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分子 作者:[瑞典]马伊·舍瓦尔,佩尔·瓦勒-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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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住性方面会吸引他的那种女人,如果他有选择的话。不过他非常好奇,她在床上会是什么模样。从背影望去,他看得出来她的肌肉紧实细密,一丝赘肉也没有。
如果他去问正伫立在休息室一角的马丁·贝克,说不定可以探听到一些端倪。例如,他会知道她三十九岁了,不是三十五;她有社会学的深厚背景,目前从事社会服务工作。事实上,马丁·贝克对她所知甚多,不过他愿意说出口的少之又少,因为那些多半是具有私密性质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起,他可能只会说,她的名字是雷亚·尼尔森。
预定开庭的时间过了二十二分钟后,法庭的门猛然被人推开,“压路机”出现了。他一一手捻着一支点燃的雪茄,一手拿着文件。他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文件,非得法官故意清了三次嗓子,他才漫不经心地把雪茄递给庭务员,让他拿到外面去。
“布莱钦先生现在到了,”法官话里带刺。“本案即将开庭审理,请问还有没有人反对? ”
“推土机”摇摇头,说:
“没有,当然没有。就我所知是没有。”
布莱钦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他比法庭内任何人的年纪都大,除了德高望重之外,他的大肚腩也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衣着品位之差、之不合时宜也是出了名的,他吃东西掉在背心上的残渣可让一只不挑剔的猫饱餐一顿。长长的静默后,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推土机”一眼,终于说道:
“这位姑娘根本不该被送上法庭。除了这件事,我别无反对意见。我的发言纯粹是从技术层面来说的。”
“现在,请检方陈述起诉要旨。”法官说。
“推土机”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低着头开始绕着桌子踱步。
他的文件摊在桌上。
“本人谨陈述如下:瑞贝卡·林德于今年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持械抢劫PK银行的仲夏夜广场分行,事后又因为抗拒拘捕她的警官而犯下袭警罪。”
“被告可有话说? ”
“被告主张无罪,”布莱钦说,“因此,本人的职责就是否定这一切的——胡言乱语。”他转身面对“推土机”,用哀伤的口吻说:“迫害清白的人是什么滋味? 瑞贝卡就跟长在地上的胡萝卜一样,清清白白。”
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想象这幅新奇的景象。法官终于开口说道:
“这点该由本庭来决定,不是吗? ”
“很不幸,是的。”“压路机”答道。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法官说,口气甚是严峻。“现在,请奥尔松先生说明案情。”
“推土机”望向旁听的女人,而她也老实不客气地回敬,目光咄咄逼人。他只得把目光移开,先是瞥了布莱钦一眼,接着越过法官、助理法官和陪审团,盯住被告。瑞贝卡·林德的目光则像是飘在空中,远离这些疯狂的官僚语言和是非之争。“推土机”双手背在身后,开始走来走去。
“瑞贝卡,”他的语气很和善,“很不幸,你的遭遇就是时下许多年轻人的遭遇。我们齐聚在此,是为了要帮助你——我想我直呼你的名字没关系吧? ”
瑞贝卡似乎没听到这个问题,如果这也算是问题的话。
“就技术上而言,这是个一目了然的案子,几乎不需讨论。
正如审讯时所显见的——“
仿佛沉浸在个人思绪中的布莱钦,这时突然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粗大的雪茄,指着“推土机”的胸膛喊:
“我反对? 审讯的时候我不在,也没有任何律师在场。这位姑娘,卡米拉.朗德,根本没有被告知她的法律权益吧? ”
“是瑞贝卡·林德。”助理法官说。
“对,对。”“压路机”不耐烦地说,“因此,拘捕她是违法的。”
“完全不违法。”“推土机”说,“有人问过瑞贝卡了,是她自己说无所谓的。说实在也真的无所谓。我马上就会让各位看到,这案子就像水晶一样清清楚楚。”
“审讯本身就已违法。”“压路机”说得斩钉截铁。“请把我的反对意见笔录在案。”
“来,瑞贝卡,”“推土机”说,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这是他的重要资产。“且让我们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把来龙去脉梳理一番,让大家知道五月二十二日这天你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事件发生的原因。你抢了一家银行,这当然是因为你走投无路又欠考虑,后来又殴打了一名警察。”
“我反对检方的遣词用字。”“压路机”说,“我要向庭上提出抗议,检方对我本人和这位姑娘的态度都很恶劣。”
“推土机”头一回显出不耐烦,不过他很快就打起精神,恢复自若的神态,接着义是手势又是微笑的,把案情从头说到尾——尽管布莱钦打断他不下四十二次,而且是以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抗议为之。
简单说来,案情是这样的:五月二十二日午后不到两点,瑞贝卡·林德踏进PK银行的仲夏夜广场分行,走向一名柜台工作人员。她把身E 的一个大肩袋放在柜台上,接着就开口要钱。那个工作人员注意到地带着一把大砍刀,于是一面把一捆捆总计多达五千克朗的钞票往袋子里塞,一面用脚踏下按钮,启动警铃。瑞贝卡·林德还没来得及带着战利品离开银行,第一辆巡逻警车就赶到了。两名实枪荷弹的警员进入银行夺下抢劫犯的武器,这时候一阵混乱,钞票散落一地。警方逮捕了抢劫犯,犯罪嫌疑人奋力抵抗,致使警员的制服受损。两名警员后来把她送到国王岛街警察局。这名抢劫犯,经查明为十八岁的瑞贝卡·林德,她先是被带到刑事警察局的执勤办公室,接着被转送到和银行抢劫案相关的特殊部门。她立刻以疑似持械抢劫和袭警的罪名遭到起诉,隔天正式被提审,在斯德哥尔摩的巡回法庭上接受了一场短得出奇的讯问。
“推土机”承认,这次提审确实没有遵守某些司法程序,不过他同时指出,就技术层面而言这无关紧要。瑞贝卡·林德对自己的辩护不但毫不关心,而且当场承认,她去银行就是去要钱的。
每个人都开始偷眼看时钟,可是“推土机”不同意休庭,反而立刻传唤他的第一个证人,银行出纳克里斯丁·弗兰森上场。她的证词很短,证实了适才奥尔松说的每一句话。
“推土机”问: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她是来抢劫的? ”
“她把宿袋往柜台上一放并开口要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然后我看到那把刀子,它看来很危险,是一种刺刀。“
“你为什么会把钱交给她? ”
“我们受到指示,_ 在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要抵抗,抢劫犯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这是实情。万一员工受了伤,银行必须支付保险费和高昂的赔偿金,它当然不愿意冒这个险。
突然一阵雷鸣,庄严的法庭整个为之震动。其实那是希德伯.布莱钦在打饱嗝。这种景象并不少见,而这也是他绰号的众多由来之一。
“辩方可有问题? ”
“压路机”摇摇头。他正忙着在一张纸上写字。
“推上机”传唤下一个证人。
肯尼斯·克瓦斯特莫站上证人席,他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誓词念完。他的证词从照本宣科开始:专职助理警员,一九四二年于阿维卡出生;最初在索尔纳区担任巡逻警察,后来调到斯德哥尔摩。
“推土机”不太明智地说:
“用你自己的话说一遍。”
“说什么? ”
“当然是事情的经过。”
“好的,”克瓦斯特莫说,“她就站在那里,那个女凶手。哦,当然,她原本无意杀人。嗯,克勒就跟平常一样,什么都不做,所以我就奋不顾身向她扑去,像豹子一样。”
那幅景象想起来真是令人不忍卒睹。克瓦斯特莫是个没有身材可言的大块头,迟钝肥胖的下半身,肉滚滚的五官,脖子粗得像牛。
“她正想拔出刀来,我就抓住了她的右手,然后我告诉她被捕了,于是就逮捕了她。我得抱着她才能把她拖到车上,她在后座激烈抗拒,结果就变成袭警,因为我的一个肩章几乎整个被她扯掉了,我老婆帮我缝回去的时候很生气,因为她本来是要看电视的。还有我制眼的一个纽扣也几乎掉了下来,而她没有蓝线,我是指安娜·葛瑞塔,我的妻了。我们出了银行后,克勒开车带我们到局里去。后来就没什么了,除了她骂我是猪一一不过这对警察来说其实不算污辱。被骂是猪不至于对警察构成不敬或藐视——我的意思是,不管对承办本案的警官个人,也就是我,或是对全体警方来说都是这佯的,对不对? 骂我猪的人就是她,坐在那边那个。”他指向瑞贝卡。林德。
就在这位警员表演他的叙述能力之际,“推土机”一直注视着那个旁听的女人,适才她忙着做笔记,现在则手肘放在大腿上,双手支着下巴,专注的眼神不断在布莱钦和瑞贝卡之间来回。她露出苦恼的神情,或者说是深深的不安。她弯下腰,一面咬着手指甲,一面伸出另一手去挠脚踝。现在她的目光停在布莱钦身上,半开半闭的蓝色眼眸里半是无可奈何,半是微弱的希望。
希德伯·布莱钦似乎心不在焉,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进一个字的证词。
“没有问题。”他说。
“推土机”很满意。就像他开头所说那样,这个案子一目了然。唯一的缺憾是费时太久。法官提议休庭一小时,他忙不迭地点头同意,踩着轻快的小碎步冲向门口。
马丁·贝克和雷亚·尼尔森利用休息时间去了趟雅玛兰蒂饭店。享用完三明治和啤酒后,他们又喝了咖啡和白兰地。马丁·贝克先前已经郁闷了好几个钟头。他到局里跟勒恩和斯滕伦格伦待了一阵,不过似乎收获不多。他向来就不喜欢斯滕伦格伦,和勒恩的关系也很复杂。简单的事实就是,他在国王岛街警察局已经没有朋友了;不管是这里还是警政署,总有一部分人敬佩他,一部分人讨厌他,而第三部分——也是人数最多的——明白说就是嫉妒他。在瓦斯贝加也是,自从伦纳特‘科尔贝里离开后,他就没有朋友了。本尼·斯卡基请调过来,在马丁·贝克的推荐下获准了。两人关系不错,不过距离真正交心还有一大步。有时候他就只是坐着望着空气发呆,希望科尔贝里能够回来。说句百分之百的老实话——他现在要这么坦白并不困难——他想念科尔贝里的程度就像是哀悼自己的孩子或逝去的亲人一般。
他在勒恩的房间坐着聊了一会儿,勒恩显得漫不经心,而且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不知道贡瓦尔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勒恩说,“我真想跟他交换。斗牛、棕榈树,晚餐还可以报公账,天哪天哪! ”
勒恩还真有本事让马丁·贝克感到良心不安。这人比任何人更需要鼓励,为什么不让他出这趟差?
你没办法跟勒恩说实话,你不能说他之所以被排除在候选名单外,纯粹是因为他们认为不能派个老在流鼻涕的北方佬出去。还有,他外表出了名的土气;还有,他那一口英语,说得再委婉,也只能算勉强合格。
可是,勒恩是个好警察。他一开始什么优势也没有,可是现在,他无疑是局里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跟平常一样,马丁·贝克想找些鼓励的话说,可是终究没找到,没多久他就离开了。
现在他跟雷亚坐在一起,坦白说,心境完全不同,唯一的问题是她看来很忧伤。
“这场审判,”她说,“天哪,真让人泄气。还有那些做决定的人。那个检察官简直是个小丑。还有,他看我的那副模样,就像没见过女人似的。”
“‘推土机’,”马丁·贝克说,“见过无数的女人。再说,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还有那个辩护律师,连自己当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个姑娘一点儿希望也没有。”
“事情还没结束呢。‘推土机’几乎每场官司都能赢,可是偶尔也会马失前蹄,而且总是栽在布莱钦手里。你还记得斯韦德那起案子吗? ”
“我还记不记得? ”雷亚说,一面发出粗犷的笑声。“那就是你第一次到我那里的原因。上锁的房间,诸如此类的。快两年了。我怎么可能忘记? ”
她看来很快乐,而什么也比不上她快乐更能让马丁·贝克快乐。从那时起至今,他们度过许多美好的时光,充满了聊天、嫉妒、拌嘴、信任、陪伴,而且不乏美妙的性爱。虽然他已年过半百,自认什么都经历过了,可是依然对她打开了心房。他希望她对这段感情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过这一点他没什么把握。
两人当中她不但身体更强健,思想也很开放,而且应该比他聪明,总之脑筋动得比他快。她缺点不少,别的不说,动不动烦躁气恼就是一个,可是他爱她所有的缺点。这话听来也许愚蠢或是过于浪漫,不过他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形容。
他凝视着她,领悟到自己已经不再对她怀有嫉妒的情绪。
她脱去凉鞋,两只赤足在椅子底下互相摩挲,大乳头在衣服下凸着,衬衫纽扣随意扣着,时不时就弯下腰去挠自己的脚踝。她属于她自己而不属于他,这大概就是她最大的优点。
她的脸上现出烦恼的神色,焦虑和厌恶浮在与众不同的五官上。
“我对法律懂得不多,”她说,这话并不准确。“可是这起案子显然是输了。你作证的时候可不可以说点儿什么来扭转大局? ”
“很难,我连他要我干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的辩方证人好像都没用处。银行主管、家政教师、一个警察。这些人当时在场吗? ”
“嗯,克里斯蒂安松在。就是他驾驶巡逻车的。”
“他是不是跟另一个警察一样笨? ”
“没错。”
“那我想这件案子不可能在最终答辩时转败为胜,我是指辩护律师的最终答辩,对吧? ”
马丁·贝克微微一笑,他早该知道她会陷得这么深。
“对,看来是不可能。不过你确定辩方应该胜诉,瑞贝卡是清白的? ”
“调查过程乱得像一团垃圾。案子应该交回给警方才对。什么都没好好调查过。光为这一点,我就恨警察。他们连一半都没调查完就转交给地方检查署。还有那个检察官,昂首阔步走来走去的模样,活像一只站在垃圾堆上的火鸡。而那些有权做出判决的人只会呆坐在那儿,因为他们是政治上的废物,其他方面一无是处。”
在很多方面,她说得都没错。那些陪审团的团员都是从政党大缸的底层挖出来的,他们不是检察官的朋友,就是被根本瞧不起他们的强势法官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这话听来奇怪,”马丁·贝克说,“不过我想你是小看了布莱钦。”
走回法庭的短短几步路上,雷亚突然握住他的手。她很少这样,她这么做一定是表示她很担心或情绪紧绷。她的手就跟她全身上下一样,强壮又可靠。
“推土机”和他们同时步入休息室,这时离重新开庭只剩一分钟了。
“瓦萨路的银行抢劫案都解决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可是我们又有两起新案子,其中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克瓦斯特莫身上,前面那句还没说完就插入下一句。“你可以回家了,”他告诉克瓦斯特莫,“要不就回去上班。就当帮我一个忙。”
这是“推土机”把人撵走的方式。
“什么? ”克瓦斯特莫说。
“你可以回去上班了,”‘推土机“说,”每个人都必须坚守岗位。“
“我的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