在平时是应该还要早些的,但在今晚的半夜有一位产妇难产,所以忙到现在。自暴自弃地喝了些冷水,听到打了一点钟,便坐向桌案来给你写信。早早写好后想去睡了,我要赶快地写。
我一想起你来总觉得有无限的悲哀,便想着把什么都丢掉跑到你那里去。
月亮真是美,夜境森森地深沉下去。山川远隔的我的哥哥在这时也怕同在举头望月,但不知道他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我这样想着,惆怅地受着凉风的吹拂,望了三十分钟的光景。究竟是因为悲哀,还是喜乐,连自己也一点都不知道的冷泪,簌簌地流了下来。自己想到了自己是罪恶深重的女子,便有不可名状的恐怖袭迫我的身躯,我自己不能不把身子跪了下去,向着上帝祈祷了。啊,哥哥!我向着上帝祈祷了。我流着眼泪正在祈祷着的时候,我心中所浮上来的话是有名的《圣经》上写着的一段话。耶稣基督是怎样慈悲深厚,怎样富于同情的人,在那段话中是表现得万分尽致了。哥哥,你也请翻读一遍罢(《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节至第十一节)。——出了重病患者,以后要忙到清早,不能再写下去了。——我得了无限的感谢,喜乐,安心,不怕就忙到今天早晨,但我也满足地工作着。无论是什么罪过,假如我们以由赤心发出的悲叹与眼泪,没有丝毫隐蔽地认真忏悔的时候,我们可以玩味到完全得救,完全得被容赦的恩泽上来,我真正由衷感谢了。我们应该把过去忘记了罢。我们从今是新生了。我们要不愧为人,认真地诚实地对于我们的新生努力。这其间多少的诱惑不免是会有的。倒了我们立起来,立起来又倒下去,我们两人总要达到我们的目的最高最高的峰顶。哥哥!哥哥!你现在想的是什么呀?哥哥!
在桌案前一人独坐着,生出一种不知道怎么才好的无聊的心绪。
假使就这样化了石去呀……
啊,哥哥!
第二节
第五信 九月十三日
昨天接到你很亲切的信,我欢喜地拜读了。从名古屋寄来的邮片也收到了,多谢你。
你定然劳瘁了罢?但是无恙地安抵了冈山,这是比什么还要愉快,我也安心了。
你为什么在信里自称为“仆”呢?象那样的信不给我也不要紧,我不大欢喜。你不是我的哥哥,有时是我的父亲,有时是我的师长,更特别地是我永久的恋人吗?你对于我全部的爱情才写出那样的信,不太残酷,大无慈悲了吗?
你专心一意地用功罢,我专在为这件事情祈祷。
初回来的时候晚上不能睡,食欲也不进,真是窘煞了。但从两三日以来,渐渐回复了。
第六信 九月十五日夜至十六日午刻
我亲爱的哥哥:
自从前日我把信寄给你后,我轮着一位重病患者,日夜不休地看护。晚上一点也不能睡觉,在白天仅仅有两三点钟倒在床上,身子是疲倦得非常的;近来稍微好得一点,但是连快乐的工夫也没有,我的心境又是这么个样子,我真是深深地在悲观了。哥哥,我连对你说也真不好说得,真是害羞。我从前到这儿来的决心和现在的心境实在是两样了。从前我到这儿来的时候真是决心象入尼院一样的生活,现在呢?很难,很难……我恨我现在的生命是很难舍去了。
哥哥,你写的日本文的信札写得很不差,我真是欢喜。
诚如你所说的,前回的月夜真是美,真是明媚;在那样的月夜我也想在我的哥哥身旁乘在舟上,方向也不定,只随着流水把我们永远运出这尘世呢。
过去了的那古海岸上几天的隐遁的生活,我的哥哥,我每天每天一个人孤寂地就枕的时候,便要反刍一次。月夜一人登上露台,把那静寂的海岸的夜境作为专有物的一样彷徨着的当时,也好象梦境一样要浮上心头。哥哥,在你有亲信的友人,在我是没有那样可以披沥一切,同忧共乐的伴侣的。在这样的社会那种心魂美洁而高尚的人可以说是没有的。
哥哥,第二学期又渐渐开始了,你定然忙碌罢?我愿你,愿你什么事都不要放在心上,干切不可输给别人,你请专心一意地用功罢。我真是这样祈愿你。我愿你好生保养,不要沾染了疾病。哥哥,你的生命同时便是我的生命,我望你别要忘记罢。我自己也是要好生保养的,这儿的霍乱症还在猖獗,所以我是十分警戒着的。我一有空闲的时候便想自修,德文是定要学的,在那古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生请教,我到现在来真是失悔。在这病院里面懂德文的虽是不少,但总不好去请教他。
在那古的时候我给G牧师写过一封信,哥哥,你也是晓得的呢。那封信想再写一遍,但前后想来终觉得不好寄去。几次几次地写了又写,终是写不成器了。那晚上的可怕的而且是悲哀的悲哀的秘密,可以分与的,除我哥哥而外不该有第三人罢。我现在暂时保留沉默,哥哥,请你也这样罢,你什么事情都别要放在心上。家里我也不想通知,行事太匆促了的时候反会招致更悲惨的结果。暂时之间知道的人只有哥哥,上帝,我。
15日夜
昨晚上想把信寄出的,因为眼痛没有成功,今天稍微有点空闲,我又写。
今晚上总可以回自己的寝室里去睡了罢。我心里在欢喜着呢。
哥哥,你信不可太写多了。你是写给我的时候,一礼拜写一次,或者两礼拜一次便好了。千切不要耽误了你用功的时间。我只要心里一想到的时候,有空闲时我便写,写来凑积在那儿,按着在每礼拜的礼拜六或者礼拜日寄到你手里的光景我寄给你,——这样的好罢?怎么样呢?
哥哥,关于我的事情请你千切不要挂虑。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命运,我是定了心的。进女子医学的事情假如在我哥哥身上稍微都要加上些苦痛的时候,我都不愿意去。哥哥假如支持不起的时候,我就留在这儿等到哥哥毕业罢。哥哥回国的时候,假使我一点也不能帮助,对于哥哥的祖国一点也不能贡献什么,这是最没意思的;我在这儿用些功,就学些看护法,助产学都好。只顾自己的私图,不顾哥哥的甘苦,这样的事情我是不忍做的。只要是于我哥哥有益的事情,我什么都能忍,什么都甘受。学校的章程我也取来看了,好象很难,但是不能考上的事情想来也没有。假如我真是能够进去的时候,那真是高兴呢。我将来能够稍微帮助我的哥哥,那真是幸福呢。但这不是我的意志,一切都是听随哥哥的意志,听随哥哥的希望,听随哥哥的方便。请你好生筹算罢。
哥哥,你把学校的功课表都写给我来了,我真是感谢你。从此又要辛苦了呢,请你,请你万千努力罢,能够办到的时候,最好是请你守着有规则的生活。清早五点钟起床,怕太早了罢?但在那时候能够起床真是很好的,就是我自己,在那时候也大概是起了床的。晚上在那时候我也是就寝的,请你不要忘记……想写的好象还多,但连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写了呢。
好久不通音讯的G牧师,今天有信来了,对于这G牧师我也不想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我要等我们的感情冷静了,沉着了,能够以理性来正确地判断一切的时候再给他写信,(或者我们二人怕永没有这样的时候来罢?——或者怕是不来的好罢?)什么也不管,只把过去的事情一切都忘了去。哥哥,请你不要怀想着一切,请你通把来忘记,请把我,请把我当成你真正的妹子看待罢——这是我最大的祈愿。请你不要把我当成异姓的妹子,请你把我当成同你生于中国的真正的骨肉的妹子罢!
我清早起来便在为你祈祷,愿你在上帝的恩惠中永远获福。
16日晨
家里的事情有些放不下心,我打电话到妹妹的学校里去打听时,妹子已经在两三天前回来了,她竟连一点也不通知我。我生了气问了一些,她什么也不说,只说父亲亲自到东京来了,现在住在银座教会里,要到我这里来。她只说了这一点,便什么也不说了。我也因为吃了一惊,便把电话断了。啊啊,哥哥,父亲要来了,现在已经到东京,这怎么好呢?我的父母对于我一句也不说的沉默的态度,我真是不高兴。我的心是定了的,无论有什么事情我也不回去。假使我是回去时,我率性死了去不知道还要怎样地快活,怎样地容易些呢!哥哥,请你,请你为我祈祷罢!我的路是已经已经定了,假如我不能走我这已经定了的路,我便死,死了就是!哥哥,请你,请你不要担心,请你安心地等待着。我的一切是你的所有。我离开你是不能生存的。我的路就算要造出怎样悲惨的生涯,这也是我的命运。我是不能逃的,逃了是无上的卑劣!
我们有时候于自己所走的路外是没有别的路走的,即使是背叛自己的双亲,除走自己所开拓的路外别无他法。我现在敢说我背叛双亲,从我自己了。无论什么人,的确都有这样宣言的时候。
无论对于双亲,对于谁人,你的事情我都不说,我很知道还不是说的时候。说的时候总会来,我安心等待着。哥哥,请你也等待着罢。
父亲就来请你也不要担心,不要担心!随后再写。
16日午时
第七信 九月十六日午后三时
哥哥:
此刻接到一张花邮片,多谢你呢。我真得由衷地感谢,我知道你平安地在做工夫,我也安心了。我自己也是平安的,就是十分过激的劳动也能支持。大约是因为运动好的原故罢,食欲非常增进,晚上也好睡了。别的象没有什么异状,永远永远都是健康的,我望你也是这样罢。我望你要十分注意。
四天四夜没有睡觉,身体倦得就和棉花一样了。连做什么的勇气也没有,手在战颤,连信也不能写。这封信上怕有许多地方认不清楚的罢,请你恕我。
哥哥,前次你寄给我的相片我拿出来看时,觉得大年轻了,就给小孩子一样,就给我的弟弟一样,这样的相片没有意思(实在说来并不是没有意思,不过……)请你请你把最近照的送一张给我罢,随便什么样子的都好,真的不要忘记呀。每回都是这样不客气,怎么好呢?说过要不豪强的,但我这人的脾气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每每总爱破约,总爱这样说出豪强的话;真是对不住呢,哥哥,你请恕我罢。哥哥,你真的肯送给我不肯?千万望你送给我呢,千万,千万……
但是送的时候请你严密些,不要被人看见。病院里的事情真是麻烦,无论有什么信件来,监督的人都要看了一次才交给你,其实她并不看,不过有些老年的看护小姐总爱俏皮,总要闹着看了又才交给你的时候很多。信札倒还不要紧,假如是相片的时候她们是全不讲礼的,要拆来看了还要连讥带讽的才交到你手里来;真的你送的时候千万不要被人看见罢。望你费心,望你费心——总是这样不客气,望你恕我呢。
今天午后四点钟光景,我的父亲要来了,我的父亲是因为东北牧师会的会务来的,我是放着决心的,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一想起来总觉得忧虑。我的父亲是东北牧师会的会长,牧师会开会的时候,凡是同一教派的牧师都要到会,在这时候说起我在做苦工,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的父亲平常都在这样说,这回也怕是要来解决我的事情的罢。
给我亲爱的哥哥。
第八信 九月十六日夜
读过后请把信撕掉罢,这封信是不想寄给你的,但也寄给你了,请你不要担心,不要忧虑。
哥哥:
我的命运愈见是注定的了。
父亲来了,可怕而且是顶可悲的时候来了。我对于父亲说的是什么话,你怕再也想象不出罢。
我现在充溢着满腔的悲哀,我写的是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儿女弃了自己的父亲!这样的一刹那的状态!啊,哥哥……
父亲说:“好,你可以回去了罢!家里的人都在等着你回去。你的七个弟妹都在朝夕的祈祷里面在上帝的面前祈祷着加护你。什么话都没有说的,过去了的事情什么都不要说罢。好,回去得了!一切都在欢迎你。人生中最高的幸福在那儿等待着你!你从此把这样过激的苦惨的劳动抛弃,去就欢乐的人生罢。在那儿或许也有少许的痛苦,但是这些都是二等分了的,你会有永远的保护者替你负担。好,回去罢,回去罢!你没有想回去的心肠吗?这是你父亲的毕生的宏愿,你随着你的父亲回去罢!你的一生的幸福不是已经到了吗?”
极端严格的父亲同时又是极端温和的父亲,他的脸上被悲哀锁着了,我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看他,只是把头低着头。哥哥,我假如没有你时,是在两月前还不知道你的时候,或许我不会使我父亲这样的悲哀,我会跟着他回去了。但是我的命运是判定了的,我怎样也不能奈何。那古海岸的恐怖之一夜永远把我的命运判决了!哥哥,这你也是应该应该晓得的!即使我就有被我哥哥抛弃了的一天,那也不是我的罪过。但假如我纵有被你永远抛绝的一天,除你而外我是不能再爱别人。我这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