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中关村倒爷-第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纭�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失望是否让岳小宁感到不快,他顾不上这许多了,因为,当他面对岳小宁那间小得不足以让三个成年男子同时容身的小门脸儿时,他那一腔的奢望和幻想全都失去了色彩。
这就是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老板”?
这就是他要为之奋斗的那个宏伟目标?
当他看到岳小宁亲自撅着屁股蹬了三轮车外出送货时,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那个德国大胡子马克思曾经睿智地告诉全世界人民的——原始积累总是赤裸裸的残酷。
“怎么着,兄弟,”
因为门市里堆了货,岳小宁把他让进门市之前,不得不先让他的会计兼出纳,后来终于成了他老婆的那个叫小梅的女孩子出来。
“也想在这条街上混混?”
岳小宁很开朗,瘦巴巴的一张脸上总有笑。上大学的时侯他到他家去玩时见过他,不过那时他还是个没有转业的通讯兵部队的连职工程师。
“你现在这样是不是也在‘混’?”
话出口时,他发现尽管自己在国家机关打磨了三年多,竟然还没有把过多的棱角磨的平整一些。
“挺冲!”
岳小宁递过一根烟来。
他接了,扫了一眼烟上的牌子,是那种一块多钱一包的“中南海”。这种烟就连他们这样坐机关、拿干工资的人现在也极少问津了。
袅袅的烟雾蓝蓝地蒙了岳小宁瘦削的脸,他看到一双亮亮的眸子透过烟雾射住自己的眼,不,更深,那是射住自己的心。
“有心理准备吗?”
“什么?”
“下海呀!”
“职都辞了,还能没有?”
“那是两码事。”
岳小宁看着他。
他也看着岳小宁,对方眼中飘过一片淡淡的感伤。
真的不错,岳小宁说得一点也不错,那的确是两码事!
现在他站在那座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著名的“颐宾楼”前,腋下夹着一块从岳小宁那儿赊来的286-16的主机板的样品,在冬雪飘落的时侯,象一个人老色衰的低级妓女那样招拦着稀稀落落的过往行人,挖掘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潜在的顾客时,他真正体会到岳小宁话中的含义了。
脚已经不再感觉到冷和针刺般的麻木了,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了知觉。尽管在这三个多小时街头的逡巡中,他一刻也没敢驻足,不停地追逐着每一位最终把一对大大的白眼摔向他的行人,但双脚却最终还是冻僵了。
摸摸裤袋,烟也抽光了。如果不是吝惜那只一次性打火机,他倒真想象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用那点微弱的火暖暖自己。
办公室里永远是暖洋洋的,财务科的同事们一进门就都把御寒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那只高大的衣架上,那个比自己大七、八岁,却一直找不到男朋友,和他同住一幢“筒子楼”里的老姑娘,总喜欢把自己的外套挂在他的外套上面,即使是旁边的挂钩全都空着。真他妈有病!
现在有病的换成了他。
两个外地人背着老式的人造革挎包在已经辟为电子市场的“颐宾楼”北配楼铁栅栏门外张望,一脸的犹豫不觉。
这该是他的机会!
他把僵硬的脚艰难地挪向他们,心里拼命地给自己壮着在这三个小时的僵立中渐渐垮掉的胆。
“师傅!”
声音竟然会有些抖,是风?
两个外地人把两双惊异的眼睛鼓得老高,看着面前这个向他们伸出那块绿绿的线路板的年轻人。
“要板卡吗?”
象是西单路口炒卖外汇的黄牛党。
“?”
他看到那两双陌生的眸中升起的戒备和怀疑。一时间,他差不多要相信自己一定是在混沌中扒光了身上的衣裳,赤裸着昭示于人了。
“真正的台湾‘大众’286主机板。您看看,绝对是进口的六层板子!”
在对方没有把白眼扔过来的时侯,他坚持着自己的进攻。
“‘大众’板子?”
将信将疑的目光,伴一只犹豫着伸向他的手。
这两位倒是真正的内行,把手中的板子连同说明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又把所有他明白和不明白的问题问了个遍,让他发现自己四年的计算机本科学得东西竟然少得可怜。
摇摇头,那块绿绿的板子又被递还过来。
“?”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把一脸的真诚都倾泻到两个残酷的外地人身上。
“您要吗?保证是好东西!”
“东西是不错,”
象是大赦般的开恩。
“可我们是外地来的,在你这儿买了东西,回去万一有点儿问题,让我们找谁去呀?”
“我有呼机,您放心!”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急赤白脸了。
“我的板子三个月内保退换,终身保修!……”
他看到对方眼底泛出的一片嘲弄。
“我……”
他知道这桩买卖又将就此夭折。
操!
“什么好板子?”
一个声音带着一只手凭空飘过来,板子已经被拿在那只裹在皮手套中的大手里了。
“我看看。”
他侧过身去。
一对歙动着的肥硕的嘴唇。
天,切切一定要装一大盘!
然后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冷冷的,上面却嵌着一双亮亮的眼睛,他实在不记得在任何他所见过的中年人的脸上见到过如此亮的一双眼。
“就这,也敢叫‘好板子’?”
中年人把板子在手里摆弄了一番,满脸不屑地撇撇嘴。
“这板子还不好?”
他有点急了,指点着板子上的厂家标识给对方看。
“您看,这可是‘大众’,绝对的台湾原厂板子!”
中年人摇摇头。
“这些都靠不住,连人民币都有假的,做个厂标算什么?”
真他妈够矫情的!他心里狠狠地骂着。如今这买方市场让卖家总得象孙子一样,对任何一个潜在的客户都得竭尽一切迎合之能事,就象等着嫖客惠顾的妓女,明明是要任人蹂躏,还要强颜欢笑,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师傅,您说得没错儿,现在假货是多。”
他诚恳万分地说。
“谁都怕买着假东西。可我一看就知道,您不会!就凭您这眼力,谁敢在您面前使诈弄假呀?”
“你少来这套,拿嘴甜和人的事儿,我见多了!”
对方嘴上这样说,脸色却也和缓了不少。
“咱现在也别讨论是真是假了,先说说,多少钱?”
他报了价。
对方亮亮的眼睛很快地在他身上翻了个遍。
这样一双肥厚的嘴唇,让他联想到某种供人类肉食的动物。他很想笑,脸上却是僵僵的,笑不出来。
这人就是老张!
4
“面的”的速度较一般计时的出租车要快得多,它们比不得那些哪怕趴在原地不动也照样走表赚钱的高档出租车。
看看窗外,已经到了东三环路,大约再有十分钟就可以到老张他们那家计算机工厂了。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干了,竟然有几团早发的柳絮带着一身没有褪尽的潮汽沉重地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滚过。
真的是春了。
“你这板子是自己进的货?”
他报过价之后,老张把手中的主机板还给了他,望着已经走远的两个外地人的背影,悠闲地点起一支烟,让他大感惭愧。
“不,不是。”
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对他讲了实话。
老张的眼睛亮了亮,脸上依旧静静的毫无表情。
“刚开始练?”
他点点头,脸上忽然窘起来,象个从未接过客的雏妓。
老张顺手从衣袋中摸出一盒开过封的“红梅”牌香烟递到他面前。
他默默地接了,抽出一支,然后把烟盒递还给他。
烟点着了,很淡,也很柔和。
“我得验验板子呀。“
老张面无表情地说。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对方已经提出检验板子了,至少说明他已经多少有了一些购买的意思。
“没问题,没问题,您尽管验!”
他忙不迭地应承着。
“哪儿啊,咱们?”
老张嘴角上透着揶揄。
“总不能这冰天雪地地揪根电线吧?”
他窘困得不成。是啊,要验板子,怎么也得有台显示器,有个电源和显示卡呀,要是对方挑剔,那还得插上块IDE卡,外加软驱、硬盘什么的。
这可让他犯了难:这些东西,他是一样也没有。再说了,就是有,也没地方给人家展示啊,总不能把客户带到他蜗居的那间小屋去吧。
“怎么着,没电啦?”
老张一脸切中要害的样子。
“你们这些‘跑单帮’的,就是这样儿,能蒙就蒙,得骗就骗!”
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暗暗攥了,如果不是看在渴望和对方做成生意的份上,他简直忍不住要捶他了。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贬损过他呢。
“您这话就有点儿过了。”
他把口气尽量放得平和一些,强忍了怒气。
“别人怎么着,我不知道,不过我绝对不是您想象得那样!您也看出来了,我刚开始出来练,没门脸儿,连柜台也没有,您要验板子,确实让我有点为难。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收下我的板子,我可以把身份证压给您,您要是还觉得不放心,我也没辙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老张,心中苦不堪言。
“身份证儿?那玩意儿假的也不少!”
老张不以为然。
“你要是对这板子心里有谱儿,干么不到岳小宁那儿去验验呢?”
老张忽然提到了岳小宁,让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并非没有想到过到岳小宁那儿去验板子,但他有些不情愿那样做,不是怕给岳小宁添麻烦,而是怕老张会甩了自己直接和岳小宁做了。虽说岳小宁是他同学的哥哥,可谁又能保证他不见利忘义,抢了自己的客户呢?这年头,人家不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何况朋友呢!但现在,对方竟然提到岳小宁,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知道自己和岳小宁有关系呢?
“您认识岳小宁?”
他试探着问。
老张点点头。
“你和岳小宁什么关系?”
老张看了他一眼,反问到,随手把手上的烟蒂弹在积雪的地上,“嘶”地泛出一缕蓝色的蒸汽。
“据我所知,如果你和岳小宁没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你从他那儿批出来的散件儿是没法儿卖这个价儿的,没错儿吧?”
老张不待他回答,接着说。
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冻昏了,遇见了大头鬼。
“小伙子?”
他使劲儿摇了一下自己木沉沉的脑袋,对着面前这个嘴唇肥硕的家伙仔细地看了半晌。
晕!
“你怎么能肯定我这板子是从岳小宁那儿拿的?”
他心虚着问。
对方笑了,象一只对着已经被自己按在利爪下的老鼠调侃的老猫。
“嫩哪!”
老张悲天悯人般地叹了口气。
“你拿货的时候难道就没看看,这CPU上不是盖着的岳小宁的戳子吗?”
他很想给自己一个很嘹亮的大耳刮子,因为自己那冻僵了的脑仁!
中关村的电脑散件经销商们为防止自己经营的商品与别人的混淆,就大多在自己的商品上加盖老板本人的名章或公司的标记,以减少与客户在售后服务中不必要的纠纷,这是一个在电子一条街上的从业者最起码的常识,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忽略了。
财务科长在他递交辞职申请的时侯再三警告他,说他绝不是那种能在商海中自由遨游的人,他却把满脸的不服堆在那位永远戴着一副蓝布套袖的老头面前。
现在好了,这第一个涌起的连小浪花都够不上的泡沫就呛得他几乎翻了白眼儿,真是“现世报”!
“您说得没错儿!”
死猪总得被开水烫上一回的。
老张笑了,两瓣肥厚的嘴唇拙笨地开合着。
“我说吧!”
那只猫终于把被他折磨死的老鼠吞下肚去,一脸的惬意。
从岳小宁的小门脸出来,他的心并没有因为检测板子的结果令老张很满意而轻松一些劲儿,看他和岳小宁那个熟悉劲儿,他的心里越发地没了底,手里攥着老张给他的支票的时候,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他做生意。
老张他们那家以生产工业控制单板机为主的计算机工厂终于到了。
5
在厂门口登过记,他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供销科所在的办公楼前。
付过车费,又把司机大大地感谢了一番,铆足了劲儿把满满腾腾的两只大纸箱子搬下车来。
面的开走了。
他直了直僵僵的腰,额上竟然有汗沁出来,风一冽,冰冰地冷着。
看看手表,离和老张约好的送货时间还差一刻钟。
老张自然不会有那么大的雅兴在楼下等他,他又不敢冒险地把这一大堆货扔在楼下,上楼去找他。等着吧!
在楼门前的台阶上蹲了,他燃起一支烟,呵出一口蓝色的悠悠的暖。
老张并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事儿,冒了险和他这么个初出毛庐,“跑单帮”的合作。
他们这家以生产工业控制单板机为主的计算机工厂原本是不生产微机的,但许多客户的设计要求在运用单板机的同时还需要微机的配套。看到有利可图,厂里便在有客户需要的时侯,从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采购些散件,然后组装成微机,与单板机配套出售,即方便了客户,又产生了经济效益,于是,就需要一个专人来负责采购组装微机所需的配件。现有的采购员各有分工,分身乏术,于是,这项不大不小的采购的任务就落到了老张头上。当然,老张同志能够接受到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完全是和他平时工作中的积极表现以及强烈的请战要求分不开的。
老张第一次到中关村采购时的心情虽然说不上是心潮澎湃,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了:自从那年评上了先进工作者,提干后从车间调到供销科以后,今天是他最舒心的日子,不,还不只是舒心,确切地说,那是一种洋溢在心头的快感,即将脱贫致富的希望让他的心醉得悠悠的。
调到供销科也已经有五年了,可那是怎样受尽煎熬的五年哪!看着那些搞采购的同事们一个个脸上泛着越来越厚重的油光,腕子和指头上溢出越来越锃亮的金光,麻将桌上的“点儿”大得让他直哆嗦,总是羞涩地在接到他们打牌的邀请时,厚了脸皮地做出一付怕老婆的样子,让老婆枉担了个“母老虎”的虚名。
这些年里,他那双肥厚的肉嘴唇不知暗暗地被咬破过多少回,血往肚子里咽吧。谁让自己在科里的资历最浅,销售这样的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当然跑不了是他的。熬吧,什么时侯熬成锅边的小米儿,那时侯就该他有滋有味地出一把头啦!至于现在?没别的,熬吧,当然也还忘不了在每次出差回来报销的时侯,在那一大叠差旅费用中夹上几张火车站上讨价还价后买来的各种名目的发票,小小地发上它一笔。
而今,这播开乌云见太阳的一天终于熬到了!
听说岳小宁这家伙当过十几年兵,怪不得这样古板,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身处“革命军队大熔炉”中的革命战士,而是一个蹦下海来扑腾的商人了,竟然还这么死心眼儿子不开窍!老张第一次发现如今居然还会有岳小宁这样有钱不赚的“生意人”。别说是私营公司的老板,就是那些国营大企业,又有几家不给用户回扣的呢?何况,这回扣并不是要挤占他岳小宁的经营利润,而是他老张自己加价加出来,出自国家那口永远盛不完,捞不净的大锅里的,他不过是让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