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中关村倒爷-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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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就站在这个满足于现状与再创业的分水岭上。前者,是按部就班地不断积累自己的财富,而后者,则可能要冒极大的风险,虽然,那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成就,但也更可能把他千辛万苦地积累起来的现在这点财富,毁于一旦,付之东流。
苦恼啊!
他把手里的报纸折好,默默地揣进衣袋。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的,可偏偏每个人又都幻想着成为英雄。
老张的脸更滋润了。
这也是一种活法。
“都在这儿哪!”
他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递过去。
老张很自然地接了,顺手装进兜里。
信封里的钱是绝对不用数的,老张相信他。
“这些日子还成?”
老张客套地关心着。
“你老兄不照顾我生意了,我还成什么呀?”
他做出一脸的凄凉。
老张笑着把他的胖手一挥。
“别哭穷了,自己都盘了门市了,还说不行!”
他递过烟去。
“那不过是打肿了脸充胖子罢了!”
老张接了眼,看看牌子。
“‘万宝路’,连烟的脸也打肿啦?”
俩人会心的笑了。
他看见老张身上熨烫得很挺拔的“YSL”的衬衫。
老张不再从他这里进配件,并不是又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而是他自己开发了一条直接从深圳进货的渠道,这样,他就可以绕过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中关村的经销商们,拿到价格几乎与他们的成本相同的货源。
他们厂里自然不知道他是从深圳进的货,因为他总是在接到进货任务的一两天内就把货进到厂里了,而从深圳进货至少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老张有他的办法,在从事了几年微机配件的采购工作之后,他已经摸清了这其中所有的门道,也大致掌握了厂里对微机配件的种类和数量的需求。于是,他通过一个在深圳工作的远亲,开始把自己厂里需要的常规的货物购进来,存放在家里,一旦厂里需要,他就很快地“进”到厂中。其中的差价,自然比被中关村的公司盘剥之后要丰厚得多。至于进货发票,那则简单得很,只要到西直门转上一圈,就能够很容易地买上它一大迭,当然是假,可现在连处女膜都能造得以假乱真,假发票谁又能查出来呢!
老张的秘密当然不会对他说,事实上,就连他媳妇儿对他所做的这一切也只是一知半解,要不,怎么叫秘密哪!
他搞不清老张的进货渠道,他却能看出来,这家伙锅里的油水越来越足了。
60
王京跑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和楠楠对当月的销售帐目。
“出事儿啦,大事儿!”
王京的进门的时候脸惨白着。
“天塌啦?”
他看看这个平素把一切都不当回事的家伙,想不出究竟出了什么事,能够让他这样苍惶。
王京抓过他放在桌子上的烟盒,摸出一支来衔在嘴上,手抖抖的,半天点不着火。
“黄勇,……”
他哆嗦着,总算点着了烟。
“黄勇怎么啦?”
他莫名地问。这小子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黄勇,丫跑啦!”
王京终于费劲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黄勇跑了,跑得很突然,跑得无影无踪。
“上礼拜六临下班的时候,他还把我们几个搞销售的留下训了一通儿,说我们下个月要是再完不成销售定额就扣工资,吹胡子瞪眼地穷叨叨了半天,转过来,这个礼拜一就没见着他的人影儿。我们还以为他又钻在哪个骚娘们儿的被窝儿里享清福儿去了呢,可一直到昨天早晨,人家银行的又来催款,还是找不到他人。呼机百呼不应,手机关着机,到他住的地方儿去找,也撞了锁。最后,我和会计一核计,也不能让人家银行的人总堵在门儿上不走啊,我们就硬着头皮去找吴主任。”
“找到吴主任了吗?”
他几乎要以为这对忘年的恋人殉情或是私奔了。
王京一副苦相。
“吴主任是找到了,可还不如不找!”
“怎么着?”
他问。
王京叹了口气,神色幽幽的。
“那个傻女人,也在找他。一听说黄勇真的不见了,她倒是二话没说,先昏过去啦!”
他差点儿也昏过去,不过不是替吴主任难过,他是替她不值。
在王京他们跑去询问黄勇的下落的时候,吴主任也在找黄勇,而且已经找了好几天。
近来,黄勇很少到吴主任家里去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她家新换的那个安徽保姆比起以前的那个傻乎乎的四川保姆来要精灵古怪得多,每次他来,尽管他们都是在她睡下之后,才开始双宿双栖的,但他还是从她的眼光中看出了几分猜疑。为了不有损于吴主任领导干部的清誉,他建议,今后他们的约会改在他租住的那套公寓中,免得有不必要的麻烦。
吴主任在感激过他的体贴之后,照办了。起初,每当吴主任难耐寂寞,约会他的时候,他倒也有求必应,但渐渐地他开始寻找各种理由来推脱了。一个象吴主任这样年龄的女人,尽管被爱情迷住了眼睛,但总是十分敏感的,于是,她在床上严厉地警告着他的情人,绝对不要再去勾引任何女人,否则,她会顾不得什么脸面一类的问题,对他不客气。黄勇在曲意奉承之后,信誓旦旦地表示着一切都是误会,他是绝对忠实于她的,而至于那几次推掉约会,完全是因为他现在牢记了她的教诲,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了工作上。于是,在将信将疑中,她又相信了他。
“我好悔呀,不该那样逼他,是我把他逼走了呀!”
吴主任在昏厥后被人们送回家中,醒来之后,对着一脸冷漠的保姆哭诉着。
黄勇失踪的两个多月以前,和吴主任关系很不错的那位银行行长打电话给她。电话里行长竟然有些不快地对她说,她那个“干儿子”黄勇着实有些过份,拖欠的四百多万元的贷款至今没有归还的意思,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金面上,他们银行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现在先给她打个招呼,让希望她能够让黄勇马上把钱还上,哪怕先还一部分也可以,不要让银行太为难,到时候大家脸上不好看。……
放下行长的电话,她很气愤,不是因为黄勇的欠帐不还,而是因为银行行长的不客气。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吗!况且,贷款是国家的,又没有从他行长口袋里往外掏一分钱。虽然最终那位行长还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同意再给黄勇的贷款展期三个月,但这已经狠狠地伤了她的自尊心。这么不给面子,简直是不把自己看在眼里。
她越想越忿然,一腔无名火便都撒在了匆匆应召而来的黄勇头上。
“你不是说好了,送你老婆出国贷的钱,很快就能还上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还!”
她把一双眼角堆着鱼尾纹的凤眼瞪得滚圆。
“现在生意难做,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勇不以为然地乜斜着眼睛。
“胡说!”
她把桌子拍得山响,使出了过去一向让黄勇敬畏的情人的娇嗔、母亲的责备和领导者的威严。
“你是个男人,男人就得勇于负责!”
她却没有看到黄勇从她的脸上移开的目光中的那一丝嘲弄。
现在想起了当时对他发的那通脾气,让她悔得断了肝肠。
“黄勇跑了,你们也犯不上死了老子娘一样啊!”
他看看垂头丧气的王京,说。
王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孙子才为丫挺的着急哪!”
“那你火上房了似的干什么?”
他笑着望着他。
“那王八蛋还欠着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和奖金哪!”
王京终于道出了他的急切的所在。
下班的路上,楠楠和他并肩骑着自行车。
近来,他发现楠楠经常找了各种理由推迟着她的下班时间,总要等到他这个从来都是错过了下班的时间才跚跚离开公司的老板一起走。
小梅有一天很神秘地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和她的表妹之间有什么超过一般雇佣关系的关系。
“瞎扯!”
他坚决地予以否认。
在他看来,楠楠这样的女孩子绝不会是他要找来作恋人,乃至妻子的那种人。虽然,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很多当年萍的影子,但就象萍已经成为过去一样,那一类型的女孩子实在只是他当年情窦初开时的一种向往,而在经历了多年的心路历程之后,成熟了的他,对那种天真烂漫的纯情已经看得很淡很淡了。他现在需要的是那种很女人的女人,有足够的女性成熟的魅力,也有足够的温情和激情,更重要的是能让他的灵肉都充分感受到快乐的女人。
“经理,”
楠楠在叫他。
“嗯?”
他应了一声。
“我记得你说过,现在公司的业务忙了,老刘也只能帮你送送货什么的,为什么刚才那个王京说想到咱们这儿来干的时候,你没有吭声呢,你们不是老朋友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老朋友’,和他?哼,要是让他来了,那我就不是他的朋友了,过不了几天就成他孙子啦!”
“他这人不好?”
楠楠不解地问。
“好不好的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找个爷爷!”
他很坚决地说。
楠楠不作声了,慢慢地骑着。
她似乎永远嫌这段路短,每回跟她一道走,总会比自己骑这段路多用去一半的时间,但他又不好意思甩下她,独自先走。
女人,真让人没办法!
耐不住寂寞的楠楠又开始饶舌。
“那个叫黄勇的也真够坏的!”
楠楠侧过脸来看看他的脸色。
他默默地点点头。
“他就这么跑啦?”
楠楠似乎心有不甘。
他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可不就这么跑了,还等着法院来传唤哪?”
楠楠感慨良多地摇摇头。
“他要是也象我表姐夫和你这样,靠自己白手起家地干出来的,就不会这样了。……”
他冷冷地笑了。
“你笑什么?”
楠楠眼光闪烁地问。
他收了笑。
“傻姑娘!自己干出来的就不会去骗,去蒙啦?”
他老气横秋地教育着他的下属。
“告诉你,傻姑娘,别把人看得太过简单了。黄勇说不定也有他的善良的一面,你表姐夫我是不敢说,但我知道我自己,如果是情势所迫,或者利害相关的时候,我照样能昧了良心地去蒙、去骗!”
看着楠楠惊愕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话也许说得有些过了。
“当然,我要是那么做,可能达不到黄勇那样的程度,我可能会在法律允许,而道德上说不过去的范畴内不大不小地做一回恶人,……”
说到这里,他的心猛然一动,一个念头张扬地跳了出来,让他立刻感到了它强烈的升腾的欲望,无法安耐。
楠楠却在这个时候失声地尖叫起来,她几乎把车骑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61
黄勇失踪的第十天,经过多方查找,人们最终得知了他的去向:他已经在八天前乘坐国际航班出境,到“小白菜”周卫红移民的那个太平洋岛国去与老婆孩子团聚,歆享天伦之乐去了。
银行和公安局组成的专案小组已经进驻了黄勇的公司,尽管人们心里有所准备,但当查遍黄勇开设的所有银行账户和他公司保险柜的时候,他所留下的钱款只有可怜的一千四百多块,除此之外就是一堆已经破旧的办公家具和门市上堆放着的一些残次的空调和安装工具,所有财物的价值,不超过十万元。
一时间,一个逃之夭夭的黄勇,把个中关村弄得沸沸扬扬。
“黄勇这家伙其实早就准备一跑了之了。”
陈义很知情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听说黄勇出了事,袁天竟然没等到下班之后,就颠颠地从他现在工作的那家位于东城的进出口公司赶到中关村来。现在他正蹲在他门市前那一小块铺着水泥方砖的空地上,刨根问底地向来散布消息的陈义打探着种种细节。
爱看热闹,尤其是爱看自己憎恶的人的热闹的人总是那么的多。他看看袁天兴奋得发红的脸,感慨不已。
“我听我一个分局经保科的哥们儿说,黄勇去年年底就办好了护照,他们到大使馆查过,他的签证也是上个月就签下来了。这小子要不是为了把钱都敛着带走,早就颠儿了,还等到今天!”
陈义很卖弄地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枝有叶的。
“看来他真的是蓄谋已久啊!”
袁天瞪大了眼睛。
“是啊!”
陈义赞同着。
“还好我收了,不在他那儿囚着了,不然的话,打不着狐狸,说不定还得弄身骚!”
袁天庆幸着。
“没错儿!连我们这些打工的不还都给叫到局子里问了个够!”
陈义附和着。
他在心里也有与袁天同样的感觉,别的不说,如果真是还在黄勇那儿租柜台,人家司法部门来了,一封门,最少也得耽误一段时间的生意,再说,从表面上看来,他和袁天都属于黄勇公司下面的分支部门,到时候说不定就让人家先来个一锅端,想分辩清楚也得大费一番周折了。
岳小宁这个小门脸救了他一回。
“生意不错呀!”
袁天没有客套,跟他进了开张不久的那家豪华的“美食城”,在桌边坐下后,看看他比以前滋润了的脸色,说。
他翻看着装桢很精美的菜单,掩饰不住自得的心情。
“比起咱们在黄勇那儿的时候,是强多了。”
袁天感喟颇深地叹了口气。
“唉,人的命,天注定!看看你,现在是财源滚滚,再看看我,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他想安慰安慰他这个朋友,可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在还能对袁天说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每个人的选择都一定有他的道理。至于这种选择是否是正确的,那只有通过时间来检验了。在多年之后,或许他们都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后悔,但既然现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么不论将来如何,他们都应该无怨无悔。
俩人慢慢地吃着,品着很爽的“扎啤”和复杂的心情。
袁天已经没有了乍一听到黄勇跑掉的消息后那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了,象他一样,现在也流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感伤。
“大浪淘沙呀!”
袁天的目光中有淡淡的悲哀。
“商场比战场更险恶。”
他说。
“象我和黄勇这样的,就是被海水冲走的细小的沙粒。”
袁天盖棺定论似地说。
他无言以对。
他又是什么呢?是金子,还是一块顽强的礁石?虽然现在还没有被浪冲走,但谁又能预料那不断地滚滚而来的冲击的力量呢!水中那些无根的沙石,细小的会很快地被冲走;大的也会在冲刷中变成圆滑的卵石,最终随波逐流。唯有那生根的岩礁,把自己与大地连在一起,虽然也会在风浪中被撞击,被侵蚀,但终究是岿然不动,永不倾颓。
“真不打算出国啦?”
他问袁天。
袁天颓废地摇摇头。
“没那命,想去人家那儿当‘二等公民’,人家还不要!”
“现在这单位还行?”
他喝了口啤酒。
“凑合吧,国营单位,说是企业,实际上跟事业单位也差不了多少,大家混呗!”
袁天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