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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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回去吧,天好凉哩……〃夏敏
擦着眼睛,点点头。春生帮她拿着洗衣盆,两人默默地走回去。走上山坡,快到家
了,春生把盆子交给她,先走了。她知道春生是怕被人看见说闲话。春生是定了亲
的人,虽然和她从小在一起玩,现在都是大男大女了,两人黑夜里在一起,若被人
看见,说也说不清楚。
夏敏回到屋里,也不点灯,摸黑洗了洗,就躺下睡了。她不知道父亲睡着没有,
细心听听,父亲的鼻息好像很匀,就放心些了,心中暗暗祈愿,但愿今天的事永远
过去了。
她的祈愿似乎真灵验了,以后的一段日子果真平平安安的过去,再没有发生那
样的事情。她和父亲每天照常出工,村里人也好像忘记了那回事,对她父女俩一如
往昔,并没有一点歧视。春生爹说:“人嘛,再怎么样也就是种地。犯了法的人到
劳改农场不也是种地吗!人家已经在种地了,还要咋样?……”春生娘和别的邻居
也照常隔三岔五的把自家的萝卜腌菜送点过来。
有两次队里派人到镇上卖红薯,夏孟清主动要求去。从队里到镇上来回要走四
五十里路,还要挑重担。虽然他是被监督劳动的人,但是因为身体不是那么强壮,
队里往常也不大派他去。这两次既是他自己要去,就让他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到了年底。快过年了,虽说上面提倡过“革命化”的春节,
老百姓多少还是要做点准备,家家户户都要酿点米酒、打点糍粑,还要请人写春联。
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是请夏孟清写。他的毛笔字写得并不算好,但是比村里别的人要
强得多,所以他从不推辞,而且也想借此还一点人情。
这天上午,天下大雪,都不出工,夏孟清家里给人写春联。春生和几个邻居在
一旁看,夏敏帮父亲抻纸磨墨。这是她最高兴的时候,因为她看到了父亲的价值。
他写了一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正要写另一副,门砰的被人踢
开了,一群人挟着风雪冲进来。
一屋子的人都惊愕地抬头看。是民兵连长带着几个民兵,还有两个警察。民兵
连长指指夏孟清,为首的一个胖警察厉声吼道:“夏孟清!你被逮捕了!”民兵冲
上来,扭住夏孟清手臂。夏孟清挣扎着,大声说:“你们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
罪?”胖警察说:“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还不明白?你搞反革命翻案!你攻击文
化大革命!”夏孟清知道是自己到镇上去发的那两封信惹来了灾祸,反而冷静了,
说:“我不过是反映了自己的情况,讲讲自己的观点,这也有罪吗?……”胖警察
说:“你别跟我说,你到该说的地方去说。”另一个警察拿出手铐,铐住夏孟清的
手腕。夏敏早已吓呆了,这时看见他们拽着父亲往外拖,哇地哭出声来,发疯似地
扑过去,抱住父亲。民兵连长过来拉她怎么也拉不开。
胖警察大概觉得已经抓到了人,完成了任务,不必再绷着脸作严厉状,脸色缓
和了许多,对夏敏说:“姑娘,快去帮你爹收拾一点东西吧。”夏敏这才放开了父
亲,呜呜哭着,到里屋去把父亲的衣物翻拣出来,装进一只旧旅行袋。
6、黄主任
警察和民兵拥着夏孟清往外走。民兵连长叫一个民兵把夏敏手里的旅行袋拿过
去。夏敏追上去,叫着:“爸爸!爸爸……”夏孟清停下来,眼睛里噙着泪水,用
带着手铐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颤声说:“爸爸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自己照顾
自己啊……”说完,就不再回头,跟那些人走了。
外面风雪迷茫,山脚下停着一辆旧吉普车,车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雪。胖警察咒
骂一声:“他奶奶的!碰到这个鬼天气!可别翻了车!”夏敏被春生和邻居们拉着,
泪眼朦朦的站在门口望着。眼看那一行人快走下山坡了,她猛然挣脱他们,冲出去,
向山坡下跑,一边哭喊:“爸爸!……爸爸!……”路很滑,又是下坡,她跑了几
步,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上。春生追出来,把她扶起来。那辆吉普车已经开动,
在山路上慢吞吞地颠簸着,拐过山脚,消失在风雪迷漫中。她靠在春生胸前,呜呜
咽咽地哭着,头脑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剩下她一个人,将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以后的几天,雪越下越大,又正遇过年,都不出工。夏敏一个人躲在屋里,以
泪洗面。春生和他爹娘、还有周围几家邻居,轮流来接她去各家吃饭,她不肯去,
他们就给她送些吃的,说些宽慰的话。他们说:“大伙儿都知道你爹是个好人,他
不会有啥事的,没准过几天事情弄清楚了,就会放他回来的……”听了这些话,她
的心情稍稍舒解些,也略微吃了点东西。但是一想到父亲此刻不知在什么地主、受
什么样的苦,心里就一阵酸楚,嗓子哽住了,再好吃的东西也咽不下去。
刚过初三,天晴了,又开始出工。夏敏走出屋子,和大伙儿一起下地。每天早
出晚归地劳作,日子反倒好过些。
几个月过去,她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脸上也不再那么愁云重重。在旁人看
来,她似乎又和以前一样。只有春生看得出来,她其实变了许多,什么地方变了,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她好像长大了一些。
夏孟清一直没有消息。夏敏心中牵挂,却不知到哪儿去打听。有一回在大队遇
到民兵连长一脸为难的表情,吞吞吐吐说:“这事……这事……我可不大清楚。要
不,你到公社去问问吧,兴许他们知道。”初夏的一天,夏敏和几个妇女正在地里
薅草,突然下雨了,队长跑来喊,叫她们收工回家。那几个妇女嘻嘻哈哈跑回去了。
夏敏本来也想跟她们一起走,不知怎么想起了民兵连长的话,心中一动,转身向公
社走去。
到公社要走十几里路,夏敏只戴了一顶草帽,走到公社时,身上全淋湿了。公
社办公的地方是一排旧平房。她不知道公社头头在哪一间屋里,就走进第一间屋子。
屋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个黑黑矮矮的中年人,正抽着烟,跟女的说笑;女
的年轻些,敞着怀在给娃子喂奶。见夏敏进来,那男的问:“你找谁啊?”夏敏说:
“我找书记,噢,找主任也行。”那女的指着男的说:“他就是黄主任。”湿衣服
紧绷着夏敏的身体,清晰地勾出胸和腰的曲线。黄主任的眼光从她胸前掠过,脸上
带着和善的笑意,问:“你有啥事?”夏敏把父亲的事说了一遍:“我想问问有没
有我爸爸的消息。”黄主任说:“哦,你就是夏孟清的女娃子。不错嘛,啊?”他
转脸对那女的说,“刘主任,你说是吧?”原来那女的是公社妇联主任。她笑笑,
没说什么,给怀里的娃子换了一边奶。
黄主任又说:“你爹的事,我也不能随便跟你说,那可是立场问题。你还年轻,
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嘛,只要跟你爹划清界线,还是有前途的。马克思出身也不好
嘛,他爹是犹太人,啥是犹太人?就是有太多钱的人嘛!那不就是地主、资本家吗?
可是他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闪念,革他爹的命,硬是把自己改造成了无产阶级、
贫下中农。你也要向他学习啊!……”夏敏说:“我会向他学习的。可是我爸爸的
事……”黄主任说:“这样吧,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行吧?”夏敏没有
打听到父亲的消息,却聆听了黄主任的一番教育,心里很失望,怏怏地走出办公室。
她不知道黄主任还在面带笑意地望着她的背影;她更没有料到,她这趟到公社来,
会引发出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7、说亲
过了夏天,夏敏快满十七岁了。
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小山村长大,吃的是粗粮和缺油少盐的蔬菜,说不上什么营
养。但是她长年在地里劳动,山里的水和空气又清新纯净,因此身体发育得很好身
材虽不醒目,看起来还略偏于清瘦,内里却很柔圆,已显出日渐成熟的体态。
乡村兴早婚。像夏敏这样年纪的女娃子,一般都已出嫁。春生的未婚妻比夏敏
还小两岁,两家已议定来年年底成亲。夏孟清的身份特殊,没有人会来向他女儿提
亲。夏敏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的婚事。她觉得那是太遥远的事。她看《钢铁是
怎样炼成的》,心里也羡慕保尔和冬妮娅那样的恋情,偶尔夜里半睡半醒时,也有
过朦朦胧胧的幻想。清早起来下地干活,那些幻想就像山间的迷雾一样,被晨风吹
得大影无踪。她和春生虽要好,那只是两小无情,井不曾想过别的什么。况且春生
早已定了亲。
夏敏以为太遥远的事情,不料却早早的发生了。
一天中午歇工的时候夏敏坐在田头树下,正吃着早上带去的红薯。
腌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公社妇联的刘主任。她把夏敏叫到一边,悄声说:
“黄主任让你到公社去一趟,我跟你们队长打过招呼了,你快跟我走吧。”
夏敏问:有啥事?’
刘主任说:“大概是你爹的事有啥消息了。
夏敏心里一阵紧张,把吃了一半的红薯放下就跟她走了。到了公社,黄主任笑
呵呵地请她坐,又给她倒水,很客气。夏敏顾不上喝水,急切地问:
‘我爸爸是不是有消息了?”
黄主任示意刘主任把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也和门一起关上了,神情严肃、又
有点神秘地说;“你爹的事啊,现在是可大可小。大呢,搞不好能判个死刑。小呢,
可能判个两三年,也可能还和以前一样,回这儿来监督劳动
夏敏听到“死刑”两个字,心头一震,眼泪潸潸流下来,哽咽着问:
“那……那要怎样才能小……小呢?”
黄主任说:“上面来调查你爹的情况.要我们公社写个材料。咋样处理你爹,
关键就看这材料写得咋样了。”
夏敏恳求道:“黄主任,刘主任,我爸爸是好人,求你们帮我爸爸说说好话吧!”
黄主任皱着眉头,叹口气。摇着头说:“唉,不是我们不肯帮你爹说好话,这
可是个立场问题啊!我把这事告诉你,已经是犯了立场错误哩!
我是看你年轻,还能有前途,才告诉你的。上回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要斗私
批修。好好跟贫下中农相结合,要彻彻底底地把自己改造成贫下中农,那我们就好
帮你爹说话了……”
夏敏听不懂他的意思.睁着泪眼,迷惘地望着他。
黄主任却不再说什么,看着桌子上的马蹄表,拍一下额头说:“咳,差点儿忘
了,我还有个会呢!小夏,这样吧,让刘主任再和你谈谈,我先开会去了。”说完,
走出屋子,把门带上。
刘主任拉住夏敏的手,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很知已地说:“小夏啊,我们都
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们也都想帮你啊。黄主任不是说了吗,关键还是在你身上哩!
只要你好好跟贫下中农相结合,公社就能把你爹的材料写得好些,你爹就有可能从
轻处理。”
夏敏还是不明白:“我每天都跟大家一起出工,还要怎么结合呢?”
刘主任笑道;“傻妹子!有些话他们男人不好说,还是我跟你明说了吧。
你要是能跟贫下中农结婚,那才算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相结合了
呢。你跟贫下中农结了婚、以后生的娃子就是贫下中农,将来世世代代都是贫下中
农……”
夏敏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不知所措地说:“你……你是说要我跟……
跟谁结婚?”
刘主任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夏敏:
“你看,这男娃子咋样?”
夏敏看看照片。是一个男青年的全身像,中等个子,梳着“两片瓦”式的中分
头,说不上英俊,倒也算灵醒。刘主任说:“他是黄主任的侄子,就是黄主任他哥
的娃子。他们家在西山公社,条件比我们东山公社可强多了。黄主任自己没儿子,
把他当亲儿子一样。他还读过初中呢。他听黄主任说起过你,对你中意得很,也不
嫌你出身不好。你要是和他结了婚,黄主任还能不帮你爹说话吗!……”
夏每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心里一片混沌。呆呆的不知说什么好。
8、处女身
春生跟着夏敏走下山坡,到了小溪边,又沿着小溪往前走。她一路都没说话,
春生也不知说什么好。走到一片小树林里,浓密的树叶遮蔽了淡淡的月光,她在草
地上坐下来,春生也跟着坐下来,坐的地方离她有两尺多远。她拍拍身旁的草地说:
“你别坐那么远啊,坐过来点。”
春生坐过去一点,但是离她还有一尺远。她就自己挪过去,挨着他坐。初秋天
气,衣裳穿得薄,他感到了她的体温,心扑扑跳起来。以往两人虽然常在一起,可
是从来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挨得这么近地坐在一起。他更不知道说什么话了,憋
了一会儿,才说:“你咋把辫子剪了?”
夏敏说:“你知道我为啥把辫子剪掉吗?”
春生摇摇头说:“不知道。”
夏敏说:“春生,我问你—句话,你可要说心里话。”
春生眼睛不敢朝她看,望着小溪,说:“你要问啥?”
夏敏说:“你喜不喜欢我?”
春生没料到她问这话,嗫嚅半天,不敢回答。他是喜欢她的,可是爹娘早已给
他定了亲,他怎敢流露真情呢?虽然他并不喜欢他的那个未婚妻。那女娃子长得很
粗相,黑皮肤,矮胖胖的,一只眼睛里还长着白翳。
夏敏把他的身体扳过来,让他面对着她,眼睛直盯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
问的这句话是很要紧的,你一定要回答我,好不好?”
春生感觉到她的眼光,心里忽然冲出一股勇气,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说:
“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夏敏心里一阵感动,眼睛热热的,潮湿了。她双手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胸前。
春生也抱住她,他的脸贴着她的头发,闻到肥皂洗过的清香,身上便觉得有一
股热气在弥散开来。但是他只敢这么抱着她,不敢再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夏仰起脸,问他:“你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结了婚要做什么?”
春生的心怦然大跳。他是知道男人和女人结了婚要做什么的,小时候在山里放
牛就常看见野合的男女,也常听伙伴们绘声绘色地讲那种事。但是他不敢回答她。
夏敏用手抚摸着他的脸,说:“春生!
春生!你跟我做那个事吧!……”
春生身上那股热气终于冲决了堤防,炽烈地燃烧起来。他的每根神经每块肌肉
都在勃勃地跳动,鼓胀。他粗重地喘息着,猛地把她按倒在地上,发狂似地亲她的
脸,用颤抖的手解开她的衣裳,跟她做男人和女人结了婚要做的事。
夏敏闭着眼睛,眉尖微着着,眼角有一滴泪水,不知是欣喜还是痛苦。
春生瘫软在她身上,溢满全身的快意和热气渐渐消退,头脑便清醒了,心里忽
然有点害怕,急忙翻身坐起来,低着头说:“我……我不该……”
夏敏也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