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情-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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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印在水泥上的脚印(9)
也许,成功的恋情也都是相似的,不成功的恋情则各有原因。三年级的那个寒假,还有后来的暑假,孔阳收到了辛夷的来信。邮递员送信来的时候,孔阳的父母眼光狐疑。母亲忙不迭地接过信,再交给儿子。孔阳不急着拆信,随手把信装在口袋里。父母亲对视一下,目送着儿子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孔阳的心里盈满了幸福。至今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辛夷在她的第一封来信上说了些什么。除了假期里的生活,期末考试的成绩这些事,她还似乎是漫不经心随口提了一句,说有个中学同学给她写了信——“他写的什么,你是知道的。”孔阳头“嗡”了一下,顿时像失去了知觉。他恨不能立即对她说:“你应该把信还给他!”——当然,应该委婉一点,也好像一笔带过,“如果你不喜欢他,可以把信退给他,否则他还会写的。”他没有说,也许他的潜意识里,害怕那退回的倒是自己的信。孔阳把信写好,家里却找不到一个漂亮一点的信封。他正着急,父亲突然进来了,手里拿着他乡广播站的信封。孔阳红了脸接过来,等父亲一走,就把信封扔到了抽屉里。辛夷的信封左下角,印着一束淡淡的兰花,孔阳跑到邮局,也没有买到一个像样的信封。只好挑一个相对清爽一些的,把信寄出了。
那是收到第一封信的情景,是在三年级的寒假里。后来孔阳回家就预先带上了信封。每一个信封上都印着一个生肖,他买了一打,12个。他开始盼着回家,因为分开了辛夷才会给他回信,如果,如果既得到回信,又能不分开,那就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孔阳知道这是奢望。辛夷大概给他写了8封来信。每一封都被他反复看过不知多少遍。他躺在床上看,熄灯睡觉前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朦胧中他翻一个身,信纸在枕头下发出轻微的声音,他感到了广阔无边像黑夜一般浓稠的幸福。那些信没有多少实在的内容,是一些拉拉杂杂的话题,就像在学校里她远远射来的眼神,朦胧,柔软,难以捉摸。假期结束的时候,他仔细地带上那些信,返回学校。短短的几个小时,是他最为温馨的旅程,给他写信的辛夷正离他越来越近,他想像着辛夷提着她的小包,走出深深的小巷,骑车赶往学校的样子。她骑得很快,迎面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惹在她眼上,痒痒的。她晃一晃头,抬起手臂,轻轻理了一下……遥远的孔阳看得痴了……
汽车突然震一下,孔阳被惊醒了。汽车行驶在大桥上,城市已历历在望。庞大的城市沿着长江延伸,看不到边。孔阳看着前方城市的轮廓,看着宽阔的桥面弯成弧线向着城市的边缘伸展出去,看着看着,他的心忽然间揪了一下:天啦,已经快毕业了啊!
你不想未来,可这未来自己走过来了。它猫着腰,绕着弯子,突然一折,在你面前亮出了它黑压压的身影。辛夷对自己原本是有规划的,这规划里不但没有孔阳,甚至也没有她目光所及的任何一个男孩的位置。她的人生要等到国外才会真正展开。可是,辛夷还没有被她的规划结成冰,她是一条小河,朝着她的目标流淌,水面上的风掠过来,掠过去,水面上还是起了淡淡的涟漪。小河一直在流着,朝前流,流过了四季,又一个四季,水面结冰了,水面又化了,然后又结冰,等到这冰一直寒彻到她心里,把她自己也要冻住,她突然觉到了悲痛。她终于是要失去一些什么了,这是不是她一生中最可珍贵的,她还不知道,但她舍不得。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临近毕业的那个寒假是最寒冷的一个冬天。辛夷在家里吃饭。因为明天就要到学校去,父母为她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席间,父亲问起了她下一学期的功课,还没等父亲说到他为女儿已经在做的具体安排,没等他再提起那个给女儿写信的即将要出国的年轻人,辛夷渐渐地就呆在那里。父母亲和她的两个妹妹停住了手里的碗筷,怔怔地看着她。
开学前的那个晚上,辛夷没有见到孔阳。也许她在有意无意间躲避着他。第二天两人在教室见到了,她的目光有些畏怯。最后一学期,他们都要去实习。辛夷被安排在报社,孔阳去的是一家出版社,两家单位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刚刚接触工作,辛夷很忙乱。她每天都回家,似乎提前过起了上班的生活。她呆在报社的时间很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骑着车子在大街上,要么是去报社,要么是从报社回家,要么就是去采访。大街永远是喧嚣的,她的心情黯淡,人流如潮,她看不到孔阳,也看不到希望。到报社实习了一个多月,她没有收到过孔阳的来信,也许是因为她不是正式职工,他担心写信不保险;部里的人告诉她,有过几个电话找她,是个男孩,她估计来电话的不会是别人。有一天早晨,她到报社签到,主任正在接电话,是孔阳实习的出版社总编室打来的,希望他们能来一个记者,宣传一下新出的一套书。主任放下电话,刚要问谁能安排开,去一下,辛夷已经接过了话头,说她可以去。她很急切,像是生怕别人抢了这个差事。主任看着她急匆匆开门出去的背影,有点奇怪。过了片刻,辛夷又回来了,她红着脸,问了出版社的电话,却又不在办公室打,急匆匆地出去了。主任是个老江湖,他本能地感到这个女孩不是为了工作,因为他还没见过有谁为了工作会这样。他觉得这个女孩有点猜不透。
第三章印在水泥上的脚印(10)
辛夷在街上给孔阳打了个电话。电话那一端的孔阳喜出望外,他紧紧抓住话筒,另一只手拉着电线,似乎这样就可以抓住电线里传来的声音。他们约好了,40分钟后在离出版社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见面。
20分钟刚过,孔阳就开始坐不住,他下了楼在路口边等着;40分钟过去了,辛夷还没有出现。又等了几分钟,孔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他立即骑上他在旧货市场买来的破车,依次到周围的几个路口去找。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担心辛夷会不会刚到他已经找过的路口,他更担心辛夷不见他在等,会赌气走掉。他仿佛不是在找一个人,找的是人生的机会。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原来的十字路口,他一眼就看见辛夷正骑着车子远远地过来。
他连忙下车迎了过去,不知道要说什么。辛夷扶着车子站在路边,站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她侧着脸,不说话,看着路边的商店。孔阳还以为她在生自己的气,这时,一个中年人从辛夷身后走上前来,冷静地对孔阳说:“你是小孔吧,我是辛夷的父亲,我想和你谈谈。”辛夷突然喊道:“你走!你怎么还不走!我的事不要你管!”这时正好遇上红灯,路口很快聚集了一大片推着车子的行人。不少人已经注意到这边,齐刷刷地扭头朝这边看。辛夷的父亲继续用征询的眼光注视着孔阳,不理会行人,也不理会辛夷。
孔阳突然间长大了几岁。他立即冷静下来,说:“好吧,我们往那边走,”又对辛夷说,“我和叔叔谈谈,没事的。你直接去找我们总编室主任吧。”辛夷担心地看着他们,两个男人的背影。她怕自己哭出来,骑上了车子。
辛夷的父亲是一个敦实的汉子,他远不如孔阳高,但孔阳觉得他厚实的身体是一种强大的压力,他简直支不住。这是两个男人间的对话。辛夷的父亲话不多,很和蔼,句句到位。孔阳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见到这一幕,又会怎么想。孔阳自始至终是勇敢的,他勇敢地面对辛夷的父亲,听他说,勇敢地陈述,也勇敢地接受了最后的结果。
一切都结束了,他毕业了,这一天是他真正的毕业典礼。他结束了自己的初恋,从此完成了他人生的重要一环,他的婚前情感教育。
但他知道了辛夷曾为他而流泪,许多次无人时的饮泣。他幸福地触摸到了她的痛苦,像丝绸里的伤疤,只有亲切地触摸才能感觉到。只可惜他刚刚确认了自己的爱情,她却就要离开了。
他们的分手不是那种渐行渐远的分手,他们原本是相对而立的,突然间各自侧过了身,慢慢转过去,渐渐地远了。孔阳的姿态是坚强的,但他内心软软的,像根泡在水里的绳子,爬满青苔和小虫。辛夷算不上跟他谈过恋爱,但她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占据了他的大学生活。现在孔阳的心空空荡荡,仿佛百树凋敝的旷野。一场小雨细细巧巧地落在旷野上,很安静。孔阳躺在床上,满耳都是同学尖利刺耳的鼾声。他的心里浑浑的,像从激烈流淌的小河里舀上来的浑水,不时有一只手下去搅一下。
只有那些信还在。辛夷没有要回去,孔阳把它们放在箱子的最底层。他的衣服拥抱着她落在纸上的爱情,仿佛是一只鸟,现在终于安静了,但安静了也就意味着死了,成了标本。以后,孔阳搬了多次家,那些信他一直悄悄地带着。渐渐地,他淡忘了,竟不知道摆在了哪里。但它们肯定还在,还在他家的什么地方,就像水里的沉淀物,静静地,沉在晦暗的光线里,等待着有一只手伸进去,触动它。
第四章一光年有多远(1)
小孩子心里存不住疑问。孔阳在单位忙了一天,天擦黑才回家。迪迪在桌前做作业,一见爸爸回来,立即放下手里的笔,跑了过来。孔阳回来要是心情不好,这孩子总能把他的心情给稀释一下。今天他和爸爸一见面,挺个小肚皮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孔阳觉得诧异。没等他开口问,眼前突然一亮,一道细巧的光线在他脸上拂一下,像小孩的小手挥过去。迪迪得意地亮出他的手电筒,告诉孔阳,这是他放学回家时有人发给他的,好些同学想拿都没拿到哩。不用问,孔阳知道又是广告。果然迪迪告诉他,发手电筒的人说,拿着手电筒去世界大戏院去看马戏,可以优惠五块钱。迪迪把手电筒往孔阳手里一塞说:“看,值五块钱呢!”手电筒是塑料的,在地摊上也就块把钱,但孔阳不说破。迪迪拿着手电筒,像拿着个探雷器,在地上乱扫。孔阳让他继续去做作业,迪迪说:“我在研究科学呢。”他平举手电筒,像举着把手枪,沿着直线,从客厅走到房间,一个转身,又一步一步走回来。他跨一步就念叨一句,“一‘光秒’”,两‘光秒’……”孔阳有点发蒙,弄不懂儿子这是在捣鼓什么玩意。他把手里上班的皮包放下,索性先坐下来歇一歇。
“爸爸,你不是说光走一年就是一光年吗,”迪迪说,“我走一步要用一秒,所以一步就是一光秒。”
原来是这样。小家伙还在琢磨那个“光年”。
“我就这样往前走,一直不停,走一年,就是一光年,对吧?”
孔阳问:“这怎么就是一光年呢?”
“我拿着光啊,”迪迪摇摇手里的电筒说,“我这样走一年,不就是光走一年啊?”
孔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个过于深奥的问题,迪迪能想成这样,已经大大出乎意料。孔阳解释了半天,迪迪对光怎么“走”,还是似懂非懂。孔阳说:“你拿着手电筒走一年跟你空手走一年不是一样吗?跟光有什么关系呢?”迪迪虽然还在争辩,说不拿手电筒夜里他就看不见路,走不起来了,但心里已经承认自己是错的。孔阳和所有家长一样,抓住机会,大讲了一通世界是多么奇妙,知识是多么无止境的话,鼓励儿子要好好学习,先把课本上的知识学好。这一番教育水到渠成,迪迪马上就趴到桌前继续做作业去了。他一手拿笔,另一手还拿着手电筒。孔阳轻轻走过去,把手电筒拔下来。
儿子的问题其实是个单位的问题。光年就是个物理单位。孔阳学的是中文,虽然也选过一门李教授的经济学,对经济却依然是个外行,但一个偶然的机缘,他对“单位”却有过深切的研究。1克是1,1公斤也是1,但1公斤却是1克的一千倍;1毫米是1,1公里也是1,但比起1公里,1毫米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1分钱什么也买不到,1块钱却能算得是钱了——孔阳在大学里时,一个月生活费才十几块钱。毕业前的那段日子,孔阳情绪低落,他随身带个小收音机,塞上耳塞,走路时开着,看书也开着,睡觉也开着;常常是一觉醒来,收音机还在说,还在唱,只是那声音有气无力,仿佛是夜的梦呓:那是电池快耗光了。中午的时候,中央台有一个经济节目,每天都要报告外汇牌价。1英镑等于多少人民币,1港币等于多少人民币,1美元等于3.754人民币——这个数字孔阳现在都还记得,因为他听过太多遍,很长一段时间,美元都在这上下波动。这档节目雷打不动,孔阳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数字和名词可以说与他毫无关系。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竟从中悟出了道理。那时候欧元还远没有诞生,只有一个什么“欧洲货币单位”,还有个“特别提款权”,孔阳也不知其所以然,但电台每天都要公布它们和美元的比价:一个“欧洲货币单位”等于多少美元,一个“特别提款权”等于多少美元,孔阳头脑里突然亮了一下——原来“单位”是值钱的,“权”也是值钱的,“值”的还是美元呢,每天都那么精确!孔阳一时间有些发呆,这些东西看上去与他八竿子打不着,但他立即就想到了近在眼前的毕业分配。“单位”是值钱的,是重要的,他那时候还没有一个儿子出来请教,什么是光年,那是天文单位,天上的事情,他想到的是地上的事,实实在在的事:分到一个什么单位,必须要重视。“权”也很重要,但他还不敢多想,那是单位的附着品。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孔阳在毕业分配时就比他的绝大多数同学要沉稳许多。他坚定地争取,分到了他实习过的出版社。这是国有单位,经济宽裕,做的又是文化,两个文明都不软。孔阳相当满意。
没有人知道,孔阳作为一个外地人能够分在省城,还应该归功于广播电台的及时提醒。那时候孔阳还不会料到,物质和精神其实也是矛盾的,出版社后来也很难。
和朱臾的恋爱始于那段丧魂落魄的日子。毕业分配后,他和朱臾都分在本市,算起来还在同一个系统。这无形中给他们的接触提供了机会,或者说借口。第一次接到朱臾的电话时孔阳很吃惊,隐隐地又觉得这个电话迟早会打来。这是一个毫无理由的预感。他和朱臾只是普通同学,因为不在一个班,话都没有说过多少。这个电话是他们正式交往的开始。他们频频接触,有时是她先约孔阳,有时是孔阳主动约她,每次他们都有理由,但见了面,那理由也就完成了任务,不再被提起。奇怪的是,城市这么大,他们竟还时常在街上遇到,这种偶然的相遇,连理由都省略了。对孔阳来说,那是一段混乱而懵懂的日子,他就像一根被旋风刮起的羽毛,摇着晃着,在半空飘忽,不知所终,一个人飘荡的衣袂掠过,羽毛轻轻地粘在了上面。那是失重的感觉,常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似乎无处不在,寻找着过去的影子。突然有一天,孔阳惊醒过来,他仿佛突然找到了自己的身体,重量回到了自己身上,他从空中飘落,砰地砸在地上。他定睛看看,朱臾笑盈盈地坐在他身边。
第四章一光年有多远(2)
时间在流逝,孔阳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