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情-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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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社长问他追悼会去的人多不多,是在大厅还是在中厅开的,哪些单位送了花圈,孔阳一一作答,叹口气道:“想想也真是没意思,李教授的人生要算是成功的了,好活赖活,都要到那里去总结。”
“那地方最好不去,去了就泄气,”李副社长道,“你这种感慨很正常,我以前到那里去,看到那种场面气氛,还会设想自己死了能不能有这种哀荣,觉得自己是提前到那里去探探路的。”
孔阳大吃一惊,因为类似的念头也在他脑子里闪过,只是当时觉得晦气,不敢深想。刘可道:“你们是领导,到了那里还有空想这些,上次送我们社的老许,我忙得脚不着地,哪还有时间想什么人生。”
“回来就回来了,外面阳光灿烂,”李副社长道,“该干吗还干吗,该死再死,我比你还大着十岁哩!”说着站起身颇有深意地看看孔阳,说自己那边还有点事,出门走了。
李副社长一走,孔阳刘可各归其位,坐回自己的桌前。沉默片刻,刘可没话找话说:“你和李社长都是文人,想得深,我们学理工的头脑机械,”他先自贬一句,接着说,“您刚才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其实老年人更怕死。”
出于礼貌,孔阳“唔”了一声。
刘可说:“你看武社长,真是的,还把年龄改小一点,他自己怕是觉得又赚了几年哩!”
孔阳像被刺了一下。他没想到话头是死,话尾还会甩到武社长身上。但这话太刻薄了,他本能地反感,没有应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似地,“嗨”地拍一下脑袋,出去了。
下午,出版局人事处来了两个人,一个处长,一个科长。他们到社长室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会议室,按着出版社的名单,喊人谈话。进去一个人,门就关上好半天。被喊到的人出来时一个个都神情轻松,谈笑如常,深怕被人认为自己说了什么要紧的话,还有的索性嘟哝一句:操,找我们小兵拉子干吗?
第十五章烟囱(5)
孔阳的感觉还是得到印证了。这不是例行考查,显然是一次非常程序。李副社长肯定事先得到了消息,但他并没有明确告诉孔阳,这让他感到有点憋气。前天,李副社长把他找去,关上门,谈了好一会儿。两人坐在一张三人沙发的两头,算得上是促膝谈心。李副社长指着茶几上的那一排《百分百丛书》说:“这套书是你的功劳,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我们自己一个书号是赚不到一万的。”孔阳谦虚道:“主要是你们决策,我只是牵个线。”
“‘你们’——”李副社长道,“这个‘你们’不是我,是老武,”他话锋一转道,“牵线也是有责任的呀!”
孔阳听他语气变了,心往下一沉:“怎么,出什么事啦?”
“你看看。”
孔阳拿起一本书,封面、封底、版权页,一项项看过去。突然间脸就变了色。他拿起另一本,再一本,不用再看了,漏子已经捅下来了。这是《百分百》,但却是另外一套,钟若铁那个省的版本,也就是说钟若铁拿二十个书号出了四十本书。李副社长沉重地看着他,说:“这事儿可不能算小,一号多书,上个月海月出版社就为这个停业整顿了,我们的违规的规模比他们还大。”
孔阳涨红了脸,大怒道:“这鸟人骗了我!”说着操起茶几上的电话,给钟若铁拨了过去。办公室电话占着线;打他的手机,却又“暂时无法接通”,孔阳气哼哼地放下电话,见李副社长正微笑着看着自己,悻悻地说:“你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但我不敢担保别人也像我一样。”
“谁?”
“武社长。”
“他知道?”
“这我不清楚,”李副社长款款道,“至少社里普通人员还不知道。”
孔阳很奇怪,李副社长究竟是怎么得到这套“罪证”的,因为这套书并不在本省销售。但他明白现在问了也是白问,他斜靠在沙发上说不出话。
“幸亏合同不是你签的,”李副社长道,“谁签字,谁负责。”
孔阳瞪大了眼睛。如果他没有记错,当时武社长并不赞成卖这二十个书号,反而是李副社长极力支持。现在出了事,往武社长身上一推了事,好像是有点过分了。但事情明摆着,不是签字的负责,负责的就是你牵线的。
“你不要有负担,你也不是总编辑,老武才是,”李副社长笑道,“等你做了总编辑你再出头扛事儿吧。”
他的话意味深长。孔阳苦笑一下。李副社长叹道:“老武也真是,他要是早两年退休,不就没这事儿了嘛。”
孔阳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他又打了个电话,当着李副社长的面把钟若铁臭骂一顿。钟若铁大大咧咧地笑着,任他骂。孔阳跟李副社长打个招呼,出了门。走到楼梯拐角,又把电话拨了过去。钟若铁劈头就一句:“怎么,从社长那儿出来啦?”
这小子身胖心细,是个人精。孔阳又好气又好笑,抱怨道:“你他妈把我害苦了!”
“对,对,我应该先跟你打个招呼。下次一定。”
“你还想下次!”孔阳四顾无人,压低声音道,“那笔钱,我马上还给你,你不能让我吃苍蝇。”
“真这么严重?”钟若铁道,“好好,你撇清。你怎么还?”
“你不来,我就汇。”
钟若铁连忙道:“别!别!千万不能汇,那是有案可查的。你真要还就等我下次再去吧。”
孔阳心里不轻松。下楼时正好碰上武社长,两人老远就打招呼。孔阳觉得心中有愧,不敢接触他的目光,有点灰溜溜的。
谈话当然也喊到了孔阳。出来时他也是神情轻松,好像是和朋友聊了个天,但心里其实也有点灰溜溜。人事处的人都是老手,《百分百》的事一带而过,至于武社长的年龄问题则提都没有提。孔阳的话也还算委婉,但三两句话一说,人家就能看出他的态度。只有一件事令他感到意外,难以释怀。人事处的人问他,如果出版社的班子要变动,他最希望和谁合作?孔阳警惕地支吾着,说自己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人事处的人问:你觉得刘可同志怎么样?孔阳吓了一跳,又似乎是自己的某种感觉被验证了,他有些恼火,但立即就明白大局已定,打定主意不说一句坏话,当然也没说好话。
他不能不感觉到沮丧。不知道组织上将会对自己怎么安排,对这个;他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事后他回想起来,他当时的态度,不管是对武社长,还是对刘可,都是一种情势所迫。也许辛夷说过的一句话也在不知不觉中起了一点作用。辛夷曾经说,如果对一件事情你还不能洞悉你出手的后果,或者那后果你承担不了,那你索性不要出手;但一旦出手了,就不要犹豫,坚决做到底,不要手软——对刘可他是忍住了,但他已经说了对武社长不利的话,总归还觉得有点不忍。可是,手臂出去了,拳头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这样劝解着自己,慢慢地也就算了。
十多天以后,出版局的文件下来了。武社长退休;李副社长去掉那个“副”字,成了社长。刘可被任命为副社长;孔阳原地踏步。
第十五章烟囱(6)
对这个结果他也动过火,见到刘可时忍不住还想讥讽他一下,但很快也就认了——这些也并没有出乎我的预料——这么想着,他倒感觉到一点得意。至于自己,就像参加运动会的赛跑,虽然成绩不佳,毕竟也还保持着上届的名次。真的让自己当了一把手,他一定诚惶诚恐手足无措,还不知道怎么当哩。
第十六章打虎上山(1)
单位进入了一个平稳期,这样一个格局可能会稳定许多年。也许所有被称做单位的地方都生了病,带着病在运行,却总也垮不掉,只是隔一段时间就会震荡一次,发一阵颠。然后又好了,就像一个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人一样,乍一看体体面面,浑然看不出他刚刚才发过疯,而且以后还会发。单位垮不掉,死不了,是因为单位的外面还有更厚实的单位在包着,营养丰富,盘根错节;但一个单独的人就要脆弱得多,内里的疾病跟他一耗,然后找个机会捅上一刀,谁都会凄然倒下。病床可能就是他最后的床。
然而柔桑却说她好多了。她提出来想回家。她坐在病床上说:“我已经没事啦!快好啦!这地方没病也会呆出病来,”她轻轻推着她母亲的身子说,“带我回家嘛!要不是你们硬要叫我住院,我现在肯定还在上班哩!”
母亲嗫嚅着看看老伴,她做不了主。柔桑赌气道:“那我自己回去!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出门。我自己没长腿呀?”见她父亲也板着脸不答应,柔桑又说:“我还没出嫁哩,你们就不让我回家了,”她嬉笑着说,“哦,你们就把我嫁到这里呀?”说着,怔怔地落下泪来。
父母亲不答应,是因为他们还没和孔阳商量。当天晚上,孔阳拎上一大包礼物,到柔桑的管床医生家拜访。和前两次一样,他还塞了个红包。医生这一次没有收,态度还很坚决。对柔桑的去留,他的态度也很明确。“我是不相信奇迹的,不过她能熬到现在,还能有这个状态,我以前倒是没见过。”孔阳认真地听着,不敢打断他的话。“至于出不出院,主要还由你们家属决定。”见到孔阳询问的目光,他接着说,“要让我说,还是早点回家去。吃喝玩乐都由着她,只要不要太累着——人生不也就这么点乐子吗?”
孔阳默默地点头。临走时医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据说中医对肝癌还有点作用,你们不妨试试看。”
手续办了一上午,下午,柔桑就出院了。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柔桑的东西不少,车子坐不下,杨乾尘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他有节奏地蹬着车子,朝车里摆摆手。汽车上坡,再拐个弯,回头再看时,杨乾尘已经不见了。
柔桑的母亲在家,已经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里的沙锅“咕嘟咕嘟”香气直冒。柔桑嗅嗅鼻子,做个鬼脸,推开了自己明洁的房间。她扑倒在床上,搂着自己的枕头,小猫一样“呜呜”地滚了两下,趴着不动了。她抽着肩头,好像在哭。朱臾走过去,刚在床上坐下,柔桑突然反过身大声说:“我要惯迪迪!我现在就想惯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那一瞬间,她真不像是一个病人。出院的那天她化了妆,眼角还像最时髦的女孩那样,撒了一些淡淡的金粉——这东西孔阳不知道应该叫什么,他认为可以叫“放电粉”,以前他从来没见柔桑用过,他略感奇怪,这东西她是什么时候拿到医院的——但这一切都是一种外在的掩饰。从脖子那里,你可以看到一点青灰色。那才是柔桑真正的状态。
她其实已经很虚弱了,绝大部分时间她只能躺在床上,看看书,看看电视,发发呆,或者倚在床头,和她的朋友同事煲电话粥。知道她回家了,“好多了”,经常有人来看她。这些人有的知道柔桑病的实情,有些未必知道,来人的时候柔桑父母总是要提前迎到楼下,先叮嘱几句,提醒他们不要说穿了帮,上楼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里还残留着恳求甚至是巴结的神情。客人们陪着柔桑在她房间里说话,他们轻声地说笑着,说着公司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趣闻逸事,家里人偶尔进去,看见柔桑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惆怅。
这是深秋,一年中最为丰盛的季节。客人们带来了很多鲜花和水果之类的东西,柔桑的床头柜和书桌上都摆满了,靠窗的地上也有不少。柔桑吃得很少,让家里人赶快吃。她从床上爬起来,拎一袋到饭桌上,说:“我不给你们削,不吃就烂了,暴殄天物呀!”
孔阳笑她最近看书看多了,说话都文绉绉的了。他吃着苹果,看着柔桑虚掩的门,突然想起,这是这个世界送给柔桑最后的礼物了,它们纷至沓来集中到这儿,鲜花盛开在她床头的花瓶里,但是明年的鲜花和果实,柔桑是看不到了。他慢慢地咬着苹果,饱满的液汁渗出来,他几乎要落泪。
病人的家是安静的。有时也会传出爽朗的说话声和笑声。大家轻手轻脚地走路,做事,怕影响柔桑休息;偶尔,在柔桑醒着的时候,柔桑的父母会松开嗓子大声地说笑,说东说西,电视里一个并不好笑的情节也可以惹得他们哈哈笑出来声:笑声在这里是他们的台词,他们借以表明,一切都是正常的,柔桑的病也没什么大不了;也许,他们心中的痛苦也需要笑声来稀释一下。
这套房子里充满了水果和鲜花的芬芳,还有药香。西药没有香气,白色的,褐色的,或者是透明的固体、液体,冷冰冰的,体现着科学的精确,同时也令人绝望地承认着科学的无能为力,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剂罢了。散发香气的是中药。十几种乃至更多新鲜或是干枯的动植物摆在沙锅里,加上水泡了,炖在火焰上,咕嘟嘟炖着,像小猫在闭目养神,像老和尚念经……时辰到了,负责煎药的母亲揭开沙锅,一只蝎子和一条蛇赫然浮在药面上!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把沙锅盖上,用筛子把药滤了。
第十六章打虎上山(2)
从此以后她不敢再揭开锅盖。这些药是她亲手倒到沙锅里的,她看到了蛇,细细的,像根枯树枝,蝎子她没有看见。没想到它们煮了,却突然放大了,像活的一样,仿佛成心要恐吓人。她怕女儿看见它们,每次煎好药都要把药渣翻一翻。她端着药汁走到柔桑房间,摆在她茶几上,陪着说说话,等药凉一凉。然后,看女儿皱着眉头把它喝下去。她的嘴微张着,喉头似乎也在期待。
药渣每天都要倒一次。这是杨乾尘的工作,孔阳有时回自己家,也会顺便带下去。楼下人家养了一只巴儿狗,孔阳不带药渣它没有动静,只要他带着药渣,小狗就会隔着门在里面抓挠。周围黑沉沉的,有暗淡的路灯,孔阳把塑料袋里的药渣倒在十字路口,骑上车,再把袋子扔进前面的一个垃圾箱。这里的清洁工是个懒人,或者他有别的想法,总之那药渣第二天早晨还会在那儿,等着汽车自行车从上面压过去,慢慢地带走。因此那地方总是会有一点药渣,和尘土摊在一起,好像这里应该就是这样子的。
那一段时间,全家人都在为这剂中药操心。方子是从中医学院附属医院得来的,据说还可以完善。他们查书,找熟人。朱臾和他们台求医问药节目的主持人拉上了关系,孔阳因为工作原因也有些医药界的作者,柔桑父亲以前的学生里也有做了医生的,有个别据说已经是名医;他们带着病历去拜访人家,后来连病历也不用再带,因为人家差不多已经背上了,而且有一种说法,说抗癌的药理其实大差不差。他们按医嘱减一味,加几味,改一改分量,那药方集中了众人的智慧,按着他们的心愿,向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能确信的方向,日臻完美。
有几味药药房里买不到,因为要新鲜没有炮制过的。他们只好到野外找。柔桑的父亲原本已经没有心思早锻炼,现在又恢复了,每天早晨在离家最近的清凉山上乱转,一不留神却崴了脚。杨乾尘那时的打扮几乎像一个登山运动员。他变得皮肤黧黑,精瘦精瘦的,越发像个乡下小伙,只是目光依然炯炯发亮,透射出他变幻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