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下回分解-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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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着火气和人家讲道理,可孩子挨打的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反革命”不配有孩子!他们的子女都比不上一只受宠的小猫儿、一条漂亮的小狗儿。望着越长越高的老铁,单田芳的内疚之情又涌上了心头。
那天早上,等米下锅,老铁背着十斤玉米去“副业队”磨面,从朝霞满天一直排到暮炊四起,总算捱到头儿了,不巧,孩子慌忙,出门忘了带加工费,说起话来也就磕磕巴巴的。管事儿的认识他,一脸不耐烦地问:“快掏钱啊,要下班了。你倒是磨不磨呀?”
小孩儿只得实话实说:“叔叔,我没带钱,能不能……赊欠一下?过两天一准儿送来。”
磨面的工人不干了,瞪着眼珠子一百个不行。话说得也埋汰:“怎么?七分钱拿不出来,你们家穷疯了吧。我看,你这个小崽子是故意出洋相,趁机污蔑社会主义。滚!顶风臭八里的‘反革命’……”
老铁脸涨得通红,他想不明白,这些家伙为什么要污人清白。孩子不服,和那个工人顶撞起来:“你,凭什么骂人?”
“骂人?我,我还他妈的给你扔东西呢!”说着,一把抢过了老铁怀里的簸箕,随手一扬,十斤玉米便暴雨般地飞溅了出去。接着,工人拍拍手,骂骂咧咧地拉上电闸,若无其事地走了。
老铁两眼喷火,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骂不过,也打不过,他实在太小了。空旷的街上,只留下孩子匍匐着身子,像沙里澄金似的,一粒、一粒……吃力地捡着地上那十斤玉米。每一粒玉米都是孩子一滴眼泪,散落满地的是他破碎不堪的童心啊。
那天晚上,单家断炊了。
老铁头也不回,朝着墙壁双肩抖动。单田芳一把抱起儿子,爷儿俩脸对脸,儿子扑到父亲怀里,哭啊哭……王全桂破口大骂,单田芳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咯吱”的滑错声。黑暗之中,一家四口的脸上,都闪着晶莹的泪光……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三部分除雪连累小儿女 逃命顾念老夫妻(1)
第十五回 除雪连累小儿女 逃命顾念老夫妻
● 单田芳拉着胶皮轱辘车从地里回来,脚下踏着满地青霜。刚拐进小队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自己那两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偎依在一起。他们太累了,已在冰天雪地里沉沉入睡。单田芳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 屋子里鸦雀无声,人们静观这场冲突的进展。这可是奇耻大辱啊!恐怕老单再也忍不住了,肯定要拍桌子、抄家伙儿啦。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眨巴着眼睛,观察,等待……真没想到,单田芳居然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把碗筷轻轻放在桌子上,低着头,默默地走了……
● 饥饿、劳累、疾病、羞辱……死死地捆住了单田芳,他很清楚,如果这样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帮家伙活活地折磨死。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开始在脑子里打转儿,看来,不走这一步,早晚会上西天。什么主意呢?——逃跑!
遥远的温都尔汗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全世界为之震惊:中国的“第二号人物”——林彪,折戟沉沙,死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这个早已不是什么秘闻的消息传到杜大连泡的时候,已经是1972年的春天。民兵们戴着红袖标、扛着破旧的枪支,严阵以待。单田芳和本地的几个“牛鬼蛇神”被忽然集合到大队部,关进一间狭窄的小屋里,看管起来。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福还是祸。
村干部们来了,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训话:“知道为啥把你们圈在这儿吗?告诉你们,林彪死了!他狗胆包天,竟敢公然对抗伟大领袖毛主席,对抗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他篡党夺权的阴谋败露之后,又携带老婆、儿子仓惶出逃,最后,机毁人亡,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针对这起反革命事件,你们几个都说说,老老实实地表个态。”
单田芳心里暗笑:“林彪死了?死就死了呗,碍着我们什么事儿了。自己的命都顾不过来,还管得着林彪的老婆孩子吗?”但是,政治表态,必须得随大流,无非是冠冕堂皇的套话。
单田芳当众表示:“林彪死了,罪有应得,大快人心。凡是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个发言随即被村干部制止了:“停!这都是报纸上、广播里的词儿,用不着你重复;说新鲜的,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刚才,就是我的心里话。”
“胡说!你纯粹是蒙骗组织。林彪是你们的老祖宗,他在‘秘密讲话’中到处许愿,说有朝一日他掌握了党政军大权,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都要被全部释放;如今,他摔死了,你们能无动于衷吗?说!到底怎么想的。”
简直是戏耍人。林彪大红大紫的时候,“牛鬼蛇神”沾不上他的边儿,现在他臭了,又居然成了“现行反革命”的盟友!里外都是当官的占理,上哪儿讨公道去?
让说就说吧。单田芳再次捏着鼻子发言:“如果,林彪生前真讲过那番话,作为‘牛鬼蛇神’能获得自由,我当然高兴了。能给我自由的人死了,我自然会感到痛心……”
“好!这才是肺腑之言。”大队长带头儿鼓掌,龇着大牙,乐得前仰后合。显然,他是在拿着别人寻开心。
单田芳心里话,落到这帮蠢猪手里,我受罪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三生产队新上任了一个小队长。这小子,坏得出名,村里人都骂他“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坏怎么了,照样提拔,在第三生产队,一手遮天。他的出现,意味着单田芳多了一个要命的克星。为了行文方便,姑且叫他“三队长”吧。
那天,三队长喝多了,醉醺醺地晃过来,手里还拎着把镰刀。他那副德性实在是招人腻味,距离老远的时候,人群里便有人小声嘟囔:“小心点儿,这兔崽子准是灌马尿了。一喝多就找茬儿。”
话音刚落,三队长就站在了沟边儿上,一股刺鼻的酒气直冲过来。单田芳恰好在他脚底下干活儿,为了避开扑面而来的怪味儿,急忙扭过身去。
三队长眼尖,以为对方讨厌他,于是,斜茬子安到了单田芳身上。他短着僵硬的舌头叫道:“老单!你,那是干什么呢?”
单田芳头也不回,答道:“大伙儿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呗。”
三队长挥舞着镰刀,暴跳如雷道:“废话!大伙儿都是人民公社社员,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你是社员吗?你是‘现行反革命’,顶风臭八里。”
单田芳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本想跟他理论,可又极力把火儿压了下来——跟一个混蛋能讲出道理来吗?三队长自顾翻着白眼儿,叫嚣道:“你敢犟嘴!从今天起,你天天晚上到小队部报到,里里外外的积雪都给我打扫干净。限你两天扫完,否则,叫你小子好看……”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三部分除雪连累小儿女 逃命顾念老夫妻(2)
三队长两片嘴唇一碰,单田芳就得乖乖地出工。小队部几百平方米的大院子,一个人扫?甭说两天,十天也清不完啊。家里人一听,也急了。惠丽、老铁心疼父亲,自告奋勇出去扫雪。
东北的寒夜,风像刀子割耳朵,尤其是“鬼龇牙”的黎明时分,简直冻酥了人的骨头缝儿。借着满天星斗,爷儿仨开始在小队部的大院子里忙活开了。一对儿女,铲雪装车;单田芳自己驾辕,把牲口套勒在了脖子上,像毛驴似的“呼哧、呼哧”往野地里拉……干啊,干啊,爷儿仨个个儿都是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干了许久,场院里的积雪还是那么多、那么厚,一点儿也不见少。
第二天夜里,大家干得更欢,直到公鸡打鸣、东方发白,活儿也没有过半。单田芳拉着胶皮轱辘车从地里回来,脚下踏着满地青霜。刚拐进小队部,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自己那两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偎依在一起,他们太累了,已在冰天雪地里沉沉入睡。单田芳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自己的罪,为什么要转嫁到孩子身上?谁家的儿女不是躺在热炕头儿上、暖被窝儿里,为什么我单田芳的孩子要像牲口一样跟着大人活受罪!
孩子睡得那么香甜,做父亲的甚至舍不得惊醒他们。两个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他们本能的动作就是去抓扫雪的工具。单田芳再也看不下去了,夺过笤帚簸箕,狠命扔在了车上。俩孩子惊诧地问:“爸,你这是怎么了?”
“不干了,咱们回家睡觉去。”
“可是,任务还没完成呢。”
“不用管它。爱怎么就怎么着吧,横竖是完不成。”
爷儿仨往回走,路上黑黢黢的,没有一个人,他们的脚步惊起了满街的狗叫。
单田芳只等接受三队长的处罚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都没有动静。后来才知道,三队长那天说的是“醉话”,什么扫雪呀,什么限期两天完成?那家伙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小队长,连个芝麻粒儿大的官儿都算不上,可是,就是这种“一肚子大粪”的人,酒后一句玩笑话,害得单田芳和一双儿女苦干了两个整夜——简直是拿人不当人啊!
评书里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实就活活儿地摆在那里,村里一个不务正业的农民,属于那种獐头鼠目的地痞无赖;在是非颠倒、法治瘫痪的特殊年代,偏偏这种“人渣”吃得开,可以到处蒙事儿,他就敢对你吆五喝六,指手画脚。管你是什么著名演员、表演艺术家,在他们眼里,都是狗屁。他们甚至抱着一种偏执和变态的心理来整人——你不是知书达理吗?你不是细皮嫩肉吗?老子大字不识、耕地犁田,照样玩儿得你滴溜儿转,叫你敢怒不敢言。当单田芳为小队长一句醉话而星夜苦战的时候,谁可怜他?谁肯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在文化名义下的“革命”似乎故意开中国文化的玩笑。什么崇尚文明、人格尊严啊,知识分子最起码的斯文,早已统统扫地去了。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杜大连泡又变成了一片泽国。村里的当务之急就是挖沟排涝,筑坝固堤。
天天在水里泡着,人们已经提前了个把月穿上厚棉衣,但是,仍然浑身发抖。工地上燃起几堆熊熊的篝火,社员们围拢在一起背风取暖,不过,秋风太凉,篝火周围的人都是前胸微热,后背冰凉,个个儿都像半截冰棍儿。
单田芳他们那一组任务较重,既要垒堤坝,还得防渗水,一旦找到渗漏的窟窿,立刻扔土袋子填堵。当时,没有探测仪器找窟窿,就得靠人下去摸,齐腰深的水,冰冷刺骨,人们大眼瞪小眼儿,谁也不肯出头儿。
大队长瞟见了单田芳,便厉声喝道:“老单,下去!”单田芳二话不说,脱去棉裤棉袄,只穿件小裤头儿,“噗通”一声,跳下了深潭。这种倒霉的差使,除了他单田芳,不可能派给第二个人。等跳进去,他也害怕了,让冰水一炸,立刻感到呼吸急促、四肢抽搐,甚至连站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队长,让……让我干……干啥呀?”
“干啥?你以为下河游泳啊——快找窟窿。”
就靠脚趾摸?上哪儿找窟窿去?人都冻挺了。单田芳在水里四处乱跳,胡乱指挥了一阵子,就被叫上岸来。这时候,他如同触了高压电一样,目光呆滞,体如筛糠,牙齿互相错动,发出“咯咯”的声响……如果再多呆五分钟,恐怕连爬都爬不出来了。单田芳慌忙披着老棉袄、守着篝火堆,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旭日东升,漫长的秋夜总算熬到头儿了。大队长挥着胳膊宣布:“干了一宿活儿,社员同志们都辛苦了!现在都到副业队去,喝两碗热乎乎的稀豆腐暖暖身子,就算犒劳乡亲们啦。”
副业队,没有食堂,屋子里摆了几张桌子,还垒着一铺大火炕。豆腐房嘛,常年不熄火,房间里暖和得犹如三月小阳春。大家都挤进来凑热闹,每人领到了一副碗筷,边谈笑边等待着豆腐出锅。单田芳也叽里哆嗦地挤在人群里,腋下夹着一双筷子、一只碗。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三部分除雪连累小儿女 逃命顾念老夫妻(3)
这时候,外号“大舌头”的大队公安员气宇轩昂地踱进来,他眼尖,一下子就瞄见了人丛里的单田芳,脸色立刻阴沉了起来。
“单田芳!你干嘛?”
“大队长说,干了一宿活儿,让来喝点儿稀豆腐。”
“大舌头”听完,立刻红了眼珠子,指着门外大叫:“滚——滚!”满屋子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俩身上。“大舌头”歪着脖子抢白道:“革命群众喝稀豆腐,你算什么东西!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配吗?麻溜儿地,给我滚出去!再磨蹭,老子要你好看!……”
大庭广众之下,单田芳遭人辱骂,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分明是拿人不当人,你们凭什么骑人脖子拉屎!欺负一个外来户,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不给留。在他们眼里,单田芳算什么?猪狗不如啊!
屋子里鸦雀无声,人们静观这场冲突的进展。这可是奇耻大辱啊!恐怕老单再也忍不住了,肯定要拍桌子动家伙儿啦。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眨巴着眼睛,观察,等待……真没想到,单田芳居然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把碗筷轻轻放在桌子上,低着头,默默地走了……
晓月孤星,枯枝败叶。单田芳独自坐在木头堆上,心赛油烹。他叫着自己的名字,单田芳啊单田芳,你怎么了?你究竟做了什么孽,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随便一个人就能欺负你,随便是谁都拿你不当人?三十多岁了,老婆卧病,孩子受气,家不像家,业不像业,连吃喝都混不出来。实指望戴罪立功,拼命干活儿,到头来还是叫人百般羞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如一死了之……
单田芳的脚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他的脑子彻底乱了,心脏发疯似的狂跳,似乎一张嘴就能飞出胸膛。狂热、暴躁、迷乱、冲动……受到强烈精神刺激的单田芳明显感到,自己的情绪即将失控——想是要疯了、要死了!只要朝前再迈半步,所有的痛苦都将随之了结。一念之差,阴阳隔世……
同样在“文革”时代饱受凌辱的中国作家沈从文曾感慨地说过:“我连死都不怕,还怕活吗?”其实,活,远比死更需要勇气。常言道:“千古艰难惟一死”,相比而言,某些人的死亡反倒意味着解脱,甚至是退让和逃避。倘若苟活人间,则要依靠自己的臂力,泅渡苦海。最残酷的状况不是撒手人寰,而是咬牙活下去。
紧要关头,单田芳挽住了脱缰狂奔的情绪,他猛然收住了陡崖上悬空的脚步,迅速打消了那个自杀的念头:“我干嘛要死?我偏不死,有本事朝后看,有朝一日,我的问题水落石出了,倒要看看那些栽赃陷害、颠倒黑白的跳梁小丑儿们、那些把人整得死去活来的政客骗子们,落一个怎样的下场。我单田芳且活着呢!”
偶然,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