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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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肩头。
我稳稳当当地靠在他肩上,安心地睡着了。
醒来时,巴仙娜时装公司已来人等候。交接仪式很快完毕,无非是从一辆车换
到了另一辆车,这次是一辆日产“小霸王”,宽敞多了,长胳膊长腿的柏裴铭得以
大大方方地舒展身体。
来接站的是两位小姐,加一位司机,面目和善,心里顿时放松了许多。
安顿停当后,我先给公司去了一个电话,谢荣增细细询问了工作进展情况,并
布置了一些新的任务。
接受谢荣增的命令,从某种意义上讲简直是一种享受,简明、扼要、条目清楚,
俨然是小学语文课归纳段落大意,没有一句废话。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
种道理谢荣增早已熟知。
挂下老板的电话,即与云妮和曲颖联络。
曲颖还是一副自由散漫的样子,和杜云鹏边吵边好,边好边吵,标准的欢喜冤
家。
杜云鹏与曲颖是同道中人,曲颖
写言情小说,杜云鹏写先锋小说,一柔一刚,夫唱妇随。
杜云鹏刚刚出来闯荡,已小有名头,曲颖被其刚露尖尖角的才气迷惑,走到了
一起。虽不是我想像那样的长发披肩的艺术青年,但第一次见面时,杜云鹏一句话
就让我认可了他。
当时,杜云鹏得意地对我说:
“第三次约会,我就把她搞定了。”
这般不做作,实属同类作风。
三个月前,杜云鹏租了一套小小的公寓,曲颖搬了过去。
云妮一开口就说要告诉我两大惊人的消息,并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
云妮的消息确实有些让我吃惊。
“林汉强走了。”
“出差还是旅游,抑或是探亲?”
“他出国了。”
“访问学者还是访问学生?”
“他出国定居了。”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像《红楼梦》里唱得那样?”
“雨烟,你能不能对林汉强认真点。”
云妮的声音里有太多的不满。
“他授意你谴责我”
我仍是一脸的满不在乎,认真须由衷而发,既然无法说服自己,又何必欺人,
欺己。
“临走前,他让我转告你,愿你幸福、美满。”
“他真的走了……”
说无动于衷,还是骗不了自己,寂寞的周末,没有人和我在电话里谈天,“归
云居”的老板娘也失去了一个倾心长谈的好伙伴。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为什么不和我联络?”
“他说三年都没能改变你,他对自己失望之极,选择出国,也是犹豫再三,他
只希望到了新的环境,能尽早忘记你,忘记这三年留给他的痕迹。”
我无语。能忘记当然是幸运,我也期盼。
云妮居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你责怪我?”
“也没有,可是想到他离去时那副落寞的神情,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我无意让他面对残局,却无法勉强自己的感情。
天道吝啬,有时赋其角,就必须断其齿,绝不让你喜出忘外。
我收拾心情,继续和云妮未尽的话题。
“第二个消息呢?”
云妮开始支吾……
“什么,你和张新元在一起?”
“是的,最近我们走动比较多。”
“你是说……”
“是的,雨烟,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么样?”
“哎呀,你别装糊涂,我的心思你肯定明白的。”
他们俩走到一起,确实有些意外。张新元世故而老成,还有些油滑,而云妮却
简单得像几岁孩童。
“你自己开心吗?”
“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你知道,我一直想有个家。”
云妮的父母一直不是很恩爱,云妮自小到大,听熟了父母的争吵、谩骂,一待
成人,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你回来后,让新元请你吃饭。”
“算是将功补过”
“向你赔情嘛!”
我无法拒绝云妮的任何请求。
挂上电话,我心里有一丝怅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难临头,同命夫妻尚
各寻活路,闺中挚友,终是有曲终人散之时。
只是情人分手,难免彼此怨恨,友人散伙,双方不落痕迹,心照不宣。
小楼外有人在唱:爱与哀愁像杯烈酒……
这杯酒,我一饮而尽,甘苦自知。
晚餐时,情绪有些低落,康健倒和两位小姐谈笑风生,引得小姐们娇嗔频频。
“怎么了?”
柏裴铭探过身来,低低地向沉默寡言的我。
“没什么。”
“怎么话少了?”
“有些疲劳。”
柏裴铭没有多问。
吃完饭,自然是唱歌,不知道是谁创造了这种遗害万年的“大家文化”,从此,
哑嘈杂难为听,却又不得不听,那是场面。
这次一路上我们三人你推我让,谁也没有兴趣,连周先生举着鲜花共唱“在雨
中”的要求也被我拒之千里。
在雨中,岂能轻易。
今晚,柏裴铭破例和康健一起唱了一首歌,一首古朴而温情的歌:《爸爸的草
鞋》。
柏裴铭请我跳了一个舞,准确地说,是我请他跳了一个舞。
拍摄工作进展平平。
巴仙娜时装与同行对手相比,竞争力一般,虽然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也
由集体企业改成了股份制企业,由工会改成了职代会,由厂长变成了董事长,由厂
办变成了董事会,品牌也由做了几十年的“美丽”改成了洋味十足的巴仙娜,并且
从意大利引进了全套流水线,采用相应的管理机制。但终究中、低档服装,在大城
市得不到时髦追潮族的青睐,在农村又让节俭度日的农妇们望服兴叹,它的主要销
售市场是县城和比较发达的近郊区,因此一直利润不高。
为了改变停滞不前的僵局,孙振龙厂长从国外考察回来后,决定加大宣传力度,
不惜血本, 掏出了当年利润80%投入广告制作和宣传,果然大有改观,订单飘然而
至,一时间忙坏了工人,也忙坏了孙董事长。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做上了广告,就像穿上了红舞鞋,欲罢不能。广告一撤,
销售额就下来,广告一出现,销售额就上去,简直比晴雨表还灵验。百般无奈之余,
只好勉强维持,将每年收入的大半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广告商。
这广告背后的苦衷,孙振龙当然不会在办公室里坦露,我一天的工作,除了拍
到了几套像样的时装外,收获全无。
收工后,我强打精神,冲了个凉水澡,心里盘算着如何与孙振龙再作周旋,套
出他的心里话。
陪同的两位小姐依旧关怀倍至,我擦着湿湿的头发,敲开柏裴铭和康健的房间
时,她们早已在那里嘘寒问暖。
因为想着明天的
工作,我有些心不在焉。
“秦小姐,我看看你的手相。”
两位小姐中,脸盘丰满一些比较漂亮的那位小姐抓起了我的手。
“会看手相?”
“我比较信命,也就信手相,让人看多了,多少学了些门道。”
“那你看我的命如何?”
小姐一本正经地研究起来。
“你的寿命比较长,事业发展顺利……”
几乎所有的算命先生都是这样开头的,他们在街头坐成一排,一声高过一声地
吆喝生意,这种场面谁都见得不少。
“算命小姐”很执著:
“你的感情会有波折,但结局不错,哎呀……”
“怎么了,是否有幼年克父、中年克夫、老年克子之恶相。”
“不是,不是,是好事,你最近有桃花运。”
“桃花运倒是好事,年年有、月月有、日日有才好。”
“秦小姐不要不信命,有时候很准的。”
“没有不信,只是静待应验。”
桃花运,这是早八辈子都不敢再有的奢望了。
抬头看到柏裴铭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
自那天起,柏裴铭就很少开口说话,尤其是和我,好像是我哪句话得罪了他,
抑或是一句无心的玩笑伤害了他的自尊,反正从早到晚,他沉着一张脸,只在迫不
得已时,才吐出几个字。
一连几天,我们刚刚熟悉的气氛被打破了,工作的时候,不必多费口舌,越来
越默契,我们彼此都能共同地感应到我们最需要的拍摄内容,碰到难以对付的采访
对象时,不用再作手势,柏裴铭就能知道什么是我要的,什么又是我的伎俩,而他
也有无数的伎俩,哄骗住既外行又要装作内行的人们的无理取闹。
但是在工作之余,我们没有了交谈,一切变得别别扭扭的。
“康健,柏裴铭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呀ⅰ�
“我觉得他话少了。”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是不是不舒服?”
“好像没有。”
“是不是我说话伤着他了”
“不应该,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那么,是有心事”
“他总是那样的,你觉得他怎么反常?”
我无言以对,我总不能说,我感觉到他的反常。感觉是什么,又有什么理由相
信我对他的感觉只好缄默着,静观时局。
云妮的电话时常惊忧我的好梦,而且越来越晚,与其说是慰问我,不如说是汇
报她和张新元的进展情况,而左一句新元说了,右一句新元觉得,其状况已不得而
知。
这种别扭的相处,使我格外地烦躁,而且易怒,中午吃饭的时候,特意选了一
家上海餐厅,以飧连日的奔波和辛劳。柏裴铭说累了,不想加入,独自回了宾馆。
点菜时,大包大揽地以主人自居,向康健隆重推荐家乡的风情。用餐时,康健
问了许多关于家乡的话题,心情似乎稍稍好了一些,可是小姐却不争气地连连上错
菜。
“小姐,提醒你,已经错了三次了。”
我头也没抬地往嘴里扒着菜泡饭,仿佛这世界处处于我作对。小姐端着热得烫
手的小笼蒸包,一个劲地道着歉。康健看了我一眼。
“没事,小姐,你去换一下吧。”
小姐无限委曲地一扭一扭走了。
“怎么了,雨烟,这么大脾气”
“有脾气,发出来,总胜过挂着一张人人欠他的脸。”
“还在生柏裴铭的气?”
“我生他的气?笑话,恐怕是我们全世界的人负了他,否则,就觉得我不配与
他为伍。”
“我问过他,他说没事。”
“没事?没事沉着一张脸请转告他,如果对我有意见,请他直言不讳,如果
认为我不堪合作,可以另谋高就,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集体创作。”
康健看着我,面有难色,我也意识到自己过火,噤声不语。
小姐终于没敢再上错菜。
“雨烟,给他点时间,也许,过一阵会好的。”
“我太刻薄了吗?”
“没有,我也觉得他最近有些不对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他不太愿意谈论自己。”
“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不会的,好像他们从没有吵过架。”
“那么美满,真让我羡慕。”
“不吵架就是美满吗?”
“夫复何求?总不至于打得天昏地暗,方为佳偶吧”
自古至今,人们赞许的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从未听说过,手举棍杖,你
追我打,鼻青脸肿的夫妻可以千古流芳的。
见我情绪好转,康健大大地舒了口气,好胃口地吃完了一大碗菜泡饭。
“雨烟,找个时间,你跟他好好聊聊,我看他挺愿意和你聊天的。”
“是吗?我没觉得,这几日,倒像他为刀锄,我为鱼肉,就差清蒸了我。”
康健哈哈大笑。康健的笑声爽朗而且清澈见底,还带有绕梁不绝的回响,令人
由衷地相信他的快乐。
康健的笑声让我想起林汉强,他曾自豪地跟我说,只有简单的人,才会有纯粹
的快乐,如他即是。
我艳羡他们的纯粹和快乐,可是我做不来,而且连模仿都不会。
轰轰的火车声,枯燥而单调,摇摇晃晃地让所有的疲劳都飘浮了上来,迷迷糊
糊地倒头睡得五迷三道,顾不上体面和风度。
说实话,所有上层建筑的玩意儿,当然需要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外加足够的
闲情,古来即有,仓廪实而知礼仪。
睁开眼时,见柏裴铭靠窗而坐,目光呆呆盯着窗外飞快地掠过的景致,他的眼
里有许多说不出的忧郁和低沉。瞬间,我对他的怨气被他这份不可名状的忧郁和低
沉打散了。
我支起身子,理了理蓬头垢面的短发。
“柏裴铭。”
他回过头来,我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给你讲一个笑话……”
柏裴铭居然难得地展了一个笑容,坐到了我的身边,拿起一个枕头,帮我靠到
背后:
“讲吧。”
我仔细地观察他,并无不认真的意思。
“有个人牙疼,去看医生。医生告诉他,你的牙已经烂了,要拔掉它。那个人
很胆小,很怕疼,医生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不要紧,喝下它,你就不怕了。那人将
信将疑地看了看医生,一口喝下了那杯酒。过了一会儿,医生问他:怎么样,还害
怕吗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不害怕了,看谁还敢动我的牙”
柏裴铭终于哈哈大笑。那一笑,扫走了他几日的阴云。
我们又恢复了前一段的无拘无束。(后来,我常拿这件事取笑他作黛玉葬花状,
他每每总会用融化我的眼神盯牢我,说“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接受这样的责备,
自然只是甜蜜有加。)
在榕城,我们碰上了拍摄以外的故事。
榕城县大悲村地处雾山山脉的一个小凹里,被连绵起伏的山脉所掩盖,因为交
通的不便利,村民们固守本土,几乎为世人所遗忘。
船刚刚行过雾山边时,我们被浓浓的云雾包裹着的自然村落风光所吸引,特意
让专程送我们前往渡口的捕捞船停了下来,登岸时,以为到了海市蜃楼。
大悲村只有六户人家,二十来口人。因为靠水太近,为了避免潮气过重,每一
座小楼的底楼都用粗重的木梁将房子高高架起,远看特别像踩着高翘的小丑,摇摆
着扑满白粉的脸,吟唱着听不懂的文字和不成调的曲子。
据说这里是真正的“雾都”,一年四季都是云雾缭绕,天气好时,雾薄一些;
天色阴时,雾重一些。大悲村民好几代才见一次日落西山的奇观,在孩子们的心里,
那俨然是黄金铺满地的天堂。
七十多年前,蒙受过阳光恩宠的八十岁老人是村里最受尊敬的智者,其实那时
他只有四岁,他认识的阳光是一种让人迷眼的东西。
我们上岸时,正好是凌晨,天刚放白时分,照例的阴天,微弱的光亮透过厚厚
的云层,温柔地扑洒在绿树掩映的农家小楼身上,每一缕光线都被岸边升腾的水气
润泽着,显得潮湿而沉重。有一户人家已经开灶做饭,婀娜的炊烟妩媚地伸着懒腰,
袅袅娜娜地升上天际,使这周围寂静的一切都带着重重的仙气,似乎每一个小楼里
出来的均是白发长髯的神仙老者。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