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中国音乐家-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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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里的雷声和雷声中的《指挥法》
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把他包围起来。雷声持续着,越来越响,越来越粗暴。这
可怕的声音,像千万根钢针不断刺着他的耳膜。他无法避开这可怕的声音……
这是疯狂的1966年,一夜之间,他便成了“牛鬼蛇神”,被关起来隔离审查了。
他的写得满满的二百余本笔记,全被造反的好汉们搜走了。二百余本笔记中,有他
从学生时代开始写的中外音乐作品欣赏分析,一共不下一千万字!二十余年的心血,
在一片烈焰中化成了灰,化成了烟……他不断地被拉去批斗,罪名是:“党内的资
产阶级代理人”、“洋奴诺夫斯基”、“漏网大右派”……怎么又成了“漏网大右
派”?他心乱如麻,迷惘不解。
军宣队来了。戴着红领章,佩着红帽徽的解放军,当然应该和那些喜欢穿军装
的冲冲杀杀的红卫兵不一样了!对解放军,他心怀着多么亲切的感情啊,他又想起
了王基庠,那位年轻的军代表……他相信,军宣队一定会为他澄清一切的!想不到,
他的境遇反而更差了。军宣队没有给他带来希望,和众多的“牛鬼蛇神”们一起,
他被押送到天津郊区一个部队农场隔离起来。
这是一间幽暗的小屋,他整天被关在这里。门外有一个红卫兵昼夜看守——这
红卫兵,还是他的学生呢。这下巴尖尖的学生,以前给他的印象不错,沉默寡言,
学习很刻苦,似乎还有些腼腆,见到他总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杨老师。”……
可此刻,这腼腆的学生已经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整天板着脸,只是用粗声粗气的
“喂”称呼他。
每天深夜12点,这红卫兵便推开门大喝一声:“喂,出来,跟我走!”这是审
讯他的时间。
在“牛棚”的一间审讯室里,一群红卫兵团团围着他,读语录,拍桌子,打他
几下也是家常便饭。红卫兵们七嘴八舌地喊着:“老实交代你的反党罪行!”“快
坦白吧,我们有确凿证据!”确凿证据是什么呢?你们告诉我吧,我实在不知道!
——他无言以对,只是用求助的眼光看在一边站着的军宣队员。军宣队员冷冷地盯
着他,一声不吭。
鉴于他的“不老实”,深夜审讯也就每天进行。一天,正审讯到一半,他的胃
痛发作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他紧捂住胃部痛得说不出话……
“别想用病来耍赖,我会扎针!”看守他的尖下巴红卫兵变魔术似地拿出一根
五六寸长的经针,三捻两捻,就把针扎进了他的胃部。剧痛暂时和缓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不说!好,把经针留在他的胃里,不要拔出来!”
“对,让他清醒清醒!”
“记住,这叫做‘留针’,是为了治你的反动毛病!”
红卫兵们乱哄哄地叫起来。尖下巴眨巴着眼睛,没有说话。
针刺在胃部,时间一长,引起了阵阵痉挛,而且越来越强烈,每呼吸一下,就
带来一阵钻心的痛楚。他想把针拔出来,可手刚一动,就被按住了。周围是幸灾乐
祸的笑容,是慢吞吞的吆喝:“只准老实坦白,不许乱说乱动!”可他能坦白什么
呢?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抠出来,让这些失去了理智的青年人看看……
一天深夜,他又被带迸了那间审讯室。今天,这里人特别多,二十几个红卫兵,
清一色的绿军装。一进屋,他们就发出了最后通牒:
“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再不坦白,你会一辈子后悔!”
他已经被问得麻木了,依然像往日一样疲惫地摇着头。
“你到底坦白不坦白?”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可以坦白……”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红卫兵用指挥大合唱的动作夸张地挥了一下手,二十
几个人便呼地拥上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有人用绳子缚住了他的手。只见那些兴奋
的面孔一张张凑近了他,一双双手各自捂住了耳朵。只留下他一双耳朵对着二十几
张热烘烘的嘴。啊,他们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片震耳欲聋的狂喊,便像惊雷一样炸响了。二十几个红卫
兵,一起放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对着他的耳朵大叫:
“杨鸿年必须老实交代!”
“打倒杨鸿年!”
“杨鸿年不坦白就叫他灭亡!”
开始一刹那,他还能忍受,他还能在刺耳的狂喊中作闪电般的思索:哦,这些
对着他的耳朵狂喊的嘴,这些唇上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的年轻的嘴,本来应该是在
钢琴的伴奏下优美地唱歌的……很快,耳膜就痛得受不了了。二十个人分成两批轮
流对他大喊……那巨大的声浪犹如万雷击顶,整个脑袋仿佛要被炸裂开来。啊,这
是要他耳聋呀!这是要夺去他那最宝贵的音乐家的听力呀!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
喊,然而无法挣脱,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天旋地转、天旋地转……耳畔的雷声在持续,在爆炸。他感到自己敏感而又脆
弱的耳膜被炸裂了,裂成许许多多小碎片,在天旋地转的空间飞舞……终于,所有
的声音都从耳畔消失,只有那一片军装的草绿色,只有那一张张不断翁动的嘴,依
然缠绕着他,包围着他,只有刺入脑髓的剧痛,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完全聋了,聋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总算逐渐恢复了听力,可是留下
严重的后遗症,以后只要过分劳累,耳朵就会突然失聪!)
“牛棚”的灯光通宵不灭。这灯光的作用有两个:一是怕他自杀,二是好让他
晚上也能写交代。
他怎么会自杀呢!他要活着,为了他所热爱的音乐,他必须活下去!而且,他
不愿苟活,即便身陷绝境,他也不愿无所事事地活着!
要写交代,当然得供给他纸和笔。好,写吧!每天深夜,当看守他的那尖下巴
红卫兵走开了,他就伏在床上不停地写,不过不是写交代,而是写他早就酝酿着写
的一本书《指挥法》。纸张不多,字必须写得越小越好。他几乎将眼睛贴近纸面,
密密麻麻写下一行行蚁头般的小字。为了节省篇幅,他还发明了很多只有他自己能
看懂的简写代号……
一天深夜,他正埋头写着,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手,猛地将一大摞稿纸抢了过去。
回头一看,是那个尖下巴红卫兵!他的“地下活动”,终于被发现了。完了,把稿
子抢回来,绝无可能。他转过身去,面壁而坐,他不想看见那张失去理智的可恨而
又可怜的脸。
“写什么?”尖下已红卫兵一边翻动着稿纸,一边厉声斥问。
“《指挥法》。”他平静地回答。
“写这个干吗?”尖下巴的口气依然咄咄逼人。
写这个干吗,这还用问吗!他倏地转过身来,对手捧稿纸的审问者大声喊道:
“写这个作教材,给你们用!”他只觉得浑身的血热腾腾地直往脑门上冲,刚恢复
听力的耳膜一阵阵刺痛,他豁出去了。“你们是国家培养的音乐人才,难道就这样
两手空空地离开学校?你们甘心,我不甘心!我不愿意违背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
我不愿意放弃一个人民教师的责任!我不愿意让后人指着我们的背脊骂:瞧,他们
培养了一群什么也不懂的废料!……”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悲哀,滔滔不绝地从他的
沉默己久的心中喷出来。讲完之后,他又转过脸去,再也不吭一声。
尖下巴却再也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感到有一只颤抖的手攀上了他的肩头。回过头,他看到一双泪光
莹莹的眼睛。尖下巴红卫兵满脸羞愧地低着头,把一叠抚平了的稿子放到了他的身
边。
“杨……老师。”
一声轻轻的、羞怯的呼唤,在寂静的“牛棚”里幽幽地响起。哦,这一声“老
师”的称呼,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动人的音乐!这个曾经变了形的腼腆的学
生,又像从前一样站在他的面前了。
这痛苦中欢乐的插曲啊,这迷惘中希望的火星!这使他重新认识到自己的力量,
认识到真、善、美的力量。
一个中国音乐家的中国心
做一个中国音乐家真难啊!他想忘记一切个人的委屈和烦恼,忘记周围的喧嚣,
让身心沉浸在他所热爱的事业中,可是不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号,依然苦苦地折
磨着他……
由于他“拒不认罪”,在一次批斗会中,他被人按着脑袋站在台上,军宣队终
于当众抛出了“材料”:
“杨鸿年的右倾反党,铁证俱在,他是无法抵赖的!他的档案上白纸黑字记载
得清清楚楚:1956年至1957年间,经群众的要求,削减了他的工资!问题不是很明
白吗?假如不是有右派言行,群众为什么要求削减他的工资?同志们,罪证如山啊!……”
天啊!这就是怀疑我歧视我批我斗我的原因?这就是折磨了我十几年的原因?
这就是我的罪证?——他猛一下挣脱了强迫他低头弯腰的手,昂起脑袋,睁大眼睛,
他想放声大喊,却什么也喊不出口,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扑簌沿着瘦削的脸
颊滚下来……
一个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怕的误会!也许,这是一位不负责任的干部,在填写他
的档案时,漫不经心或者别有用心地将“自愿要求”改成了“群众要求”,两字之
差,结果有天壤之别。一个高尚的要求,竟然成了一口黑锅,无形地在他头上压了
十几年!
做一个音乐家难,做一个正直的人也难啊!
他出了“牛棚”。中央音乐学院的老院长马可同志闻信赶来看他了。这位饱经
风霜、并且已经身患绝症的老革命音乐家,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在“牛棚”中写成
的《指挥法》,禁不住老泪纵横
“为了我们中国有你这样的音乐家,走,我们喝一杯去!”马可硬拉着他来到
“莫斯科餐厅”。两位音乐家面对面坐着,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却喝不下一口。
“这几年,有的人忙于闹事,有的人心灰意懒,有的人忙于玩,有的人生了几个孩
子。而你,你啊……”马可深情地凝视着这位坚忍刚强、不屈不挠的后辈,欣慰地
微笑了。这些日子,马可知道自己已经不久人世,但他依然固执地要求工作。他为
被破坏被耽搁的音乐事业心焦。现在,他觉得心里放宽了一些——中国的音乐事业
前景还是光明的,因为,还有杨鸿年这样的音乐家。
“来,我敬你一杯!”马可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酒杯。
“我也敬您一杯,愿您早日恢复健康!”
“来,干杯,愿恶梦早日过去,愿我们的事业早日兴旺起来!”
干杯,为了这个崇高的愿望干杯吧!
落实政策了。军宣队只是向他道了歉。工资本是他当年自愿要求削减的,当然
谈不上补发;谁也没有给他戴过帽子,自然也就无所谓平反昭雪。于是,许多人对
他多年受折磨的原因归结了一个字:傻!
傻?他并不这样认为。他从没有为自己当年的行为后悔过,一个人民的音乐家,
应该是胸襟宽阔的,就像一条奔流的江河,即便有险峰挡道,也不能停滞不前,应
该不停地流,应该唱着歌浩浩荡荡地流,在险恶的山中冲出通向大海的峡谷……
他从作曲系调到了指挥系,他又从事自己最热爱的工作了,他又站到了指挥台
上。
指挥的艺术生命依附于乐队或合唱队,没有队伍,再好的指挥也是英雄无用武
之地。他需要训练队伍,也需要锻炼提高自己。历尽劫难之后的音乐学院,决不是
一天两大能恢复过来的。他要做的工作大多了。只要是对事业对工作有利的,他什
么都愿意干。拄着拐杖,他到处奔波着,少年宫的合唱队、部队文工团、工人业余
合唱队,他都去指导训练。工作着,追求着,创造着,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和幸福。
他是一个记忆力极强的敏感的人,那恶梦一般的往事,决不可能从心头一下子
抹去。有一次,他指挥一个合唱团下部队演出。演出完了,主人招待他们吃夜宵。
指挥理所当然地坐在主宾席上,穿着白衬衣的主人们捋起袖口,热情地向他敬酒、
夹菜。他不善干应付这种场面,一不小心,一只筷子掉在地上了,他弯下腰去捡,
筷子没有发现,却看见了桌子底下那一片草绿色的军裤!他只觉得耳畔轰地一下,
眼前一片昏眩。草绿色,草绿色,裹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又把他包围起来——他想
起在“牛棚”里那个可怕的夜晚,想起那群穿着草绿色军装向他狂喊的年轻人。他
的耳朵一下子又失去了声音……看到他从主宾席上倏地站起身,手捂着耳朵,脸色
苍白地奔出餐厅,在座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医生以为他病
了,急忙跟出去。月光下,只见他双手蒙着脸独自站着,肩膀在轻轻地颤动……
这,当然只是偶然的刹那间的情景。他知道,沉湎在痛苦的回忆中,只会使自
己消沉,使自己失去激情,他决不想在回忆中打发日子。然而,展开在他面前的道
路,依然不是阳光普照的坦荡大道。他走得很吃力。
1976年秋天,他和钢琴系教授朱工一、管弦系教授司徒华城带着一批学生去云
南实习。说起来真是可怜得令人难以置信:当时学校竟然没有一点可供实习用的经
费!到昆明后,一下火车,他就开门见山,把他们的窘境告诉了前来迎接他们的云
南省文化局干部。
“哦,还有这种事情?”省文化局的干部惊讶了。惊讶之后,脸上又露出为难
之色:“我们……研究研究再说吧。”
省文化局研究之后,总算没有把他们拒之门外——实习费用可以由云南省包下
来,但有条件:他们的工作得由省里安排。说得明确一些就是:他们必须用自己的
劳动来换取实习经费!根据“按劳取酬”的社会主义经济分配原则,这完全是合情
合理,无可非议的。两天后,他们奉命先去红河地区,司徒华城办一个小提琴学习
班,朱工一弹伴奏,他呢?重操三十年前的旧业,替地区文化单位修钢琴。操着扳
手和钳子,他从早到晚在琴房里忙碌。事情有些滑稽。其实,即使没有什么附加条
件,他也会很乐意地为他们修的。这大概也可以算是中国复苏的音乐事业中的小小
螺丝钉吧。这和他三十年前在旧上海修钢琴,性质是大不一样了。他兴致勃勃地干
着,嘴里还轻轻地哼着他新编的合唱练习曲……十几天后,省文化局又把他们召回
昆明。依然不得清闲,他的任务是:每天上午给学生讲和声、作曲;下午指导省歌
舞团排练;晚上教指挥;而备课,只能在半夜以后了……
就按这样的生活律动,几年来,他又去过拉萨、成都、重庆、南京、呼和浩特……
自筹经费的事情,当然不会再发生了,可他还是爱去那些比较偏僻、音乐水平相对
来讲比较低的地区。在中国,需要音乐工作者做的工作大多了!他烙守这样一个信
条:没有低能的乐队,只有低能的指挥。只要花工夫,一定可以在全国各地训练出
许多高水平的乐队和合唱队。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就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王作和
训练之中,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暇顾及。几年来,云游八方,他先后指挥训练过的专
业和业余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