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容-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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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拍拍我腿部,“以后扬名立万,他们又会回心转意。”
圣琪头一个笑出来。
那年轻医生留意圣琪音容,似不愿离去,直至他的传呼机响起。
他说:“他着迷了。”
圣琪说:“我们出院吧,你暂时到我家住。”
“你家装修似妓院,我不去。”
“你当心我掌你嘴。”
结果圣琪搬到我家陪我。
开门进屋,圣琪说:“这就是血案现场,这间小公寓,不知历劫多少奇事,假如墙会说话,它的故事一定动听。”
地上却没有血迹,家俱全放在原处,一室消毒药水味。
我好生感激,“圣琪,你派人来收拾过了。”
“不成敬意。”
“不好意思,叫你看到一团糟。”
“鉴证科人员昨日才把现场归还,我找清洁公司,他们说,苍蝇已闻血而至,再不处理,更生蛆虫。”
我打冷颤。
“家亮,真不知我与你,谁比谁更勇敢。”
她接动电话录音,王旭声音传来:“家亮,好几天找不到你,人在何处?这样野,谁敢娶你?”
我没好气,“他自己走得影踪全无,还怪我。”
这时王旭声音又传来:“家亮,家亮。”
我取起电话,忍不住落泪,“你在哪里?”
“哎呀,恶人先告状。”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点急事,延迟三日可批准?”
“不批,我等你回来注册结婚。”
“哈哈哈哈哈。”
“听到没有?”
“有一件事……邓志一忽然向我辞工,你们俩为装修闹意见?他不干了。”
我轻轻说:“我自己做得更好。”
“可是你没有时间。”
“我自有计划。”
“三天后我就退休,我俩亲自动手好了。”
我向他道别。
圣琪抚摸手臂,“好肉麻,家亮,我自叹不如。”
我说:“所以要结婚呀。”
“经过此劫,你一切顺利了?”
回到医院复诊,伤口结过缝合,像一只眼睛。
“余小姐,你需做物理治疗,如嫌伤口显突,可做矫形。”
医生叫我做几个姿势,我的左手不能屈至身后,也不能撑腰,功能只剩下一半左右。
“这需要一寸一寸练回。”
我缓缓穿回衣服,病去如抽丝,起码要一年半载。
“你的姐姐呢,”他忽然问:“她今日没陪你?”
我没有回答,抬起头看住他。
他说:“我叫阮轩,驻院外科医生,独身,从没结过或订过婚,亦无子女,身家清白,渴望有一个美丽女伴。”
我笑,“非要那样美貌吗?”
阮医生一本正经说:“差一分亦不可,况且,余小姐你此刻心情欠佳,我也不方便追求你。”
他有幽默感,这是很难得的优点。
我问:“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说我想约会她。”
“你是外科医生,你没有私人时间,不能随传随到。”
“她会明白,她性格成熟。”
我讶异,“你知道得不少呀。”
“你俩处变不惊,决非娇纵弱女。”
“我替你把名片交给她,对了,邓志一如何?”
“他已出院,听说回亚洲疗伤去了,他始终没见到你?”
我摇摇头,“那女子呢?”
“她仍在精神病院。”他欲言还休。
“这么久?她有否开口说话?”
“她只有一个动作,把手指屈成开枪那样,瞄准了护理人员,然后,嘴里轻轻说‘啪”!“
我身上鸡皮疙瘩都爬起来。
“院方终于寻到她亲人,他们来看过她。”
“有痊愈希望吗?”
阮医生说:“她的主诊医生很有信心。”
我吁出一口气,“为什么她会有如此激烈反应?”
“因人而异,说不定你的创伤一般深,只是不表现出来。”
他送我到门口,“记得——”
我点点头。
回家我把名片交给圣琪。
圣琪摇头,“我不考虑同这种刻板的人在一起。”
“世上百分之九十五人口都有份正经工作,朝起晚息。”
“是,三十岁结婚,四十岁生子,五十岁退休,看着子女自大学出来找工作,循环演出生活。
一代继一代,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
“枯燥啊。”
她说下去:“每日七时起床打点孩子书包及午餐,一边丈夫大声问:”我那套条子西装自洗衣店取回没有?下星期表弟结婚,你去准备礼物,不可失礼,老妈气喘,想吃燕窝,还有,妹妹英文只得八十二分,你救救她‘……“
“家亮,我们已到了旁徨路口,需要作出抉择,我决定自由自在下去。”
“六十岁时呢?”
“与你的子女调笑。”
“那怎么一样。”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对小医生说,我野性难驯,皮相虽佳,毫无灵魂。”
我说:“圣琪,我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别说得那么伟大,眼前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我看着她,我要小心。
圣琪最会出难题。
她轻轻问:“你还记得那个老犹太?”
我点头,“他叫赫左,你与他尚有来往?”
“家亮,他年老体弱,已在弥留状态。”
“最近你见过他?”
圣琪点头,“他叫律师找我,我见过他,他向我道出最后愿望。”
“那又是什么事?”
“他说,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在上海大剧院带座,曾经观赏过梅花歌舞团表演。”
“嗯,”我说:“那好像是一个脱衣舞团。”
“不,我做过资料搜集,那不过是歌舞团。”
“赫左对表演印象深刻?”
“是,他希望再看一次。”
“多么奇怪的愿望。”
“他说,他爱上其中一对女演员,叫桂花香及桂花白。”
“好漂亮的名字。”
“她们只与他说了三句话,他便给看场赶走,指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至少六十多年,他念念不忘。”
“那也容易,你找艺员来演一场给他看好了。”
“他不想看职业艺人表演。”圣琪踌躇。
我这时才听出话中有因,“那又该怎么办?”
“他的意思是,由我们姐妹俩客串一场,大约五分钟,重酬。”
我张大嘴,意外得说不出话来。
这老头花样真多,亏他想得出来。
“家亮,拜托。”
“你知我不会跳舞,况且,我俩也不等钱用。”
圣琪叹口气,“那是你,我这生这世,无时不刻都不会嫌钱多。”
“可是跳艳舞——”
“不,他点的曲名叫小放牛。”
我听不懂,“那又是什么?”
“是一出小调,一个人扮牛童,一个扮小姑娘。”
“越来越稀罕,我更加不会,圣琪,你请另外找配角。”
圣琪拉下面孔,“早知道你没义气。”
“圣琪,你最喜欢强人所难。”
“那你会不会采茶扑蝶?”
我不置信,“一个犹太老人,临终前想看采茶扑蝶?”
“戏服道具音乐我全借来了,我们马上可以开始练舞。”
我取出冰冻啤酒喝一口。
“家亮,这是日行一善。”
我沉吟,“我的伤臂不灵活。”
“你跟着我做更可,没有大动作。”
“圣琪,我还是觉得这是出卖色相。”
圣琪瞪大双眼,斥责我:“你好不婆妈!”
我无奈,“好,我答应你。”
下午,她取来戏服与音乐,与我排练,我觉得趣味十足,不禁想在王旭生日该天也表演一场。
我拿着弹簧蝴蝶,一晃一晃,待圣琪演的村女来扑,我哈哈大笑,心中阴霾去掉大半。
跳出一身汗,我们坐着休息。
圣琪忽然在紧身衣上系上一条有叮当的纱裙,跳起肚皮舞。
我看得呆了,真没想到她那么好身段,姿态撩人,腰肢柔若无骨,可以想像到舞姬沙乐美的姿色。
我赞道:“施洗约翰就是这样丢了人头。”
她吁出一口气。
“什么时候学会的功夫?”
圣琪说:“阿利扬之后一个男朋友,他喜欢这舞。”
“你倒是乐意讨好他们。”
“那时年轻无知现在不一样了。”
“你还不是同意娱乐赫左老人家。”
他不同,一个人走到尽头,想起过去种种,十分悲怆,他说他结果什么也没得到,可怜。“
“可是,无论如何,在老男人面前跳舞,十分猥琐。”
圣琪笑了。
第二天我们又练了一个上午,我发觉该项运动对我手臂重新活动有很大帮助。
小医阮轩打电话来打听:“圣琪怎么说?”
“她对你没兴趣,这好比救了你性命。”
他深深叹息。
“我们在练舞,你可要看彩排?”
“什么舞,我马上来,等我十分钟。”
“来了便知道我对一个好医生的赏赐。”
圣琪问:“你叫谁来?”
“阮医生来帮我复诊。”
“家亮,我教你肚皮舞基本身段。”
音乐响起不久,门铃也响,阮轩来了。
圣琪笑说:“稀客,是阮医生是吧,可是替家亮诊治?你真周到。”
我连忙向阮医生使眼色。
阮轩叫我把手臂给他检查。
一边圣琪随着乐声旋转身体,颤动腰肢,摇摆臀部,阮轩看得发呆。
圣琪打横伸开双臂,上身向后扳,直至头发碰到地板。
我拍手鼓舞。
阮医生站到露台上去,呆呆的站栏杆旁。
我问:“我的手臂如何?”
“复元得很好,你很幸运!”
我放下心事。
阮医生问我:“我该怎么办?”
我一时不明白,“你说什么?”
圣琪擦着汗出来说:“阮医生请喝杯茶。”
阮医生轻得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我应知难而退,抑或勇往直前?”
我也用蚊子般声音回答:“尽你所能。”
他民似醍醐灌顶,“是,是,家亮,你说得对。”
我与圣琪认识了几乎一辈子,我已熟习异性对她这种魂不附体的反应。
圣琪这时说:“我要到赫左家去一趟,他病情转剧。”
我连忙说:“阮医生可有时间送她一转?”
阮轩被我提醒,没声价答应,待圣琪更衣。
他问我:“我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做回你自己,你是好医生,你有自然风度,悠然自得,你毋需装作谎容。”
他很感动,“谢谢你家亮。”
他们匆匆出门。
我有时间,用电话找王旭。
他的助手回复:“王先生已回去见你,余小姐,他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微笑,“这的确是一个惊喜。”
“王先生明早十时可到,即你们晚上十时。”
“需要人接他吗?”
“司机会去伺候。”
王旭终于鸟倦知还。
我等着他回来告诉他:枪口瞄准我之际,我还在想:这是一支玩具枪吧,她不致于如此疯狂,她误会了,我与她的男人不过是普通朋友……
抑或什么都不说好?
我正在踌躇,圣琪的电话到了。
她十万火急,说出一个地址,“家亮,速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迟疑一刻,终于出门赶往那个住宅区。
一个女子,单身匹马,无论前往何处,都有一定风险。
那是一幢灰色大宅,我最不喜欢这类巨屋,走到里边,七八千平方尺,弯里弯,山里山,很容易迷路。
车子一停,路灯立刻亮起,管家出来开门。
会客室里有好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男子,一看就知道是律师。
圣琪的声音先到:“家亮你来了?”
她一手拉我到二楼去。
我看到赫左端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脸带微笑,一动不动,身边有照应他的看护。
他脸色不错,我看不出异样。
我轻轻说:“赫左先生,还记得我吗,我是余家亮。”
他仿佛点了点头,又好似没有。
圣琪与我匆匆更衣,她大力在我脸上扑粉,忽然落泪,她对他有感情。
我拥抱了她,音乐响起,我俩出场。
这是护士已经轻轻退下,二楼书房只剩我们三人。
赫左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摆在安乐椅上的木偶,但是,我知道他还有生命,他的双眼还有亮光。
我俩开始表演采茶扑蝶:步伐混乱,圣琪更是泪流满面,她一定是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百感交集。
我们在书房里跌跌撞撞兜着圈子,等到脚步略顺之时,音乐已经停止,我一下把粉蝶扑住,两人伏在地上。
我们听到轻轻鼓掌声,赫左的声音传来:“好看极了,谢谢你们。”
我们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又说:“像双生儿一样。”
看护进来,“你们可以走了,让病人休息。”
赫左伸出手来,拉住圣琪,那个动作像是已经耗尽了他仅余体力。
圣琪静心聆听他吩咐,但是他没有再说话。
我过去主动握住他另一只手。
他喃喃说:“香与白。”
我把耳朵趋近。
他轻轻说:“桂花香了,桂花白了。”
医生进来,老实不客气把我俩赶走。
我在地上拾起那只绢制蝴蝶,离开大宅。
圣琪呆呆的站在大门口,一句话也没有。
我叫她上车。
我把车往市区驶去,到了闹市,圣琪说:“肚子饿了,我想吃椒酱面。”
她已擦干眼泪,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我找地方停好车,与她挤进小店,坐下吃面,她一边喝啤酒一边大口吃面,脸上舞台化妆糊掉,一嘴油光,大情大性的她十分滑稽。
吃饱了她一言不发上车,在后座呼呼大睡。
到家,我把她推醒,她并不梳洗,倒床上蒙头继续睡,一只脚跷在床边,鞋子掉下,是那种廉价机器造的绣花鞋,鞋头上写着“花好月圆”--永远得不到的盼望。
这样凄凉,我也忍不住落泪。
阮轩的电话找到:“你们回到家了。”
“多谢关心,我们已打算休息。”
他识趣挂上电话。
我卸妆淋浴,圣琪始终没有醒来,她用来遮脸的白被站染有化妆品遗渍,蓝色眼影,红色嘴唇,像一只面谱,奇突到极点。
这个才是圣琪真貌?她的伪容已印在被单上。
我推她一下,她转过身去。
我轻轻问:“还想再憩一会?”
她喃喃说:“不要叫我,让我一眠不起。”
我听见电话铃响,那边说:“请余小姐或李小姐说话。”
“我姓余,哪一位找?”
“我是赫左先生的律师安臣,赫左先生于八时二十分辞世。”
我一震,说不出话来。
“享年八十一岁,你们不必太难过,他将所有产业赠予李圣琪,细节及数字我们稍后会与李小姐联络。”
“啊。”
“李小姐是唯一承继人。”
“我会叫她与你们联络。”
圣琪意外得到这笔财产,以后可不必流离,我坐到她床头,心中感慨,这是一只幸运的蝴蝶,眼看深秋及严冬就要来到,她却得到藏身之处。
我替她高兴,可是,也替那群工蜂尴尬:童话故事往往教训我们勤有功戏无益,激励孩子们努力向上,可是现实世界并非如此,叫人啼笑皆非。
我握着圣琪的手,摇了两下,“玩了半生,还找到歇脚处,真正难得。”
她仍然不愿醒。
又有电话来,司机阿忠气急败坏:“余小姐,我没接到王先生。”
我一怔,“可是飞机误点?”
“不,接机室乱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