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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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
这是文学新人关于男欢女爱,关于婚姻、家庭、人生思辩的小说。爱情婚姻,
痴男怨女, 似乎是文学作品永恒的话题, 但要写出其中的真情来,却并非易事。
《无歌》中有作者真切的感受,有真情流露,不失为是上乘之作,这是相对于那些
无病呻吟的矫揉造作而言。
一部《中国女性文学史》,常能勾起人们对中国几千年来的妇女命运的思考。
据史家言,从《国风》到乐府,人们已经听惯了妇女怨屈的悲苦之声,弃妇的、嫠
妇的、怨妇的,大都是失恋的和孤守的不幸女性。不惟漫长的封建时代,即或近代、
现代、当代的中国妇女,在政权、神权、族权与夫权的严重压迫之下,基本上处于
被压迫、被歧视、被嬖玩、被戕害的生存状态。所谓“男女平等”、“博爱”,不
过是“漂亮的谎言”或“美丽的镜中花”。
《无歌》以作者对于爱情的感受和深刻的哲理思辩,揭示了当代女性在婚恋过
程中所遭受的种种际遇,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一群都市青年男女在性爱、爱情上的
不同追求及其道德取舍。在曲折的爱情故事中,作者通过对人物性格的塑造,展现
了当代男女青年婚姻恋爱观的时代特征。于此同时,作者对于“平等”的追求,对
于“谎言”的戳穿,都是极具力度的,由此体现着作者的文学素养和艺术功力。
文学作品不管是再现还是表现人物,不管运用何种艺术手段塑造人物形象,始
终目的都是为了揭示某种价值意义,社会教化的、理性启示的或审美情趣的。所谓
原生态或非理性的文学作品,其实并不存在。在《无歌》里,女主人公——我——
秦雨烟先是为了维护婚姻(家庭)的安定,与爱之不可、弃之不能的婚外男友林汉
强,经历了长达三年之久的身心折磨,终于无可奈何地悄然离散。但她的爱情之火
并没有熄灭,当她再次走入一个爱的空间并发现了一次奇缺的真情时,她扑向了摄
像师柏裴铭。由此,她付出了几将被丈夫李维平撕碎的沉重代价。女人在追逐人世
间少得可怜的真情真爱时,有时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这正是中国传统女性的高尚
和伟大之所在。出人意料的是,作者并没有就此给人一个完美的结局,当柏裴铭最
终斩断了那缕金子般的情丝时,雨烟对所谓的爱情是彻底的绝望了。这一情节,产
生出了震撼心灵的强大撞击力,男人和女人在爱情上的心理落差之大,令人惊诧莫
名。但现实生活中许许多多的婚恋悲剧,正证明着人类那不真诚、那虚情假意的可
怕的一面。这就使得爱情——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志同道合的爱情以及各式各样
的爱情故事,成了理想主义与理想主义话语的象喻,成了被否定的对象,而只有不
尽人意的婚姻才是人们别无选择的现实。作者在这里,一再渲染和发泄的情绪显示,
爱情是一种话语的虚构、谎言的罗网,人类的智慧在于窥破这美丽的谎言,获得一
种对并不完美的婚姻——现实的认可与坦荡。
小说中的另一女性云妮,苦恋张新元不成,最终与那名叫康健的“好人”携手
相伴,就是让既成的婚姻来平衡现实及秩序,直把“爱情”推进到虚无的彼岸。常
有人以“不朽的爱情战胜死亡”来虚构那种近似于神话般的明媚,事实是,爱情绝
难战胜现实世界,在现实面前,爱情只能屡战屡败,于是女人们从“爱情的傻瓜”
转向明智的逃离,逃离那爱情的诱惑和罗网,云妮就是逃离的成功者。
故事延续到女主人公雨烟不期然碰到了电器工程师慕荣成,她在百般狐疑中审
视着又一位爱她的男人,此时她恐怕不再梦想“爱情”之类,她已疲惫不堪,似乎
准备向婚姻投降了。究竟雨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这是小说最后,作者留给读者
的猜想,你可以猜想出无数个结局。按照一般的生活逻辑推测,雨烟到了这步田地,
面对慕荣成,应当闭着眼睛接受一个婚姻事实。如果她不想“殉情”,“冷也好热
也好活着就好”,那么她的选择应该是与慕荣成建立一个不管喜欢与否的家。在这
一点上,作者道出了一番颇耐寻味的话:“人是既可笑又可怜的动物,痛苦时失魂
落魄,悲痛欲绝,又有几个人真正以头抢地,辞别尘世?那灯红酒绿,那花好月圆,
终究魅力无穷……凡是不利于活下去的东西是一概不会加以理睬的,如果实在无法
逃避,尚且可以漠然视之,抑或忽略不计,人都擅长这一招。”在这里,“我”将
来的选择已经定下了基调。其实,婚姻是个人的港湾,又是多重的社会契约,甚至
可以说,婚姻便是现实、生活的代名词。婚姻并非伊甸之门,也决非地狱入口,既
非圣洁,亦非劫难。社会既是由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所构成,
婚姻则是秩序和归宿,何必去追逐那虚无飘渺的“爱情”呢?雨烟还在犹豫中,
云妮则及时地“回头是岸”了,那位生性强悍的曲颖,也未尝不后悔自己的“杀手”
行为,而当杜云鹏学会了妥协,认可了现实,寻找到自己的社会身份与角色时,曲
颖也许早在心中原谅了他。雨烟看来只有悔恨交加了,不由发出“再好的感情都会
有惨淡直面的时分,我不知道这该怪谁”的哀叹。假如这时雨烟也走了云妮的路,
作品的悲剧色彩就会突然明朗,但作者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留了一个“世上究竟有
没有爱情”这样一个空白,这也许是作者手法上的高妙处。
《无歌》把三个当代都市知识女性的婚恋故事交织在一起,营造了一个二十世
纪的男女关系图。在这幅纷乱的图景中,人物以各自特有的行为方式,表现着不同
性格的人各自的价值取向,透过人物各自的价值判断,作者描绘出了特定的大文化
情境中的人生百态。正是由于作者对人生百态的细腻描绘,才使读者在获得深沉的
理性启示的同时,也获得了较高的审美享受。
小说的一个较为明显的特色是,作者在精刻细雕着各种人物的音容笑貌、言谈
举止,在编织着他们那些悲欢离合,引人入胜的故事的同时,篇章中时时“插播”
着一些闪射着理性光芒的哲理化人生警语、价值判断和感叹,像一条条金色的经纬
织带,把整部作品固化为一个充满理性的艺术祭坛。作者在自我营造的这个祭坛上,
发出种种咒语般的言论,把男女婚恋故事中隐蔽的激情无遮无拦地展示出来,使读
者在情感的共鸣中产生阅读快感,体现着作者活跃的思维和睿智。“没有约会的女
人,才会有危机感,就像柜台上无人问津的滞销货。”“人不能活得太明白,睁一
眼,闭一眼才能保住婚姻,过来人都如此说,非要明察秋毫,那就只有自咽苦果。”
“爱情是太奢侈的东西,没有足够的能力,惟恐消费不起。”“人类的感情是没有
理由、绝无道理的。这实在是太高明的掩饰词,是以遮盖所有学术上的无知和贫乏。”
“欢笑着生活,欢笑着挣扎,欢笑着离别,欢笑着尔虞我诈,欢笑着逢场作戏……
似乎只有欢笑才被公认为坚强和优秀。”诸如此类的情绪挥洒,情感直露,恰与所
谓新写实主义的“零度感情”形成一种反悖。情就是情,偏要直白道出,何必遮掩
着,让人费猜?一泄无余,才叫痛快淋漓,这也许是作者的个性在作品中的映照。
从形式的角度看,苏格拉底式的叙述似乎不应出现在小说作品中。但文学作品
不可能有一个固定模式,应该怎样写,作家们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根据题材和内容,
如选择自己的婚恋方式一样。在鲁迅的小说中,我们也能见到一些精彩的议论,起
到一种画龙点睛的作用,尤其是在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大量的长篇议论和理念随处
可见,但读来并不令人感到枯燥乏味,相反,由于作者运用充满张力的语言,常使
大段精彩的议论具有摇撼心旌的动人魅力。《无歌》中的警语和理念,同样具备着
这样的魅力,虽然难以与世界级文学大师相提并论,终究不失为是一种独特的风格。
没有答案?“好思量,不思量,怎不思量?”是为序。
1997年8月
办公室里永远是这副乱糟糟的状态,四十平米的大屋子里,横七竖八地堆放了
近二十张办公桌,每一张桌子上又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各式录像带、书刊、稿纸、文
件,夹杂着被百页窗打散了的光线,我坐在桌前,整个地埋进了这个杂乱无章的氛
围里。
我一直很喜欢这样的工作环境,特别的职业化,又特别的有行业特点。工作几
年来,桌上的东西从无到有,从有到多,从多到乱,从未精心地收拾过,也从未嫌
弃过这份混乱,直到去年升职后,搬进了大屋子两侧的小玻璃房里,像足了动物园
里的熊猫馆,需买门票,方可一睹芳容。
办公室不是居室,什么东西都在眼前,虽然很乱,却什么都找得到。每到单位
检查卫生的日子,大家都无从下手,男同事们总会对这个办公室里惟一的女性,抱
以埋怨,似乎这一个屋子的凌乱都是从我这儿开始的,每每那种时刻,我总会愤愤
不平地和他们争执一番,又毫无结果地罢了手,唉,什么妇女解放,连同室操戈的
同事都要分出男女来,又何谈平等所在。无歌
吵归吵,依旧是我行我素。
这是一家颇有声望的传播机构, 有着覆盖全国的传播网络。D座2202,我已出
入五个年头了。
我一手抓起桌上的油条,咬一口,紧嚼慢咽;一手在一堆磁带中拨弄着,A152,
A153,A154,A162,那盘A155呢?昨天走前随手扔在桌上了,怎么转眼就没了,答
应一个朋友,明天帮他制作好的,今天再不配音就来不及了。
“秦雨烟,电话!”
“哎,谢谢!”
该死,不会是那个朋友又来催命了吧,头一次对这堆毫无秩序可言的磁带心生
不满。
又咬一口油条,左边的一堆带子被推倒,撞到玻璃板上一阵山响。
“喂,干吗呢?火上房了。”
今天怎么了,大家都有这么大的脾气。
带子被越翻越乱……
“秦雨烟,电话!”
“来了来了”
连这个电话都和我
作对。
其实每一张办公桌的杂乱程度都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是跋山涉水,才抓
到电话听筒。听筒油腻腻的,不知哪个吃完油条不擦手的抓过了。
“喂,你好,哪位?”
“喂,是我。”
林汉强,没想到是他的电话,不是那个催带子的,心里陡然放松了一下。
“是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把剩下的油条根儿塞到了嘴里,加快咀嚼的速度,隐隐感到胃部有些不适。
“忙什么呢大呼小叫的。”
“找带子呢,今天用的,是不是你私自窝藏在手。”
“雨烟,我有多久没有见到你了?”
“多久?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掌管日月星辰。”
“今天有没有空?”
“今天……你有事儿?”
“没有,好久没有见你了,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强的问句让她舒坦。那根倒霉的油条开始在胃里作怪了。中午?想起令人倒胃
口的盒饭……
“好吧。”
“十二点来接你。”
“好吧。”
女人永远不会反感男人的约会,至于赴不赴约,另当别论。
没有约会的女人,才会有危机感,就像柜台上无人问津的滞销货。
转过身,在百叶窗仅存的玻璃阴影中寻找自己的轮廓。男孩子般短短的头发,
随意地盖住了额头,镇定、自信的笑容,小巧的脸庞和五官,透露着女性的妩媚,
不施粉黛,凭添了几分飒爽的英姿。对自己的外形,我从来没有埋怨过妈妈,虽不
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但能把我从老爸宽大的额头、黝黑的皮肤,甚至有些不规
则的头形的阴影下改造过来,也实在是难为了妈妈。
女为悦己者容,谁来悦我,我又去悦谁这年头,肯取悦男人的女人不会太多,
肯认真去取悦女人的男人更是少得可怜。
初春的北方,阳光心无城府地俯揽着众生,树梢的嫩芽不甘寂寞地争相往尘世
上拥挤,把周围的世界点缀成一片娇艳欲滴的绿色,这绿色嫩得让人心颤。记得林
汉强曾经说过,男人都是一个纯粹的唯美主义者,对于美的东西无法不动心,当然
对于美丽的女人也同样如此。
三妻四妾永远是男人们的梦想,这样,白玫瑰依旧是床前明月光;红玫瑰,也
一直是心头上的一颗朱砂痣,各得其所。
北方究竟是北方,料峭的春寒让人们隐隐地回味冬的威力。我是最怕冬天的那
种人,既不愿把自己穿得如苏联大嫂般臃肿,又不愿为了穿一次裙子冻得双唇发紫,
眼冒金星,于是,整个冬天便在抱怨和畏惧中度过。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
春暖花开,得以理直气壮地露出小腿,作婷婷玉立的淑女状。
平生最喜爱的装束就是一件套头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NIKE
旅游鞋,再加上梳洗方便的运动头,难怪男同事们常逗趣:“雨烟,要真的结婚了,
可别骗我们,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给我们留点希望。”
结婚,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却有时久远得像消了磁的梦境,苍白而不真实,那
时候……一阵心悸袭来,有一些晕眩,我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微微地作了几个深呼
吸,这毛病好久了,我从没拿它当回事情,因为我太知道它从哪里来,该回到哪里
去。
年少时,羡慕成熟,一脸稚气地沉着面容,轻轻地吐着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句
子。数年过去,体会了这份无处诉苦有口难言的成熟之后,后悔得想吐血。想跳皮
筋,想吃一嘴冰淇淋,也想收到脸上长着青春痘的小男生怯生生递来的小纸条。
一辆黄色的“面的”急速地从身边驶过,惊得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又觉
得失态,讪讪地看了看四周。
“讨厌!”心里暗骂。
人总是改不掉得意便猖狂的本性,想当初“面的”被高档出租车,诸如皇冠、
NISSAN,甚至是夏利,挤得无立足之处时,也颇是勤勤恳恳地露着讨好的笑容,一
朝得势,便摇头摆尾地张扬起来,满街地车跑,如蝗虫成灾。更有甚之,最近,公
然将“春无极”之类的广告大模大样地贴上了玻璃,拉上了街,这比沿街招客的明
娼暗妓更少了一份羞耻。说世风日下,有些古板,也有些不合时宜,但说句终究小
家子气还不为过分。
这条街依旧这样的繁华,我对这类人群拥挤的商业区有一种固执的偏爱,在这
股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有安全感,也能体味出生活的懒散和慵适。
“归云居”是一家经营家常菜的小餐馆,林汉强第一次带我来这里,就认定了
这是一个好地方。我喜欢这里的幽静和家居感,不必因为太豪华而拘谨,在这里有
足够的自信和镇定来展示自己的潇洒和优雅。
林汉强喜欢这里是因为“归云居”这个名字,过分强调表象和排场总让我觉得
他身上有一种落寞贵族的遗风。
推开门,和老板娘点头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