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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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也不等等我。望望他们俩又惊呼:嗳哟,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舒朗只望着
她笑。史琴好说: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天太热,你又迟迟不到,我们才来吃冷食的。
舒朗说: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到了浴场,舒朗抓个工夫问顾太太:这个史琴好从前是做什么的?
顾太太装在游泳衣里的身体裸露得太多,奶洁色的皮肤处处都要鼓跳出来。她
一边活动腰身一边说:她没告诉你吗?她是大学生,一年前还在哪个工厂当团委书
记哪……
海边的沙岸金黄色,弯成月牙形。海水碧蓝碧蓝。海滩上聚满了人,浅海里同
样,密麻麻的。远处才渐渐变稀。更远的地方,可见冲浪者的小舢板。海潮哗哗,
一层层滚来。舒朗想这个世界,不是太奇怪了吗?
四
晚上华美公司吴老板设宴为岳经理等人接风,派来一辆豪华轿车
舒朗钻进去,恰好一边是顾太太,一边是史小姐。车门关上,三人挤得挺紧。
舒朗觉得,顾太太的胖身子凉森森,另一侧的史琴好却热得烫人,二人体温有着极
大差异。车拐第一道弯,坐在司机旁边的岳经理回过头来问:舒朗,你挺舒服吧?
舒朗说:不舒服,挤得慌。顾太太就使劲挤了他一下说:得便宜卖乖呢。哼,下午
到晚上,两个女人陪着,可把你宠出毛病来啦。岳经理大笑。舒朗这场合嘴笨,不
好再说什么,只由着他们作践。
车行了好一阵,来到海天大酒楼。
早等候在那里的吴老板亲自为他们打开车门,满脸堆笑地盯住史小姐看,又客
气地朝舒朗和顾太太点点头。他身后不远站着那个女孩,新换了身紫红色套裙,雍
容华贵的样子与她的年龄不大相称。走进酒楼大理石镶嵌的中厅,吴老板问:去法
国餐厅还是瑞典餐厅?岳经理说:史小姐定吧。
其实法国餐厅瑞典餐厅是一样的,都属高档包间,上菜也大都是中国菜,并无
西欧、北欧风格的分野,只是室内装演和餐具略有区别。
他们订了瑞典餐厅,因为瑞典更生疏些。
六人坐好。座位由岳经理排定,男女交错这样据说符合最新文明。史小姐
安顿在吴老板身边;吴老板的小姐她叫刘春红,自然坐在了岳经理身旁,余下
舒朗与顾太太只好互相搭配,坐在下首。
岳经理再次把诸位介绍一遍,吴老板再次一一握手,握到史小姐,那手久久不
愿分开。吴老板说:令天,点菜上酒全听你的,史小姐,你今天是第一号女主人啦。
舒朗对吴老板的看法越发不好,甚至觉得这个黑胖子令人讨厌。他说不清这情
绪是否与席面上他受到的冷落有关。他想到顾太太,尽管珠光宝气却未得到任何人
的青睐,心中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顾太太却并不很以为然。
席面之丰盛难于想象,各式水果小菜自不必说,清炖甲鱼,黄焖大鲵,红烧对
虾,油炸全蝎,串烤鲜贝……应有尽有,单特制青岛罐装啤酒就要了整整一箱
史琴好花他人之钱之慷慨之气派,实在令舒朗大大地开了眼界。
众人不大好意思,连岳经理都觉得过于奢华了些。
吴老板却竖起大拇指,不断地夸奖说:好,好。
史琴好笑着说:我没点福山大菜,就很为吴老板节省了呢。
舒朗极虔诚地为顾太太布菜,一边小声地议论那边的吴老板和岳经理,尽量选
些有趣的挖苦字眼,逗得顾太太嗤嗤嗤地笑个不停。岳经理觉察了,说:你们搞什
么小动作?罚酒罚酒。吴老板也立刻捉住不放。罚酒,罚一人不行,两人一起罚。
罚一杯不行,连罚三杯,第三杯还罚成了交杯酒。顾太太坐下就靠过来,身子半倚
着舒朗小声说:哎呀,我可是要不行了,小肚子涨得厉害。舒朗只好连连抱歉扶她
去洗手间。吴老板那边便越发把他俩凑在一起,说得顾太太奶白的脸上竟飞起红晕。
酒事渐渐进入高潮,史琴好陪着吴老板一杯杯地喝。吴老板海量,这史琴好也
是海量。啤酒是有体积的。史琴好一个苗条姑娘,腹中空间应该有限,她又没去厕
所,那么多啤酒真不知道喝到哪里去了。
六人中唯刘小姐不饮酒,只喝果茶和杏仁霜。刘小姐也太年轻了些,坐在岳经
理身边还像个孩子。在史小姐与吴老板大肆说笑时岳经理隐隐有一种不平衡感,可
他仍无法对刘小姐做出过于亲热的举动。岳经理倒了一小杯酒,说要敬刘小姐。刘
小姐为难,求助似的盯着吴老板。吴老板说:岳经理这么盛情,那你就喝吧,一杯
啤酒,没大事。刘小姐这才喝了,只一会工夫,脸就红得像苹果一样。
舒朗很礼貌地询问,果然刘小姐还是个在校的学生,大学三年级。
岳经理剔剔牙说:那批化工原料到底怎么样,
吴老板说:你就放心吧。
岳经理说:咱们谁也别留一手,又不是头回打交道。
吴老板笑着说:让你放心你就放心,都是自己人,好办。
岳经理说:我可要枪打实处,你是不是真有那个能力?
吴老板说没问题,货主已打好招呼。
岳经理笑笑说:那好,你帮我这个忙,价格我让你合适,就按咱们说定的办。
顾太太插嘴说;得啦得啦,别在酒桌上念你们的生意经啦。
史小姐己同年轻的刘小姐攀谈起来。
晚上另有节目,吴老板安排大家去舞厅跳舞。一行人又返回旅馆重新修饰一番,
男人打上领带,女士换了长裙,都住自己的头上身上喷了些香水。顾太太选了件黑
裙,这样显得苗条些,又能鲜明地衬出皮肤的白润来。史琴好有意换了身如火的红
裙,而刘小姐则是洁白的高档纱裙。舒朗格外欣赏顾太太,因他明白,顾太太是他
今晚的重点舞伴。
吴老板还邀请了另外几位朋友,按岳经理的说法,他们都是本地有实力的人物。
年龄都不很大,都有经理头衔,各自带着自己的女友。舒朗只记住其中一位姓薛,
另一位瘦些的可能姓孟。
舞场给人一种矫揉造作的感觉,人们笼罩在一片虚伪的气氛中。大约只有顾太
太是真诚的,另一位真诚者可能是涉世不深的刘小姐。
也许晚餐上的玩笑话对人的潜心理有某种暗示作用,顾太太跳舞时身体不由自
主就靠过来,两人贴得很近。舒朗理解顾太太此刻的心情,尽量满足她。顾太太如
醉如痴,摇着身子夸奖说:你的步子可真稳健。舒朗笑着说:我们是最结实的一对。
跳伦巴时舒朗邀了史小姐。史琴好步伐轻盈,舞姿也美,但她跳舞有一股狂劲,像
她选择的裙子一样火热灼人。舒朗不由得说跳舞很能反映人的性格。史琴好却立刻
反驳说恰恰相反,舞场里人人都在故弄玄虚。舒朗无话。隔了一会史琴好又说:我
并没指你,不过对我来说跳舞只是我的一件武器……她的语调相当柔和,眼里
似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当时舒朗正轻轻地领着她的手,她却用力握了握,
又弯下指甲刮了刮他的掌心……跳华尔兹时舒朗邀请了刘小姐,他再次鲜明地感觉
到,这就是一个孩子。然而,她身体的某些部位已发育得相当成熟,两颗结实而饱
满的乳房不时地碰撞着他的右臂。他觉得不忍,继而愤怒,然后却生出一种近乎悲
哀的感受来,他忽然很懊丧。
谢过刘小姐,退下场来,他不想再跳,独自坐在那儿喝咖啡。岳经理问,他推
说累了。
舞池中灯光摇曳,岳经理以娴熟的舞步标准的绅士风度旋转着。而吴老板却在
独立作战。他不携舞伴,无论什么乐曲,都像老鹰一般在舞池里飞来飞去。
五
休息了吗?史琴好问。
套间里屋的门敞着,大约谁也不反对这样。敞着门他们彼此都有一种亲近感,
里屋外屋才有某种默默的气息交流,才能产生那潜隐着的、不宜言表的、却能令人
愉悦的心理效应。
舒朗已经躺下,他的确感到劳累。岳经理仍坐在桌前写一份什么报告。
今晚他很兴奋,舞会散场后又陪薛、孟二位经理吃了顿夜宵,仿佛在谈水泥和
钢材生意。回到旅馆又打了近半小时电话,把公司值班员从睡梦中叫醒。直到现在
已经深夜两点钟了才坐到桌边。
过来吧。岳经理说,他没回头。
史琴好穿着睡衣式短裙走出来,偏偏坐在舒朗的床边。
人家要睡觉你偏要打电话,现在可倒好,想睡了睡不着了。史琴好说。
岳经理伏案写他最后的一行字,说;睡不着吗?那就聊会天吧。
史琴好说:有什么好聊的,我不过想喝杯香槟酒。
岳经理这时才很奇怪地回过头。
又出难题。岳经理说。
史琴好振振有词:怎么是难题呢?你邀我们出来,各方面都该想得周全些。
岳经理连称;是是是。义说:这半夜三更的,你叫我到哪去找香槟酒呀?
史琴好说:我们去买。
岳经理说:你又叫我到哪去买?
正说着话,外边传来敲门声。
佯睡的舒朗立刻坐起,看着手表,已经两点一刻了。谁这么晚还来敲门?大家
都纳闷。忽然不约而同就想到治安部门,会不会是他们来查房?岳经理显得紧张,
小声对史琴好说:你快回里屋,把门关好。史小姐却坐着不动,说:怕什么?你不
是愿意这样住吗?岳经理忙走过来,恨不得去捂她的嘴,压低嗓音说;就算我求你
了,还不行吗?史琴好说:反正是一样的,里屋外屋,也没多大区别。这时才起身
朝里屋走。里间屋传来顾太太熟睡的鼾声。
房门又响,当当当敲得猛烈,显然来人已很不耐烦。
舒朗心里怦怦直跳,他没有过这种经历,他迅速想象着即将出现的尴尬场面,
想象着治安人员的冷面孔。他们将很费口舌,而且辩解不清。无论如何这将成为一
件丑闻。
岳经理开门。他竭力做出沉稳的样子,但舒朗能感觉到他心情的复杂。打开房
门岳经理愣住,又探出头去左右看看,这才返身回来,疑惑不解地说:没有人哪。
奇怪了,分明有人敲门却没有人,或许敲门的不是人,那是什么,是什么呢?
夜已经很深了呀。
岳经理做了种种推测,比如服务员,比如走错门的旅客,显然都不可能。
这件事给老岳、舒朗、乃至史琴好的心头抹上一道暗淡的阴影。
可自己吓唬自己总归不妙。
史琴好说:或许是风,或许是鬼,管他呢,不是查房的就好。
岳经理也开解地说:查房也不怕,咱们本来就很安分守己的嘛。
好不容易把精神松弛下来,大家正要睡觉,吴老板带着刘小姐闯了来。他似乎
有猫头鹰的习性,进门就嚷嚷,把大伙重新搅起。他真的带来两瓶酒,还有腊肠、
真鸡等菜什,要跟史琴好再比高低。刘小姐却带着明显的醉意。
岳经理劈头问:方才你们敲过门吗?
没有哇,我们刚刚过来。吴老板说。
吴老板是不是来监督我们呀?弯子转得极快的史琴好尖刻地问。
这……哪里哪里,我们不过……凑个热闹。吴老板打个酒嗝说。
大家就都笑了。
天蒙蒙亮众人才躺下,三位女士在里屋,三位先生在外屋,女士把沙发一并地
方就够了,吴老板黑胖的身坯子却挤不下。岳经理只好把床垫子拽到地板上让给吴
老板,自己睡光板子床。
熄了灯,吴老板对舒朗说:你看我们这群人像什么?企业家还是酒鬼?哈哈哈
哈,真他妈,白天西服革履,办公,谈判,出入大酒店大饭店,也像个企业家、总
经理、老板……到了晚上,你看,就这么随便什么地方一躺,对付一宿。这是什么
生活呢?整天请客,喝酒,跳舞,你拜会我我拜会你,带着个小女孩到处跑……比
听,比的是些什么?比谁带的女孩子年轻漂亮,比什么高级的地方敢不敢闯进去滚
一滚,真够瞧的……反正就是花钱,你花钱就是了……哈哈哈哈……我告诉你,这
就是事业,这也是生意,这还是……搞生意的诀窍……老弟,你懂不懂?
舒朗认为他醉了,在说醉语。不过,他确实目睹了这些经理老板们的生活的另
一面,当然远不止这一面。到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睡梦中的反思和慨叹
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昨天怎样,明天还将怎样,他深信他们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吴老板笑了一阵,又对岳经理说:这回我算是倒霉透顶。这位刘小姐,又粘上
我啦,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过是带她出来玩玩,场面上的需要而己。可她却认真
了,以为我会娶她,你说,这怎么可能呢?
舒朗很是吃惊。他并非吃惊吴老板的话,而是吃惊吴老板说这话的场合。刘小
姐就躺在里屋,门敞着,倘若刘小姐没有睡这极有可能,他等于当着那女孩的
面把他们的隐私公开告诉另一个,不,另外两个陌生男人,外加两个女人,用的又
是这种极不尊重的口吻。
周围实在静极了,吴老板说话又从来粗声大嗓。舒朗推想隔墙躺着的刘小姐听
到会怎样想。或许她正大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巨顶,或许她正默默地流泪。里间屋
没有一点声息。
过了一会岳经理说:这女孩不错,那你就娶了她呗。
开玩笑!我老婆呢?我的闺女儿子呢?我可不是光棍汉。
舒朗又暗吃一惊,吴老板还很有家庭观念,这一点是他绝没想到的。
许久,里间屋才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太阳已升得很高了,屋子里仍死寂寂的。所有人都在熟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
的碳酸气气体。
六
如火的骄阳把海滩的沙砾烧烤得烫脚,蔚蓝色的大海就显得更加生气勃勃充满
了诱惑。海是宁静的,只是到了岸边才涌起白色的浪花,缓缓地一层层涌来,亲吻
着柔软的金黄色的沙滩。天空有海鸥在飞。远处的栈桥,更遥远的突兀在海面上的
小岛,都被阳光晒得浅淡。
沙滩上戳立着两项红白相间的硕大的篷伞。大伞下几位女士正以裙子为这罩换
游泳衣。吴老板张罗着去买汽水了。岳经理和舒朗立在一边抽烟。两位新朋友
昨天跳舞结识的薛、孟二经理正往一个厚塑料制的小划艇里打气。
岳经理的裸体站在阳光下显得很男子气,舒朗自愧弗如。岳经理挺随意地问:
怎么样,这些人还有点意思吧?舒朗说;这的确是一种生活。岳经理说:其实他们
也都很忙,能聚在一起轻松轻松的机会并不很多。舒朗说:这回吴老板开销可不小。
岳经理说:这不算大。那笔生意我让他一分,拨个零头就都够了。舒朗略略有些尴
尬,他倒明白。他们优厚的旅游费用,恰恰来自所谓生意的夹缝中。隔了一会岳经
理又说:你看清楚了吧,真正的生意都不是在谈判桌上谈成的。你首先要善玩,还
要能喝酒,陪着客户吃好喝好玩好,玩得花样翻新,生意也就做成了。舒朗说;所
谓功夫在室外?岳经理说:一点不错。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没有下海。他们在等女人们。
顾太太换了件浅肉色挺时髦的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