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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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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浩要是败在你的手里,只能叹运气不好。”

    他们两人是否前世有仇,今世依然为敌?

    夏伟驿的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表情,夹杂了无奈、惊疑、敬佩与怅惘。

    刚刚涉足商场就tang入深水,夏伟驿若能成功登上彼岸,他日必有所成。

    方蜜儿惶惑地问;“家姐,你没事吧?”

    她以为我该像她那般把夏伟驿臭骂一顿。

    “帮夏伟驿挑选时装式样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把那一叠纸样放进她手里,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校了。”

    方蜜儿拖着似是不舍离去的夏伟驿走了。

    我难受极了,有种胀塞胸臆恶心似的内在空虚和恐惧,很想找点外来的刺激填
补一下。我走到梳妆台前,挑了管大红的唇膏把嘴唇涂抹得猩红。

    正待出门,辛浩来了。

    灯光下,他那张俊朗倜傥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自负和聪敏,像个泄气的漂浮物。

    我心猛地一抽。充满遗憾、歉疚、仓皇、罪孽等种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说不出别的话,便问:“你什么时候能娶我?”

    他一惊,反问;“祺尔你等不及了?”

    “是的,你只管去告诉她你不爱她你要离开她,看看她会怎么样?”

    “我已经不再碰她不再多跟她说一句话她应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她忍耐
不了多久的。”

    “但她就是不吭声你就这么耗着?”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祺尔,”他捉住我的双肩,“等我攒够了钱……”

    我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肚子疼极抽搐。

    给那女人安家费我没意见,只怕辛浩这辈子都攒不够那笔钱。

    想来在辛浩心目中已不知是我重要还是那笔钱重要。爱是一种选择,当一个人
对自己的选择无法负责时,无论这感情多么浓烈,终将导致迷失。

    我收住笑,很认真地问他:“如果你永远都攒不够钱呢?”

    “你说过不逼我的。”他也很认真地说。

    是的,我说过不逼他的。

    但假如那女人真的以为他很能赚钱而死守金窟,又或者她只需一个婚姻的外壳,
根本不在乎他另有所爱而本身也能另寻他欢呢?她一天不松口,我便一天不得翻身。
辛浩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只想保住我的等待。

    我为什么要做别人死亡婚姻的陪葬品!

    “你还有事吗?我要出去。”我拿起外套。

    辛浩一伸手拽住我:“别走,祺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裹着精美彩纸的盒
子:“给。”

    我没接,除了结婚戒指,别的一概不要。

    “拿着,我有事跟你说。”辛浩硬把盒子放到我手上。我捧着,没动,等着他
开口。

    他有点迟疑地讪笑一声,然后急促地问:“你能不能叫上海那家工厂多开些发
票?”

    我一楞,问:“干啥用?”

    “我出口了一批货,现在光有报关单没有发票拿不到退税。”

    “你出的什么货?”

    “跟日本人要的货一样的。”

    “什么时候出的?”

    “前段日子。”

    “哪里的货?为什么会没有发票?”

    “你这是在审犯人哪?”辛浩不悦。

    “你有事瞒着我。”我说。

    现在有好多人弄通海关出批价值与品种不一样的货,然后拿着报关单到税局去
骗国家的退税,辛浩是不是也在搞这套把戏?

    “别多疑,祺尔。”

    “希望我猜错了。但请告诉我真相,我想知道。”我心里隐隐作痛。

    “你帮不帮这个忙?”辛浩的口气陡硬。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何帮忙?”我的声音也高扬八度。

    他顿时软了下来:“就帮这么一次,好不好?你跟工厂说,我们可以给一定的
‘手续费’。如果这单退税弄下来了,我们就能……”

    天,这个形迹邋遢、动静瑟缩的男人就是我的所爱?曾几何时,我以为拥有他
便拥有了世上的一切,只要他向我招招手,我就会抛弃所有,跟着他浪迹天涯,无
言无悔。

    可如今他要铤而走险,为了要赚钱,要娶我而不惜犯法。

    人为什么要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塑造了夏伟驿,却毁了辛浩。当初的
辛浩是多么的无懈可击,完美无瑕呀!

    “那我情愿不嫁了。”我喃喃道。

    “不,祺尔,我千辛万苦才找到这个机会,成全我。”辛浩捉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热乎乎汗津津的。

    历尽艰辛我找到了他找到了深爱,以为会有婚纱飘扬会有手中那一簇艳丽的鲜
花。

    但熬过了那漫长之后,仍旧空空荡荡。

    我不想把我们的结局弄得波澜壮阔悲壮惨烈。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要谋杀。

    我把那包未拆开的礼物塞进他的怀里,“你回家吧,去哄那女人。那里安全。”

    辛浩目瞪口呆,良久,绝望地问:“祺尔你真的不爱我?不等我啦?”

    我想大哭但我哭不出来。

    夜里那股凉如薄荷的味道荡涤着人的理智。大好的青春年华,冲动的激情都不
复存在了。

    我说:“假如真有愿望魔瓶的话,我只祈祷,让一切还原。”

    我很想抱住辛浩但我终于转身离去。

    “我真的有事出去,你可以多坐一会,但走时请别忘帮我关好门。”我的声音
从含糊到清晰,同时感到全身迅速变冷就像用严冰做的雪人。

    夜的天空很澄彻。我走进一个有小沙发、香槟酒、交响乐队、香港歌星的舞厅,
傻傻地坐下。一切都无所谓了,甚至那华丽的枝形吊灯从上面脱落砸在我的头上,
我也不会挪动一下身子。

    直到那海啸般的音乐沉寂,舞厅打烊,我才麻木疲惫地回到住处。开门忽闻轻
极柔极的音乐,只见蜜儿在台灯的暗光中与一高个子赤着脚贴着脸跳舞。

    方蜜儿不是回深大了吗,怎么……

    我“啪”地开亮大灯。

    俩人倏地分开。

    方蜜儿满脸红晕,似乎还未从梦中醒来。

    一个英俊的成熟男人,长挑个子,脸上带种冷峻的书卷气,白衬衣蓝裤子飘逸
脱俗。此人气度雍容,对我的出现处之泰然。

    看到方蜜儿对他的神情,我的心直发抖。蜜儿从来没有这样静默和温柔过,她
的眼光好像要融化在他的身上。

    “夜了,我该走了。”他礼貌性地向我点点头,对方蜜儿说。

    方蜜儿的眼里分明流露着不舍。

    待方蜜儿把他送下楼又过了十几分钟回来后,我劈头就问:“这就是你的白马
王子?”

    方蜜儿勇敢地面对我:“是的,我爱他。”

    “鬼相信你也会爱人,”我咆哮,“你谁都不爱,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方蜜儿咬咬嘴唇,眼里盈着泪光,“但是我爱他。真的。”

    我呆住了。眼前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平添了几分沉郁。

    “你,真爱他?”我问,“你真弄懂了爱?”

    “不,我不懂,但我第一次,平生第一次感到有人可以执掌我的喜怒哀乐。我
不是从前的方蜜儿了。”

    “但他清白吗?”

    堕入爱河无可厚非,关键是这桩感情有无发展前途。

    “他,他有未婚妻了。”方蜜儿低下了头。

    我跳将起来,“蜜儿,危险!”

    方蜜儿静默了一会,说:“已经太迟了。”

    爱情像瘟疫,说来就来了。但玩火者终归要遭火焚的。方蜜儿总有一天不会唱
“生活啊可比蜜甜”。

                                   15

    夏伟驿来找我,径直便说:“祺尔,嫁给我。”

    这句话我仿佛已听过多次,如今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他来得真是时候。

    夏伟驿递给我一个戒指,是用不锈钢打磨而成的,线条简洁、圆滑,闪闪发亮。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它挫成的。你不会嫌弃它不值钱吧?”他的表达能力大
有进步,可喜。

    他一直都在等,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一个人爱的信念能够坚持多久?甚至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夏伟驿是有十足把握才肯把亲手制作的这枚戒指拿出来的。谁说他憨他傻?他
的心水比谁的都清。他知道贪玩迷途的傻女孩最终总会找路回家的。

    其实外头有很多十八廿二的姑娘等着嫁他这样的人,可他偏偏眷顾我。我真幸
运。

    早晨梳头,对镜拔下鬓角两根雪白晶亮的白发,便觉已时日无多。

    是该嫁人的时候了。况且,三十好几的女人已无太多的路可供选择。

    婚姻是种可令人心安理得的生活方式,人人都可以结婚,毫不稀奇。

    至于爱情,那又另当别论了。

    我把玩着那只不锈钢戒环。它的手感极好。

    我忽然说:“我跟辛浩好过。”

    其实大可不必提起他。

    “只要你不再想他。”夏伟驿的回答很干脆。

    我把戒环利索地套进左手无名指,不大不小,不松不紧,正合适。

    “你回去布置新房,择取吉日吧!”我说,伸出左手反复欣赏无名指上的戒环。
真像白金铸成,挺美的。

    夏伟驿也许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当,这情形就像他想破门而人,助跑一段路后
拼命朝房门撞来,结果门是敞开的,于是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但他很快便爬起来并抖掉身上的灰尘。他的脸发出异样的光,顿了顿,又向我
报告另一条消息:“祺尔,我的厂里新买了部丰田面包车,过几天就能到货,我已
考取了车牌,以后你上班就不用风吹雨淋挤巴士了。”

    下了这部车又登上那部车,我的“蜜运”总算不错。

    待我的手被夏伟驿握住,才发现自己的贴身衬衣湿凉,大概是紧张汗透的缘故。

    不管怎样,大局已定。紧张逐渐过去。我不敢言快乐,亦不敢说不快乐。大家
都会说这是姻缘前定。

    我打电话对辛浩说:“别再费尽心机赚钱了,我不愿再等。把你归还给那女人
吧,我即将出嫁。”

    话筒里没有声音。

    良久,我挂断电话。

    伤心欲绝就伤心欲绝吧,雨过之后自然会天晴的。

    方蜜儿听到我的婚讯,反应似乎太激动了点,她居然在流泪。

    我以为她是高兴过头。我说:“祝福我。”

    她却哽咽着喊:“家姐

    我才发现反常。

    “他,他不要我了。”方蜜儿忍不住大哭。

    从未见过她这般伤心,这自马王子的魅力实在不弱。

    “头号种子溜了?”我逗她。

    “我是真爱他的。”

    “我知道,不过你玩完了,对吗?”

    “我不愿意。”

    “你把眼珠子哭得掉出来,看他会不会回头?”

    方蜜儿楚楚可怜:“我这次是认真的。”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还记得郝思嘉的真言吗?明天又是另外
的一天。”

    “不,我只在乎他。”方蜜儿抱着我,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般号叫着。

    “我不懂,明明是要结婚的人了,为什么还脱了鞋子与你赤足跳慢舞。”

    “我恨他我恨他!”

    “傻丫头,好男孩多的是,哪个不比骗子强。家姐都能嫁得出去,你还愁没有
人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我知道方蜜儿受创的心会痊愈得很快,转过一个街角,她又会碰到另一个人。
她会长大,最终会像我一样嫁人。人生就像个旅行团,既然已经加入,便得走完全
程,代价早已付出,多看一个城市一个风景却是有赚了。

    我拥着方蜜儿,没有谁会怀疑我们仍然是幸福的。
                                            一九九三年二月初稿
                                            一九九三年六月二稿



                情幻

               张昊

               1

  这一阵子作家余宏住在学校里写一部题为《缠绵》的小说。余宏刚经历了离
婚的风波,眼下是独身一人。他的前妻小岚已经从家里搬走,他们没有孩子。虽
然家里的环境比学校更安静,可是余宏在家里却什么事也干不成。他只好住到学
校来。现在余宏的写作进展还比较顺利。当余宏在写这部题为《缠绵》的“爱情
与阴谋”的小说时,他不能不时常想起他的前妻小岚和他们之间的三年的婚姻。
这件事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进入他的小说,同时也一点儿一点儿地显得遥远和怪
诞,不像是真的。好几个晚上,虽然故事已经进行得很远,作家余宏却还在时断
时续地回忆余宏和小岚的初次见面,觉得自己写得非常苍白。六年前,小岚是从
这所学校毕业的,可是当初余宏却对她一无所知,这不能不使余宏感到非常诧异
。其实小岚是个引人注目的女孩,她曾经留过两条齐腰的乌黑的长辫,高高的个
子,身材苗条,容颜秀丽,举止优雅;而同时小岚又是个十分内向的、腼腆害羞
、爱好恬静、不喜抛头露面的文静女孩。虽然小岚有很好的身材和容貌条件,嗓
音也不错,可是她从来也没有上过学校的舞台。她小时候,曾经因为老师要她在
学校的一次广播大会上发言,急得大哭,结果老师不得不让其他同学代读了她的
稿子。小岚长大后,害羞的禀性几乎一点儿也没变。或许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
三年里余宏居然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这位自己未来的恋人和妻子。1989年夏天
,余宏家在城里新建的“花园新村”增配了一套住房,余宏住过去后,有一个时
期经常在新村的小径上碰到一位年轻的女子,那女子每回都很注意地看他一眼,
嘴角上若隐若现地有一丝浅笑和窘迫。或者是早晨,她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去上
班;或者是傍晚,她骑着车回来。那年夏天,街上流行桃红色的连衣裙,她也常
穿,这样轻便艳丽的服装更加显出了她的肤色和体态。她很漂亮,端庄中略有些
矜持,即使在她凝眸注视余宏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并不热切和沉重,只是轻轻地
在余宏的脸上滑过,不留下什么痕迹。余宏无法判断她为什么会注意自己,是出
于礼貌(因为自己也在注意她)?还是出于兴趣?她的乌黑光亮的长发在脑后扎
着,唇红颊白,风姿绰约。开学后有一天上午,余宏到城里的一所小学去找他小
时候的一位老师,他上了三楼,沿着走廊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去,当时正在
上课,走廊里空荡荡,很安静。余宏走过两间教室,当他走到第三间教室外面时
,教室里正在上课的那位教师隔着窗户向他投来了一束明亮的目光。仓促间余宏
几乎想不起她是谁,但又感到她很熟。他们俩互相望了一眼。余宏走过那间教室
,才想起她就是自己常在花园新村里遇见的那个年轻女子——原来她是这所小学
的老师。余宏到了办公室,找到了小时候的那位老师,把要谈的事情和老师谈了
,告辞出来。下课的铃声响了,孩子们闹哄哄地从教室里拥出,在他们身后,出
现了高高的、略显疲惫的她。她老远就看见了余宏,在朝余宏微笑。余宏朝她走
了过去。那天,她穿着雪青色的T恤,一条亮丽的花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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