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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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认,我到省里考合格证时,听过你姐姐的课,当过她的学生,还跟她在一起合过
影,她坐在前排正中,我站在她身后,错不了。”见娴玉不再否认,悦风干脆把自
己的面具也拉下:“你一个局长千金,我一个下岗女工,一个出卖色相的下岗女工,
以后马路上走个对面,你还肯跟我打个招呼,我都佩服你有勇气了。你父亲跟我是
什么关系?说白了,就是妓女跟嫖客的关系,省里派他这位老干部下来,是为了让
龙江公司走出困境,大家像干旱天盼下雨似的盼着他们,可他在干些什么,号召大
家要有奉献精神,要降低成本,可他自己呢,一晚上的住宿费比我们一个月的下岗
工资还多,吃喝玩拿,桑拿卡拉,那样少了他,什么他监督傅庭西,他俩完全是一
丘之貉,狗咬狗,全公司职工对这些腐败分子恨不得拉出来枪毙他几个……”悦风
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工人女儿,之所以会沦落到卖身卖笑,还
不是这帮人害的,说到这里,悦凤的鼻子酸了。
娴玉一摆手,不耐烦地打断悦凤乌鸦骂猪:“我们不谈这个,你嫌少,那你开
个价,看我们能不能接受。”
“好吧,开价就开价,你听着,在你父亲面前,我的身体是商品,而在你面前,
我的良心是商品,你知道不知道,我卖身可以几百元一夜,我卖良心可不能这么便
宜。”有机会可敲诈这帮贪官污吏,悦凤心里痛快,她干脆利落报出个天价:“你
拿出二十万元,我帮你们消祸免灾,少一分钱免谈。”
“二十万?”娴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白如雪的爹该不是杀猪的,真敢
宰,本人堂堂一个主任级科员,一个月不算上菜篮子补贴、奖金以及参加各种会议
发的红包外,正工资也还不到四百元,二十万相当于自己五百个月的工资,她这么
卖一回,就要挣自己一辈子的工资,这天下还有没有天理公道,娴玉的脸色很不好
看。
悦凤对自己的开价有把握,以黄新歧来说,开除党籍,降职降级,和平安无事,
一年二十万的收入相比,这买卖并不吃亏。她以退为进软中带硬的说:“这价钱是
不算低。不过,你放心,你要不接受也没关系,我也不会多事多舌的到处传播,说
你们想收买我,为你们父亲洗刷什么的。”接着,悦凤用一种极为亲昵的口吻说:
“我说记者女士,你也挺不容易的,真的,要不是为了自己的骚老爸,看见我这种
女人,你只怕像躲瘟疫似的,躲都躲不及,怎么会跟我面对面的坐着谈判?”
幸灾乐祸的揶揄,气得娴玉恨不得扑过去掐死她,她抑止着胸中盛炽的怒气,
说:“我说白小姐,你和傅庭西串通了害我爸,我们也不计较你,让你帮个忙,写
份材料,也不损失你什么,你开口就是二十万,你不觉得太过份了?”
悦凤霍地站了起来:“我跟傅庭西串通?我说局长千金,你可不能这样随意栽
赃。我这个人,在今天以前,我出卖自己的身体,在今天,我还准备出卖自己的良
心,可我这辈子从来没害过人,就算我要价二十万,你可以不答应。你知道吗,我
秦悦凤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当‘小姐’的料,跟你一样,我也上过小学中学,戴过
红领巾,佩过团徽,你别撇出,我的档案就在龙江公司,你们可以去看。就像我的
皮肤没有你白一样,我的命也没你好,我没有做官的爹妈,穷,这才上了技校进了
工厂,工厂被那帮混蛋们搞得连年亏损,工资发不出不说,还要下岗回家,下岗回
家,拿一百多元,没有钱的整天荡来游去,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好容易盼得省
里关心重视,让投资公司来搞资产重组,派来新的领导班子,大家高兴龙江公司有
希望了,可派来的又是些什么人,工人们骂得好,‘傅庭西,黄新歧,没有一个好
东西’……”
对她指名道性痛骂父亲,娴玉心头十分反感,别人骂我父亲还罢了,你还骂他,
就是你勾引他,他才栽在你手里。娴玉始终认为,父亲是个有作为有能力的好干部,
几十年来一心扑在工作上,兢兢业业的,这次是经不住灯红酒绿下色相诱惑,一时
犯了错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受害者,而且就是白如雪害了他。腐败害了
白如雪,白如雪又腐蚀了好干部,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一时间她也说不清楚。
这个女人泼辣放涎,跟她这种人斗口有失身份,现在重要的是马上把她的要价反馈
给哥哥,让他裁决。所以她不客气地对悦风下逐客令:“你开价二十万,我得跟家
里商量商量,现在请你出去等着,我们商量了再答复你。”
悦风依言退到走廊里。
五
攀炎对大姐说了他怎么会想到让娴玉去找白如雪。他说:“领导干部和属下姑
娘有暧昧,那怕是睡在一起,哪条党纪国法都管不着的。龙江公司有过这样的先例,
前任总经理,有一次在宾馆与他手下的一位小姐鬼混,给宾馆保安抓到,罚了几千
元,消息传来,他的副职喜形于色,以为自己转正的时候到了,到处广为传播,不
料满城风雨全厂唾骂过后,上头只是内部通报了一下,就风括浪静,总经理的官位
照样坚如磐石,直至这次亏损几十亿被曝光后才被免职,反倒是那位副职,因此而
早早失宠吃了大亏。所以现在只要能让白如雪说,她跟爸是上下级之间的暧昧,事
情就有转机,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到时候,
只怕傅庭西自己倒要吃不了兜着走罗……”
娴素的眉头蹙紧的看着弟弟。这个攀炎怎么一张嘴就是嫖娼难免,奸宿有先例,
满口都是污七八糟阴暗面的东西;还有娴玉,讲起来也是好几年党龄了,对攀炎的
安排不但没有抵制,还积极奔走;妈妈也是,平时和妈妈闲聊,说起当前社会上的
腐败现象,她老人家义愤填膺的,怎么临到自己亲人的头,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
原则党性都没有了。娴素摇头了。
攀炎还在口若悬河,看他一副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的自负,娴素非常
反感,她带着讥讽的口吻问:“你就那么有把握?”
攀炎的手很潇洒的一挥:“哈,我给娴玉定了两万元的高价位,两万元,白如
雪那婊子能不见钱眼开?会不同意?”
娴素微微的摇了摇头,手指了指车顶:“我不是指那女的,我是说上面能相信?”
“能信。”攀炎很有把握的说:“那天,我到牛叔叔家里去问情况,正好碰到
省委吴伯伯也在,吴伯伯怪牛叔不该派爸到龙江公司去,那地方水太深,爸是过去
计划经济年代的干部,玩不过当今那年轻的痞子企业家。牛叔也后悔得很,只是他
也怪爸不谨慎。他甚至痛心的说:“你爸也是,就是老毛病发作,也找个良家妇女,
怎么会搭上个三陪,弄得老战友们都没法为他讲话。这是一,最近省委里头又有哥
们透消息给我,为了爸的事情,几个主要领导都很为难,不处理吧,对于嫖娼奸宿,
中央有过三令五申,而且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群众都瞪大了眼睛在看;处理吧,爸
爸这二三十年,南征北战风里来雨里去的干项目,政绩是公认的,辛辛苦苦的才到
今天这个地位,处理这么个累白了头的老同志,他们不忍下手;最令他们反感的是,
这场闹剧是傅庭西一手策划的,省里真处理了爸爸,省委岂不是被这个流氓牵着鼻
子转了;再说,本省出了个嫖娼的局级干部,从哪个角度来讲,都给我们省抹黑,
都有损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有这几点,上面打心底不愿意让爸当这个典型。在
这关键时刻,如果我们能拿出有力的证据,说明那晚上的事情,仅是本企业女职工
和公司副董事长之间的暧昧,这样求牛叔吴伯他们从中斡旋;也有话好说,上面转
圈就有了堂皇的理由……”
奇谈怪论,怪论奇谈,按攀炎的逻辑,他收买白如雪出伪证,不只是为了父亲
洗刷,而是在为领导排忧解难,在维护党的威信。反腐难,平时谁都对腐败深恶痛
绝,可反到自己属下、亲人的头上,各种各样的开脱就随之而来,她黄娴素才从廉
政建设的学习班结业,马列主义学说、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江总书记的报告,
脑子里装得满满的,她能还没跨进家门,就让马、毛、邓、江的教导飞回北京,一
骨脑儿的还给讲课的老师?
她正在开口,攀炎的手机又响了。
“什么,二十万?”数额之巨大,令攀炎也吃了一惊,他吼了:“你让她摸摸
自己的额头多烫,发烧烧到五十度还是一百度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爸一个月才
一千多元钱的工资,给她二十万,老头不活了?你跟她说,让她少要些,什么,一
分不少?……”
还讨价还价,娴素简直恶心得又要吐了,她劈手夺过攀炎的手机,朝这头的攀
炎,那头的娴玉说:“娴玉,你们俩个还都是共产党员呢,做这种交易,你们的党
性哪里去了?”
这个大姐迂腐透顶,居然在家里人面前谈党性,给她这一穿插,倒激起攀炎的
性子,他从姐姐手里拿过手机,吼道:“不就是二十万吗,你舍不得钱,我一个人
拿就是了,不用你这位马列主义大处长出一分钱。”他拿起手机说:“……什么,
你担心什么,你担心她以后来纠缠,纠缠,她能找谁纠缠?怎么……”攀炎顿时神
色大变,他转过头问娴素:“那个白如雪说认识你,还跟你一起照过相……”
“胡说,我会跟那种女人照相?”娴素重又拿过手机,听那头娴玉说:“大姐……
白如雪说,她到你们局里考合格证的时候,你给她们讲过课,而且还跟她们一起照
过相,你坐在前排正中,她就站在你身后,你认不认识?”
天哪,娴素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吐了口气,大大小小的学习班,研讨会、下基
层视察、检查,到北京学习开会,跟她黄娴素黄处长一起合过影的人何止成千上万,
现在好,合影合出个卖淫女来了,而且他还知名知姓知单位知职务地记住了她。娴
素有一种做了歹事,被当场逮住的感觉,父亲嫖娼,子女收买伪证,丑事都让他们
一家干全了……。
攀炎用指敲着方向盘说:“现在问题还不在于二十万,主要是被她拿住把柄,
以后没钱用就来骚扰,那就麻烦了,湿手抓干面粉……”攀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
是对娴素说。
是麻烦了,老父亲一夜风流给全家带来多少耻辱和麻烦,娴素举起手机,对娴
玉也是对攀炎,凛然的说:“你回来,你马上回来,不能做这笔交易,爸自己不认
真学习,犯了错误,他自己负责,该处分该开除党籍,就处分就开除,中央三令五
申,他一个党培养那么多年的老干部,顶风违纪,以身试法,实在无可宽宥。我们
全家都是党员,不能为他作伪证为他殉葬,你回来,你马上回来……”
像闪电一样,攀炎从娴素手里抢过手机,大声吼道:“你别回来,先答应她,
湿手沾干面粉,我就不怕我甩不了她,她把爸,把我们全家害得那么苦,我甩不了
她,找人黑都要黑了她,哼,黑了她,还用不了二十万……”攀炎脸色铁青,咬牙
切齿地说。
“攀炎,你疯了……”娴素惊呼。
盛怒中,攀炎探过身子,推开娴素那边的车门,做一个让娴素出去的动作,恶
狠狠的说:“请吧,处长大姐,你是政府部门的官员,你别管,也别听,万一以后
有什么山高水低,我黄攀炎一人做事一人担当,你可以推得干干净净……”他几乎
是推一般的把娴素推下汽车,并把她的包丢了出来,溅起地下的污秽物沾了娴素裤
脚,他一踩油门,汽车像出弦的箭,呼的飞驶而去。
六
黄家果然有钱,那么痛快的就答应了二十万,二十万哪,自己不吃不喝,几辈
子也挣不到那么多,这真是“要想富,走邪路”。不过对方提出,要她马上跟这个
女记者走,到省领导那里去当面为黄新歧洗刷。去就去,看在这二十万的份上,她
悦凤愿意按他们的意思,把责任全盘揽下:是她秦悦凤步步为营的勾引黄新歧,深
更半夜的赖在他屋里不走,后来还聒不知耻的钻进他的被窝……要想富,走邪路嘛。
转而一想,悦凤又犹豫了,不对,只身的跟她走,会不会他们达到目的过后黑
了她,到时候自己偷鸡不着蚀把米,眼珠一转,她有主意了。她借口要回去拿些东
西,让娴玉等她一会。娴玉开始不同意,后来催她快去快回。
悦凤哪有什么东西要拿,她回家是另有安排:她把会见黄娴玉和随她去省城的
经过写了下来,用信封装上,外面写上陆俊婷的名字,要是他们黑了她,到时候他
们也跑不了,当然她不会让他们走到这步的,她回到宾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
诉黄新岐女儿,自己已经如此这般的未雨绸缪了,你们掂量着办。有了这步棋,谁
敢黑她?倒是有了二十万,她该怎么安排,是做服装生意还是搞餐饮?服装生意当
前不景气,公款吃喝少了,餐饮也难做,还没等她想妥贴,出租车已经到宾馆了。
悦凤兴冲冲的三步两步的来到刚才会谈的房间,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心急火
燎催她同行的女记者竟然不在了,问服务员,说她结账走了。这怎么可能呢,刚才
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人去楼空的变卦了。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她要价太高,
他们拿不出来,只能忍看老父开除党籍,降职降薪?不会,刚才那个黄衙内黄总经
理口气很大,答应得很干脆;难道她们另外找人李代桃僵,也不可能,留在录像带
上的人是她秦悦凤哪,纵然有人可以化装得像她,但公安局的审讯记录里,按的是
她的手印,这是怎么也无法移花接木的,就像白宫见习生莱小姐那样,她是唯一的,
不可替代的
女记者来有影,去无踪,消失得似一缕轻风,悦凤只好悻悻的回去了,不过在
当天傍晚,她的疑问就得到了答案……
七
黄新歧死了,跳楼死了……
他为什么死,黄攀炎追查,他一次次盘问母亲和小保姆。小保姆说来说去就是
那几句:跳楼前黄伯伯接了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苏阿姨就上楼来叫门。她走进
黄伯伯跳楼的房间时,电视机还开着,声音不大,电话机的话筒悬挂在空中……
电话是谁打的,说了些什么,因为黄新歧的去世而无从得知,但绝对就是这个
电话致黄新歧于死地,为什么呢,一是丁爽出门送客时,黄新岐情绪平稳,还礼节
性走到门口,说一句“慢走”,客人走后,他继续收看球赛录像;二是黄新歧打完
电话,话筒都没有搁在电话机框架上,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只能是他接了电话萌
生去意心烦意乱……
想到好容易与白如雪达成协议,因老父的去世而功亏一篑,攀炎简直气急败坏,
他一会痛骂小保姆懒,不主动的先接电话,要不至少可以听出打电话来的人是男的
女的,什么地方的口音,多大年纪;一会又指责母亲不该不看住父亲,径自下楼送
客,有什么客人值得她撂下父亲送到大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