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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洗锋录-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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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萼答道:“先夫姓史——原本师叔正要送我去濠州见爹爹,行经此处,我偶染重病,才耽搁了行程。既然外国明教要去濠州与我爹爹与石心上人为难,咱们且待殓葬了凌老伯,便动身罢。”“要去便快些动身,”冷谦一边大嚼冷马肉,一边说道,“我怕这几日便要出事。”“甚么?”杞人急忙问道。    
  “适才艾答慕思那伙鸟人,便是巴比伦的援军,”冷谦皱眉道,“便他一个,韩邦道、石心加起来都不是对手,何况东方教团还有一伙厉害高手,也觊觎在侧哪。”杞人闻言,低头不语。    
  “宫秉藩与石心也有些许交情,本来待请他帮忙的,” 冷谦又道,“可惜他匆匆去赶牟玄圣,我尚未及开口。”“牟玄圣的事情,也便是宫秉藩肩头被割那一刀,”杞人问道,“他还未与我分说明白。究竟脱脱救他性命,是何居心?”    
  “未讲完么,讲到哪里啦?”冷谦笑道,“且待我来对你分说个明白。”杞人答道:“正讲说脱脱要带他出去相府,后来怎样?”冷谦点点头,右掌一拍桌案:“好,好,且待在下细细地讲来……”    
  杞人笑道:“罢罢,我听不惯你那大都味道的说,老老实实讲罢。”冷谦也笑道:“不说,那还有甚么趣味?好罢,且说那一日……嗯,不说便不说……那晚脱脱领宫秉藩出了相府,送他回归客栈……”    
  “已约了第二日在大都城西高粱河畔一处凉亭中见面,那宫秉藩,倒真的守信诺,竟然去了。脱脱早摆下酒宴,只得牟玄圣一人相陪,邀宫秉藩坐了,便请他吃酒讲话。    
  “讲些甚么话,料必你也猜得到,不外痛骂伯颜专权乱政,甚么罢了科举,甚么要杀尽五姓汉人、南人,脱脱拍着胸膛,讲说若他得遂凌云志向,定要将这些暴政尽都废了……”    
  杞人问道:“他后来执政伊始,倒确是废了这些暴政。”冷谦撇撇嘴:“那又如何?他变钞开河,中原因之死了多少人?有一首诗说开河云:‘县官出巡防,小吏争弄权,社长夜打门,里正朝率钱。鸠工具畚锸,排户加笞鞭,分程杵登登,会聚鼓阗阗……’”    
  杞人长叹一声,向冷谦要过酒来,喝了一小口,问道:“你且续讲下去,那脱脱,莫不是要收拢宫秉藩为己用么?”冷谦点头:“正是如此。且休说脱脱执政后做了些甚么,只他当日那番言语,若元朝真的出个贤相,可是辅他不辅?你志在山林,是定不辅的,我只要天下百姓有得饭吃,是定要辅的,可笑那宫秉藩,又为脱脱诡辞所动,又忘不得夷夏大防,犹豫了许久,方才回绝脱脱。    
  “脱脱甚是失望,道:‘既如此,不便勉强,且做个朋友罢了。’便斟了酒来,请宫秉藩吃。倘若是我啊,在朝廷中虽做升斗小官,这样狠毒心肠,龌龊伎俩,也见得多了,是断不会吃的!”    
  杞人问道:“遮莫酒中有毒?!”冷谦笑道:“正是。不能为我所用,那便不如除之,这样枭雄心肠,有甚难测的?况他席间讲了乃叔许多恶语,不怕宫秉藩去告诉伯颜么?岂料宫秉藩这呆鸟,竟然想也不想,接过酒来一口吃尽,不多时,便发作起来。他掀了桌案,待要拔剑去刺脱脱,早被脱脱一刀割在项上……”    
  “啊也,”杞人惊问,“他中了毒,又有一个牟玄圣在侧,却又是怎生逃得性命的?”“逃得性命?”冷谦笑道,“便他当日情境,若非有人相助,怎能逃得性命?且说正在危急之时,忽听亭外一人高叫:‘贼子敢尔!’真如天神飞降般跃进一个人来。看那人哈,好生打扮,只见他着一领大袖沉香绵布六幅褶子道衣,腰系熟经皂丝绦,足登综结三耳麻鞋……”    
  “倒好似你亲眼见着的一般,”杞人打断冷谦的话,“且休说!”冷谦笑笑:“好,不说便不说——原来外间跳进一人,一手将宫秉藩扯到身后,一手使麈尾隔开脱脱的刀。那牟玄圣见此人来得突兀,不敢小觑了,急忙拦挡在脱脱身前……”    
  “手持麈尾?遮莫是个道人么?”杞人猛然想起,“莫不便是朝元观铁冠真人?!”冷谦有点诧异地望他一眼:“你却怎想到的?数日不见,急智如此!”杞人笑道:“日间听得宫秉藩言说铁冠真人昔日曾于他有大恩,故而想起。”    
  冷谦点头:“不错。牟玄圣问那道人姓名,道人说:‘宣德州朝元观张中张景华,便是贫道。’当下二人交上了手,七八回合不分胜负,牟玄圣一拉脱脱,道:‘铁冠道人,不过如此,若非某今日要护主公,定不放你回去!’放下一句狠话,便护着脱脱去了。铁冠真人助宫秉藩吐纳解毒,那呆鸟才算逃得一条性命。”    
  杞人长吐了一口气:“真好险也,幸得张真人便在左近,才救了宫大侠的性命。”冷谦道:“也是忒巧,张真人说他正在此间等一个朋友,恰巧撞见,岂能不救?当下两人一番唏嘘,看脱脱如此阴狠,倘若代了伯颜执政,中原又免不得一场劫难也。张真人道:‘便杀得伯颜,又有脱脱,杀得脱脱,又不知还有甚人哩。鞑子占了我中原锦绣河山,只有尽都驱除了,天下才得太平。’”    
  杞人听了这话,垂头不语。只听冷谦继续说道:“宫秉藩说起周子旺起义于袁州,属意去投奔他。张真人却劝他道:‘甚么蔡九五、朱光卿、胡闰儿,都是愚民闹事,成不得大器的,周子旺虽与我有旧,也非天命所归。且休着急,待等个真主出世,自然天下太平。’”    
  杞人摇头,惨然一笑:“甚么真主出世,难道不是愚民的口号么?圣人一出,流血漂杵,古来如此,便如今日一般。哪个不自命是真龙降生,又有哪个真是为了苍生祈福?”冷谦笑道:“你休看不开。古人云:‘圣人出而天下乱。’诚哉斯言,然而这亦是天命注定的,圣人每世皆出,黎民代代遭劫,也是逃不得了。我等只有上承天命,寻一个圣人真主来保着,助他芟夷群寇,劝他少开杀戒,如是而已。除此,咱们还能做些甚么?人生一世,终不成甚么都不做?”    
  杞人冷笑道:“若人人安于天命,甚么都不做,倒便好了,天下庶几不得乱也!”冷谦摇头,微微而笑,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厚了,明月已经西沉,但东南方向,却隐约有淡淡的曙色,越过重重高山,慢慢透了出来……    
  ※※※    
  作者按:关于明教    
  明教又称明尊教、摩尼教,想必武侠小说的爱好者们,对这个名字都不会陌生。金庸先生藉其名著《倚天屠龙》,使这个已经灭亡很久的宗教重新广为人知。但是,金先生对明教的描写,有许多讹误存在。把一个真正的世界性宗教描写成汉末五斗米道一样的邪教,或者清朝天地会一样的江湖帮派,乃是武侠小说这种文艺类型本身的需要,是不用深究的,但他混淆了明教与祆教的区别,却不大应该了。    
  祆教又名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火教,或者波斯教,是产生于公元前的波斯原始宗教,崇拜光明及其代表火神,基本祭祀形式是礼拜圣火。而明教则是摩尼于公元前三世纪,综合了琐罗亚斯德教、基督教、佛教,以及小亚细亚诺斯替派(灵智派)的部分教义,而创造的世界性宗教。虽然明教仍持善恶二元论,崇拜光明之神,但却不拜圣火,所以成昆说“冲上光明顶,灭了魔火”云云,是错误的。    
  摩尼受到波斯萨珊王朝沙波尔一世国王的支持,宣扬他的教义,对抗当时的波斯国教琐罗亚斯德教,但最后在巴拉姆一世国王执政时被宣布为异端,摩尼本人也被剥皮楦草,残酷处死。明教传入中国,虽然有方腊等人利用其教义煽动起义,但在元末掀起轰轰烈烈反抗蒙古贵族压迫的白莲教起义中,是否有明教及其教徒参与,学术界还有不同的意见。部分学者认为,因为白莲教徒拜弥勒、立明王、禁荤吃素,所以被元朝廷骂为“食菜事魔”,而这四字考语,原来是被安在明教头上的,因此就引起了混淆。    
  说了以上这些,只为读者诸君可以对历史上真正的明教有一个简单的认识,绝非要责备金庸先生。事实上,在下所以对明教感兴趣,也是起源于金先生的《倚天屠龙》,并且在下创作这部小说,所用的笔法和所铺陈的结构,也是模仿金先生和大陆徐兴业先生的——这两位,是在下最敬佩的现代小说家。以在下这种驽马之才,若敢编排金先生,那不是蜀犬吠日、蚍蚨撼树吗?      
~第十一章雄狮咆哮天山下~    
  暮春三月,层层嫩绿在他脚下沙沙地响着,几声归鸦回荡在金色的黄昏里,懒洋洋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而透过这刺眼的薄暮,对面那人年轻的身影,既模糊,而又灼人。    
  艾答慕思喜欢面向太阳而行,喜欢自己那淡淡的眸子在逆光中仿佛两点寒星,喜欢看见敌人的影子象渐熔化在黄昏的金色的火焰中。    
  “拔刀罢。”他的声音很冷,象春日里徒然掠过的一阵寒风。“你还未问我的名字,”对面背着落日卓然而立的那个畏兀儿少年微微眯起双眸,“我名唤阿厮兰。你可明白阿厮兰在突厥语中的含意么?”    
  “狮子。”艾答慕思不假思索地答道。“不错,因此我要向你这只‘黄金狮子’挑战,”阿厮兰笑道,“你须发都是金的,刀也是金的,此时望将去,眸子好似也是金的。而我只不过天山脚下,一只普普通通的狮子——可我未必便输于你!”    
  “很好,”艾答慕思的声音依旧很冷,简单地重复着先前的话,“拔刀罢。”阿厮兰微微点头,缓缓地从腰间拔出柄两尺多长的精钢短刀来。黄昏似乎更加辉煌美丽了。“接招。”阿厮兰缓缓地说道,缓缓地一刀,刺向艾答慕思小腹。    
  艾答慕思动也不动,直等到敌人短刀几乎已经贴上了自己雪白的衣襟,才突然间暴吼一声,仿佛晴空里响起个霹雳一般。他黄金长刀一抖,疾劈对方颈项。这一刀,如疾风,似闪电,就算是真的狮子,也未必能轻易躲闪得过去。    
  然而阿厮兰轻轻巧巧地就躲过去了。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只见他一个拧腰运步,悄无声息地已经绕到了艾答慕思背后,短刀一颤,再向对方腰肋间刺下。    
  他快,艾答慕思更快,眼见这一刀即将破肋而入,突然被一道金光挡住了去路。阿厮兰进招如箭,退刀如霰,急速换招,刀风一旋,又斩向对方面门。    
  黄金长刀却依旧在前面等着他,只听“当”的一声,四野回应,久久不绝。两人一分一合,刹那间各劈出二十刀。佛经上说:“一弹指为六十刹那。”但又有谁能明白一刹那是多短的时间?    
  艾答慕思弯刀沉重有力,好象一条金色的巨蟒,盘旋往回,水泻不通。而阿厮兰的短刀却仿佛细小阴毒的七步蛇,拨草寻隙,频吐红信,招招都指向巨蟒的要害。    
  “沙沙”的草坡响动,“呼呼”的刀风碰撞,一连四五十回合,棋逢对手,兀自分不出胜负来。艾答慕思心下焦躁,不顾用刀大忌,双臂大张,前胸门户洞开,同时迅疾地一刀,直朝阿厮兰头顶劈下。    
  阿厮兰一直在寻找对方长刀所编织的黄金帐幔的缝隙,得此良机,岂肯轻易错过?他也不睱思量是否有诈,随手一刀直进,刺向敌人小腹。艾答慕思一声大吼,须发直立,小腹竟然硬生生向内凹进少许。阿厮兰一刀走空,才暗叫声“不好”,冷冷的黄金光芒已经削到了自己头顶。    
  两个人影,倏合又分,各自跳开七八尺站定,四目冷冷相对。阿厮兰的毡帽已经被削去了一个小角,他伸手摘下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你输了,”艾答慕思冷笑道,“快讲……”“我输了么?”阿厮兰打断他的话,并且笑起来了。他向前连迈了三四步,短刀凌空一挥,一道疾风便直卷向艾答慕思的腰间——艾答慕思宽宽的腰带从中散开,缓缓飘落在地上。    
  艾答慕思一愕,随即“哈哈”大笑:“阿厮兰,阿厮兰,果然厉害!中国的刀手中,怕要以你为第一的了。”阿厮兰笑着摇头:“我这点微末之技,怎敢妄称第一?汉人中更有许多极高明的武师,只是你我都无缘得见罢了。”    
  艾答慕思笑了一阵,沉下脸来问道:“咱们斗了几六十合,可说不分胜负——现下可以讲明了么?”“甚么?”阿厮兰不明白。“你把我的同伴们都掳到哪里去了?”艾答慕思双眸圆睁,“快讲!”    
  “却不关他的事,”艾答慕思话音才落,突然不远处草丛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的同伴,都已被我送回巴比伦去了也。”说着话,一个白衣乌帽人缓缓长身立起。“阿不答剌,“艾答慕思大惊道,“怎么是你?!”    
  “正是我,”阿不答剌冷冷地答道:“那两次暗中袭击你的,也是我,安排你与阿厮兰在这里决斗的,也是我!”阿厮兰微笑道:“原来是你,你怎么晓得我肯与他决斗?”“两个狮子在一起,”阿不答剌冷笑道:“岂有不斗的道理?”    
  “为的甚么?”艾答慕思的面色越来越是难看,“为甚么你要这般做,你坏了法王交待的使命,究竟有何企图?”“便因你的称号,”阿不答刺指着艾答慕思,答道,“便因这所谓的‘伊尔汗国第二高手’。”“怎的,你不服气么?”艾答慕思面色一霁,忽然忍不住笑起来了。    
  “服气,为甚么不服?”阿不答剌也笑了,但笑声里充满了轻蔑与怨毒,“你斗不过札兰丁,以此甘居第二。可你哪里晓得,扎兰丁却根本不在意甚么‘伊尔汗国第一高手’!”    
  “你想说些甚么?”艾答慕思大惑不解。“我想说呵,扎兰丁是‘波斯第一’,而非甚么‘伊尔汗国第一’。便如我是’阿剌伯第一’一般,”阿不答剌冷笑道,“我与他,却都不承认甚么‘伊尔汗国’!”    
  “反了你也!”艾答慕思大怒,但随即宁定心神,沉声道,“我是法兰西人,旅居巴比伦只为效忠法王。我也不欢喜甚么‘伊尔汗国’,可你总须为教廷思量。伊儿汗礼敬穆斯林,驱逐非安拉的信徒,教廷能得存活至今,好困难呵……”“在鞑靼人的统治下,法王不过一条狗哈!”阿不答剌咬着牙道,“巴比伦教廷不过是大不里士的狗圈也!我知你奴才心性,不在乎这个,可我已然受够了!”    
  艾答慕思听阿不答剌侮辱摩尼教廷,直气得七窍生烟,再也按捺不住,黄金长刀一个盘旋,直劈向对方顶门。阿不答剌退后一步,避开敌招,冷笑道:“你已与阿厮兰斗过一场,这个便宜,我却不讨。正为此才与你罗罗嗦嗦,容你歇到现下。怎样,可歇过来了么?”    
  艾答慕思“唰唰唰”连劈七刀,口中大喝道:“好啊好啊,今日‘伊尔汗国第二’便来会会你这个‘阿剌伯第一’!哼,早应料到你是马木留克的奸细……”“放屁!”阿不答剌身形如风,避开这一连七招杀手,“米息马木留克与我甚么干系?不错,我是常时往麦加跑也,那只因我是个阿剌伯人!”    
  “我生于长于伊剌克,虽然并非穆斯林,但我敬仰穆罕默德,他是整个阿剌伯的英雄,他是神哩!”阿不答剌又避开如风如电般的十数道金芒,一边说道,“报达城已然一片焦黑废墟,只有麦加清真寺里的天石,与那熙熙攘攘的朝圣人流,才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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