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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短篇小说(第九辑)-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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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地里一看,地里没有一星水,半路上水让别人给截走了……”

    “哼!”

    “偷就偷吧,反正这会儿粮食也不值钱,只是……只是……你往村里寄了钱,
有人眼红,去借钱,我不借给,他们半夜就往家里扔石头。你说我能借给他们吧,
借给他们就是肉包子打狗。可他们真是赖呀……”

    “那你为啥不拿着铁锹跟他们拚!他们耍光棍,你就跟他们来个不要命,”可
心小姐双眼喷出了火,“你笨蛋!”

    “孩子小,你妈还病在床上……”吴贵没有再说下去,双眼虚虚地盯着桌上喝
剩的半瓶酒。

    这当儿,门外又响起一声尖利的刹车。门开处进来一个蝈蝈似的大肚子男人。

    可心小姐迎上前,嗲声道:“钱老板,你好几天没有来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钱老板满身酒气,旁若无人地上前搂住可心小姐,淫笑着摸摸她的脸:“我好
几天没有来了,今天才有了空,好好地伺候伺候我。噫,你的脸蛋好像嫩了,啊,
哈哈哈……”

    可心小姐搂住他的肩膀,扭扭腰:“讨厌!”

    二人一胖一瘦一高一低地向里面走去。

    我看到吴贵的脸涨了起来,双眼直楞楞的。他伸手抓住酒瓶子,但随之手又松
开了。我站起身,拿起这半瓶酒,拉住了他:“咱们走吧。”

    吴贵在我的架持下,身体僵硬,迈步也机械,仿佛醉了似的。我们一路无话地
穿过马路,进入到黑暗的巷子口处。我看到吴贵双眼发出狼一样的绿光,但只是一
瞬,又暗淡了下去。他忽然一把从我手中夺过酒瓶子,塞进嘴里,咕咚咚地灌下去。
我伸手夺下来:“吴贵,你这是干什么,你不能糟踏自己!”

    吴贵忽然抱头蹲身,痛苦地哭了。

    我也慢慢蹲下来,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

    “不要着急。我能看出来,你老婆是故意气你,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她本质上
是个好人。刚才她已经被你的话打动了。”

    吴贵没有应话,头还埋在膝盖上,边哭边用手捶着自己的头。

    起风了。

    风从大街上乱乱地掠过,刮起的尘土和塑料袋在灯光中上上下下地飘扬,歌声
和喧闹声仿佛溺水的人,忽高忽低。有纸从脚边瑟瑟地起来,一点点地飞向巷子口,
然后被风的大队卷了走。

    三

    次日晚上一见面,吴贵好像忘记了昨天的一切。他指指隔壁,神秘地凑我跟前
:昨夜我听见有人砸这家美容厅了,玻璃碴子乱飞,肯定是“悦人酒店”的老板派
人干呵,那阵势!吓得我不敢动。

    我看到地上的酒瓶已经空了。

    我们走进酒店,又要了菜和酒。但可心没有在。吴贵不时地瞅着通道,直到我
们快吃完时,可心才懒洋洋地从里面走出,脸上睡意犹余。她白我们一眼,坐在一
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另两个小姐学唱着《别问我是谁》。我看到吴贵很拘谨地抿着
酒,似乎不敢上前。我对他说:大胆点,反正明天就要离开了。

    吴贵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壮着胆坐在可心的对面。

    “明早我就走了,可心。”他说。

    “你早该走。”可心爱搭不理,双眼仍在电视上。

    “我在家里不好受,你在这里也不好受,你多保重吧,身体要紧。”吴贵怯怯
地瞅着她,干咽一口,“其实,我来的时候,咱妈……你知道,现在是春天了,咱
家门前水坑边的桃树林开了花,远远看,像太阳落时的云彩。里面的鸟儿多得很,
咱妈说,要是你在家,每天都会去桃树林转转,说你从小就喜欢在里面玩……”

    可心看了他一眼,但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暖起来。

    “咱家村北的油菜花也开了,遍地都染成了黄色,像缎子一样;村里的老孬在
油菜地边盖了温室,里面种了菜,新鲜得很呢,新鲜得很哪,四邻五村都跑去看,
老孬发了一笔好财……”

    吴贵似乎从可心的神态变化中受到了鼓励,他接着说下去:

    “大会场两边的房子拆了,从墙里挖出一盒子银钱,当时我也在场,金光闪闪
的,扎眼得很哪。那房子听说是从前一家地主的宅子,清明节人家的儿孙回家烧纸,
听说了这件事,就跟村里打起了官司,想要讨回那盒银钱呢。”

    可心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开了口。

    “那房子是村里最富的一家地主的,院套院,院中还有花园。花园里有口井,
后来地主的大小姐不知为啥跳了下去。小时候,我常听爷爷说起过。”

    吴贵赶紧点点头:“我也听村里人说了,后来地主的儿子被斗死了,对吧?”

    “我跟他的孙女是同学,春天里,总作着伴去剜野菜。”可心的双眼空空地望
着电视,幽幽地说。

    “我知道,咱妈说起过,”吴贵瞅瞅妻子,“前几天,家里的榆树出榆钱了,
咱妈让我上树摘了一筐,蒸了一笼屉苦乐(lei ),咱妈说你小时候爱吃,说你从
小就过苦日子……咱们一吃饭就要念叨你呢。”

    “在城里吃不上榆钱苦乐,”可心似乎在很远的地方,脸上一片明静,“就连
真正的玉米面也吃不上,城里的食品没有真正的粮食做的。”

    “咱家门口的槐树开了花,香味浓得引了一树蜜蜂,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咱妈
就让我把她扶出去,坐在树下,她还要把那把小椅子搬出来放在她身边,她说你以
前没有事的时候,常常坐在她身边织毛衣,她说那件毛衣你没有织好,她还保存在
箱子里呢……”

    可心扭过头,双眼定定地瞅着吴贵。

    “没有风的时候,她一直要坐到天傍黑,就在槐树下坐着,房檐下住的燕子在
她身边来回飞。我叫她回去,她不回,她说坐在那里,能看见村边那条大路,等你
回来的时候,她就远远地看见你……”

    可心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起光来。

    吴贵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包:“这是你种的指甲桃,它们今
年开得又大又红又肥,摆在窗台上,就像两盆火。咱妈每天天黑就让我搬进屋里,
天明又让我搬出来,隔三天浇一次水。咱妈特意让我带了一包。我在怀里揣了好几
天了。”

    可心不由地站起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她低头看着看着,忽然将
纸包捂在脸上,嘤嘤地哭了。

    吴贵望着妻子,低下了头,想掏烟,兜里却没有,就干干地坐着。

    “我跟你回家!”可心蓦地抬起泪涟涟的脸,对着吴贵说。

    吴贵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就急忙摇手:“不,别回去,还是待在城里,还
是待在城里。”

    “我知道我妈总是惦记着我,我总是梦见她……”可心哽咽着。

    “咱们常常唠叨你,可,有我呢!”

    “村里人欺负你挤兑你,尤其是叔伯弟兄们暗里忤作你,除了我,连个帮你说
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事儿。他们吃不了我!打我犯法,骂我几句,我就当没有听见,让大风
刮走好了。”

    可心坐下来,仍抽泣不止。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我知道。可,不能回去。”

    “呜呜呜……”

    “混出个人样来!”吴贵说,“咱邻村就有个女的,在外面干了几年,开着小
车回家了,又盖房子又开饭店,还捐款建校、修桥呢,乡里人敬她,选她当了人大
代表,上了电视。”

    可心低下了头:“吴贵我……我对不住你。”

    “咱们的命不好,你是个好人,我知道。咱们这辈子就是受罪来的,我啥时候
也不会嫌怠你,我知道你的心里苦……”

    “吴贵,我没有在城里养男的,更没有给他租房子。我挣的钱都存在银行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本想让你凉了心,我就在外面瞎混日子,可……”

    “可心可不要这样说,咱们还年轻,咋能自己不把自己当人呢?要好好地活下
去呀,甭管什么事,忍一忍就会过去的。”

    “吴贵你入赘到俺家,受了不少气。”

    “鸡还欺生呢,何况是人。我想得透这道理,我想得透。”

    “吴贵我对不住你。”可心掏出手绢擦着,哽咽着。

    “是我对不住你呀,我一个大男人撑不起这个家,我……”吴贵的声音低下去,
头也低下去。

    “一天到晚在这里……我……我有时候真想去死!”

    可心又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

    吴贵的喉头滚动着,但终于咽了下去:

    “可别胡想。村里人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事,城里人又不知道你是谁。别哭了,
啊,别哭了。”

    吴贵走过去,拉拉妻子的肩。

    可心忽然搂住丈夫,把头埋在他胸前,放声痛哭。

    吴贵鼻翼翕动,眼眶发红,泪光闪现,慢慢地把双手放在了妻子的肩头。

    我走出来。

    外面依然繁华似梦。

    我抬起头,下弦月发出柔和的清光;清光照不到地上,这四周刺眼的明亮的华
灯隔断了一切。

    那两个小姐的唱歌声从门隙间挤出来:

    别问我是谁请和我面对

    我是你眼角流下的泪

    我和你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的心更容易破碎……

    我感觉脸上凉凉的,那是谁的泪水?


             翩翩乱飞的蝴蝶丛中

                                蔡家园

    在美院年轻的大学生和富有的屠宰厂厂长之间,女孩似蝴蝶般找不到栖息地。

    1

    门上的风铃叮叮咚咚一阵脆响,易颜的心跟着也就乱乱地跳了起来。果然,翩
飞的蝴蝶丛中一闪,露出了那张白皙的脸。

    他的身影一晃,又走进了花店。

    一枝红玫瑰。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轻,还是像以前那样,低垂着眼帘,目光在
满地的鲜花上飘起又落下。

    接过花,付了钱,他出门的时候触到了门上的风铃。一阵叮叮咚咚的脆响声中,
蝴蝶又在他的脑后飞舞起来。他突然回过头来,轻轻拨开蝴蝶扇动的羽翼,朝她瞥
了一眼。那一瞥中竟然流出了两团灼人的火焰。易颜的脸被烤得滚烫,迎上去的目
光顿时软了下来。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是他却沉默着。少顷,他一松手,身影
便消失在了蝴蝶狂乱的摇摆中。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每天上午的这个时候,他总会准时来到易颜的花店,买
一枝玫瑰。他似乎正深深地陷在爱情的折磨里,双眸里荡漾着狂乱而压抑的迷茫。
发现了他的这个秘密,易颜的心在每天的这个时辰也会莫名其妙地狂跳半天。

    易颜的花店就坐落在美术学院后门的那条街上。与四周花花绿绿的各色小店比
起来,她的小店素面朝天,简朴得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只在门前摆了几篮鲜花,又
悬了一串蝴蝶风铃在门上,便开张了。一个多月过去了,生意说不上兴隆,但每天
总是人来人往,叮叮咚咚的音乐不绝于耳。顾客全是美院的大学生,他们的谈吐和
装束都显得怪怪的,好像不是生活在这个人间,让易颜觉得既刺激又新鲜。她一度
也想学他们去染一头火红的头发,但犹豫了几天,终于还是打消了念头。因为她觉
得坚持个性可能比时髦还要前卫,而前卫就是魅力。这些观点是她从那帮大学生嘴
里学来的。她还学到了许多别的东西。

    闲下来的时候,易颜就用素描本画街上晃来晃去的人。日子过得就像山间缓缓
的溪流,平静而清澈。偶尔也有闲花飘落,溅起点点微澜,让她觉得生活并不枯燥。

    变化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自从上了重点高中,易颜感觉就像得了厌食症,
看见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和字母就想呕吐。每天,她愁眉苦脸地坐在课堂里,心总
是云游在天外。过去,她总为自己的成绩而骄傲,而现在,那些高高低低的分数已
经激不起她心底的一点波澜。看到同学们一张张刻满勾勾叉叉的脸,她觉得他们就
像被驱赶着在古埃及修金字塔的奴隶。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跋涉在书山题海中,
所做的一切更显得虚无。虚无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其实易颜也弄不清楚,但她觉得
只有这个词能表达她的观点。

    终于有一天,她对父母提出想退学。她说,人生如此短暂,我想过得快乐一些。

    父亲问:你不上学能干什么?现在连掏粪工都要求有大专文凭。

    
    这样的生活充满了痛苦,我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现在的大学生一毕业不就
失业么,那叫什么日子?!易颜胸有成竹地说,我去开一家花店,大家都会天天开
心。

    纵然易颜有充足的理由,但她的生活快乐原则还是遭到了父母的猛烈批判。尽
管如此,但她这一回没有放弃自己的目标。因为她觉得一个人只有坚持自己的生活
才能叫生活。此时已经进入高考最后半年的倒计时了,她开始整天整天逃学。上课
的时间,她背着书包在大街小巷里晃荡,就像一枝轻盈的蒲公英,在城市的空气中
漫游。她的身影很孤独,但心中却鼓荡着自由的快乐。在一次调考中,她故意把书
放在桌子上抄,被巡视考场的校长抓个正着。因为影响极坏,学校勒令她退学了。
退学以后,父母又四处活动,想把她送入另一所学校。当他们的计划刚要开始实施
的时候,她让自己失踪了。

    一个星期以后,她一脸平静地回了家。她说:假如你们再逼我,你们的女儿也
许永远不会在你们眼前出现了。这几天,我到长江边、到铁路上去遛过,那些地方
很安静……。看到父母脸色煞白,她又说,你们别担心,我准备考美院。当然,只
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美好的计划不过是一个华而不实的托词而已。

    最后的结果是父母妥协了。他们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况且这个女儿从小就是那
么任性。母亲泪汪汪地给了她一万元钱,帮她在美院附近开了这家花店。易颜说:
我在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自己养活自己。我白天卖花,晚上跟老师学画画。
将来我成了著名画家,你们也可以风光风光。

    就这样,易颜过上了她渴望的属于自己的快乐生活。

    一枝红玫瑰。他重复了一遍。还是那种语气和声调,目光还是在花丛中飘起又
落下。

    易颜愣了一愣,收回散乱的思绪,帮他挑选了一枝含苞欲放的一品红。

    当易颜给他找零的时候,他顺手拿起柜台上的素描本看了看。易颜瞥见他的手
修长而白皙,小手指微微曲着,像个问号。他皱着眉头问:你也画画呀?

    易颜的脸一红,故意歪着头笑眯眯地说:挺不错吧?!

    他的嘴角一拉,笑容展开了一半,倏地又收了回去,但嘲讽的意味还是流露了
出来。

    那你一定是画家哟!易颜的自尊心在不经意间给戳得疼了一下,她说,请大画
家多指教啊。

    他放下了素描本,嗫嚅了半天,说:你,愿意看看我的画吗?

    他的目光随着飘过来,定格在她的脸上。易颜马上感觉到身上、脸上跳起了点
点小星星,十分的烫人。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被一个男孩这样注视过。在那一
瞬间,她有些慌乱,慌乱得不知手脚往哪儿搁地点了点头。

    男孩默默地帮她收拾花篮,然后关上小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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