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中关村倒爷-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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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临行前袁天在给他介绍对方的情况时说,这家伙虽然是赛格市场内做电子元器件这一行的元老,可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坐在狭窄的柜台后面,腕子上捆着几乎比他的裤腰带还宽的金链子,忙着和马仔们一起一五一十地清点那些比火柴头大不了多少的跳线的年轻的潮州人,就是陈春成。
“坐!”
在他自我介绍,又把袁天写的条子递给他好久之后,陈春成才停下了手里的事情,一边把他往柜台里他刚腾出来的那唯一的一只铁腿的圆凳上让,一边把一脸的抱歉展示给他。
“袁天的朋友?那咱们以后就是‘哥儿们’了!”
老实说,他最后这句洋泾浜的京片子让他难受了半天。
他没有坐,那张唯一的圆凳便偷得半刻之闲,看着两个初次交易的男人。
陈春成手里摆弄着一块从柜台里拿出来的BLOS的样品,气定神闲地望着他,手腕上沉重的金链子轻轻地在玻璃柜台上敲出一阵悠悠的“笃笃”声。
“拿多少?”
陈春成问。
“两百片吧。”
他把紧张的声带抚了又抚。
“等三天吧。”
“?”
“这几天货比较紧。”
他尽量掩饰着眼中的刻毒,揣测着对方的用意。
“这点货对你不至于吧?”
陈春成笑了,不屑中夹着几分自豪。
“当然!”
“哪现货——?”
陈春成递过来一支三五烟,替他点着了火,声音也轻轻地送过来。
“这几天海关抓得紧,那边的货柜司机都不敢带货。……”
深圳的商人,尤其是经营电子产品的商人走私,他是早有耳闻的,但是当面对面地和对方谈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多少还是战战兢兢的,仿佛自己就是那违法的走私犯中的一员一样,手心中不由得攥出些冷冷的汗来。
“你只做‘水货’?”
他看到陈春成眼里闪过的那一抹重重的嘲弄。
当然如此,不然这家伙怎么能面对着几万块钱一胎的“超生罚款”,眼也不眨地让他老婆一口气给他生了四个女儿呢!
袁天说,在赛格,陈春成是出了名的“儿子迷”。
在陈春成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在赛格任何一家的柜台上都不可能找到他需要的货量之后,他们五毛、一块地把价钱杀了个够,最终敲订每片按四十一块五毛结算,这其中当然不包括二线关的出关和发货的费用。
“货你自己发?”
陈春成问。
“我随身带回去,反正也不重。”
他说。
“难怪袁天说让我多关照你啦!”
陈春成显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机场、车站的检查你就不怕?”
他懵懵地看着对方。
“‘水货’要是这么容易就流到内地,我们的生意早就做得大大的啦!”
陈春成拍拍他的肩膀说。
“还有检查的?”
他惊异地问。
“当然啦,走私货吗,一定要查的啦!”
陈春成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真他妈屋漏偏逢连夜雨!
“哪?——”
“交给我的马仔办好啦!”
陈春成扶危济困的样子。
“每片给他两块钱小费就可以啦!”
“什么?!”
这究竟算不算白日行劫!费尽口舌侃下来的价钱,这一来又上去了。这家伙简直是变着法地揩油。
“再说!”
他忽然有一种被人按在砧板上宰杀的感觉,于是,他恨恨地摔下一句话,走了。
“随便你啦。”
陈春成在他身后懒懒地说,一派放长线的垂钓者的胸有成竹。
离开陈春成的柜台,他在其它柜台前有逡巡了一阵,这才知道那个狡猾的潮州人所说的并非空穴来风。
深圳从一个边陲小渔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崛起为一座现代化的工商城市,大大小小的各种商机无限。很多人在一夜之间成为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更成为染红那些冒险家双眼的催化剂,于是,各色合法、半合法,乃至不合法的生意应运而生。很多被金钱燃烧了心智的人开始从事一些灰色,甚至是黑色的交易,走私就是这里的冒险者们最青睐的行当之一。在深圳成为经济特区的最初几年中,行行色色的走私生意确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造就了一批暴发户,而当更多的人们为这诱人的利益所心动时,逐渐在经济大潮中学会了管理经济的领导者们也终于意识到这是对国家资源的多么巨大的一种损失,于是,海关的大门终于关紧,对走私的打击力度得以空前地加强了,但是,正如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后谙晓了男女之间的快乐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样,走私者在尝到暴利的甜头之后,贪婪的欲念便如情欲之火一样燃烧熊熊,因而即或是国家权力机关打罚并举,但始终无法彻底消灭走私现象。而最初的沿海地区的高精尖的电子产品的贸易中,有相当的分额是走私商品,特别是在中国的计算机生产还处于初级阶段的时候,大量的计算机及相关产品都是通过一些介于合法与不合法之间的渠道流入国内,有些甚至干脆就是走私进来的“水货”。那时后,在深圳的几家电子配套市场中的商家的抽屉里,几乎都有几张所营商品的报关单,但有心人绝不难看出这其中的奥秘:以他们的销售数量来看,这报关单上的进口货品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而价格就更离奇了,有些商品的价格甚至比没有关税的香港市场上的同类商品的价格还要低。于是,国家在特区有设立了所谓“二线关”,严禁特区内的一些减免税的商品流入内地,但这些灰色,甚至黑色的商品,还是源源不断地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内地,甚至有人又开发出另一条致富的门路,就是帮助那些内地的买主把特区的商品运出特区,形成了所谓“托关”这一行当,陈春成的马仔干的就是这一行。比起那些大规模的走私者,“托关”者们的收益是微不足道的,但相对一般的私营或个体经营者,他们的收益有是绝对令后者望尘莫及的。
算算每块小小的IC片子上,“托关”者就能轻而易举地挣上两块钱,这种无本生意的利润让他牙痒。在中关村要费上多少口舌才能挣到四百块钱纯利润哪!
操!
在赛格里转了几圈,他甚至遇到了几个中关村的熟人,他们自然也是来深圳进货的,他不耻下问,一副谦虚好学的样子,也不管人家心里愿不愿意,就跟在人家后面把人家的供应商拜访了个遍,也把各类微机以及外设的整机和配件的价格摸了个八九不离十,然后脸上堆着笑,在心底把这些往日他抓货时统统大呼“出血”的家伙们的亲生母亲蹂躏了一千遍:他们的进货价原来低得惊人,真他妈的一群“黑人”!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体会所谓“钱生钱”的道理了,倘若自己的资本再大些,以后也能直接从深圳进货的话,那收益绝对比现在可观得多。
恍惚之间,他又狠狠地激动了起来,把遥远的将来着实地美化了一番,悠悠地荡出赛格市场。
南国的秋很爽,街上倘佯的美女们把醉人的秋波漾满了行人们的周身,他的喉间忽然有一种品过蜜汁后的回甘,深嗅一下和煦的晚风,风中充满了甜甜的香。
街上的灯亮起来了,一片霓虹便染了他的脸和眼。
肩上轻轻的,腹中的饥饿便让不远处那条诱人的热烈的食街勾引了他的脚步。
第十四章 北大校友罗格林
33
粤菜这几年开始走红京城。
在生意不错的时候,为了慰劳一下自己那总被虐待的肠胃,有时他也会约了朋友人五人六地到粤菜馆儿去撮一把大菜,什么基围虾、石斑鱼一类的倒也绝不陌生,但北京却绝难寻到这样正宗的广东风味的食街、大排档。
灯一律红红的亮着,把每一家门面前昭彰地摆放着的装满各色各样的鲜活海鲜的水族箱映衬得晶莹无比,让其中每一只将死的生物都亮丽非常,把人们贪婪的食欲挑逗到极点,于是,谁都无法按奈涌动的胃液,在一张张油腻的硬硬的凳子上坐了,排出或多或少的钞票,饕餮出一番风云际换。他看到不少平素一定道貌岸然,身份显贵的男女此刻也毫不顾忌日常中端出的一脸庄严,在奋力地咀嚼后喉间漾出一片惬意的饱嗝,让你看了就只有一个感觉,那叫“爽”!
在北京的小饭馆儿里吃顿家常便饭也有一份惬意,但那却与这南粤的大排档绝不相同,那是一种在咂着“二锅头”,夹上一筷子小葱拌豆腐后涌上心头的暖。却还是会记起家乡小城中家家院中梧桐树下的小石桌,有母亲亲手炒的香香的田螺,一根细细的竹篾挑出躲在墨绿色小屋中的一个牙色的身体,在口中“咯咯”地响,喷喷地香。父亲捧了一杯浓香的绍兴老酒,没喝几口,脸却比西天的落日还要红,母亲眼中露出无限的温情,他却偷偷地把桌上的美味狠狠地吃了个够。
这南粤的大排档却是最爽。
看了桌上插着的塑封的极简单的菜单,他才发现那些北上经营粤菜馆儿的广东佬儿们原来绝不比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那些奸商们的心地善良,同样的一个菜,在这里只要几块钱,而到了北京那些馆子里至少要几十块,甚至几百块,简直就是抢劫。
菜上得很快,虽然端菜的广东小妹的普通话糟糕到他几乎完全听不懂,但那一脸热情的笑却是最大众的语言了。
他“咕嘟”灌下一大口凉凉的啤酒,从喉咙舒畅到心脾,绷紧了脖子,激昂地迸出一个带了汽的嗝,舒服!
一切烦恼,一切情思,一切快乐与不快,此刻都离他很远很远,他专心地体味这忘我的爽。
杯中金色的酒腾出串串晶莹的气泡,很轻盈,很动人,闪烁在红色的灯下,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从杯底涌上来,在酒面上淤积出越来越厚的白色的泡沫,那是它们奋斗过后牺牲了的尸体,象大海撞击岩岸后的壮烈,留在口中的是微微的苦和透心的快感。谁又能再说这气泡没有生命的永恒呢?
酒是好酒。
菜是好菜。
但他是否能算得上一个好的食客呢?
脸上热热的,他知道那上面一定已经笼了血色,广东小妹给他上酒的时候,眼中已经开始泛出悸惮的谨慎,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把自己灌醉,虽然这南粤的排档确实让他爽得只想痛饮。
把钱塞在小妹手中,他站起身来,把额上浸着的汗湿湿地摸了一把,款款地踱向霓虹铺洒的街头。
深圳的商业氛围较北京要浓烈得多。北京的深秋,商家们在这个时候早就打烊了,而在深圳,这时却是商场一天中的黄金时间。
沿着深南中路信步走去,林次栉比的商铺中灯火通明,一片热烈,让他大大地替北京的商家们羞惭了一番。
不知觉间已经来到一座很辉煌的大厦脚下,抬头望去,上书“格兰云天大酒店”,他记起袁天上次从深圳回北京后对门市中所有人夸耀过的这里的免税商店如何之好,以及他为李云带回去的那条在这里买的“满天星”的精美非常的K金项链。当然他没有可以相送项链的对象,但见识一下在内地难得见到的免税商店却也不罔到深圳一场。
壮了胆子,颇有些小二进城的感觉,楞楞地撞进去。
看惯了北京那些老式样的商场中的呆板的陈设,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新奇,透着特区的与众不同,他忽然为北京那些爱逛商场的漂亮女人们感到不平。看着那些光彩照人的标贴着各色洋字码的商品,他也在不觉中生出些购物的欲望,虽然在北京的时候,尽管他早已不再算不上“穷人阶级”了,但对于购物他却依旧吝啬,不是因为金钱方面的原因,而是他实在想不到在温饱之外,自己究竟还需要什么奢侈品。但今天,他却很想把兜儿里那不太多的钱痛痛快快地化上一点,为什么呢,算是为特区的建设做点儿贡献?
逛到了商场的四层的时候,他却还没想好给自己买点儿什么。
这个免税商店的一、二两层是它的免税商品的经营区域,而三层和四层,则是一些商家租赁的经营区域了,但这里商家经营的商品也大多是进口货。
他走到一家店中店的门前,透过玻璃,看到陈设得富丽雍容的真皮箱包,摸摸怀间揣着的那只刚毕业时在单位旁边那家小百货商店中化三块前买的猪皮钱包,他终于决定为自己买一只高档些的真皮钱包,希望这次深圳之行能的收获能让他把它装得满满的。
店里客人不多,几位售货的小姐十分耐心细致地为客人们挑选着他们看中的商品。
他在陈列着皮夹的柜台前俯下身去的时候,一个女声便柔柔地在耳边响起来,是那种带着港台味道的普通话。
“先生,需要点什么呀?”
抬头看时,一位端庄的少妇已经在柜台后和蔼地对他微笑了。
“嗯,……”
他沉吟了一下。
“喜欢皮夹吗?”
少妇已经把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在玻璃柜台上轻轻地抹过,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浏览了柜台内的货品。
“我们这里的皮夹全部是国际名牌,而且保证是正宗货色,绝对不是那种冒牌货。”
少妇生怕自己的话没有完全地说服对方,又返身指引着他去看她身后悬挂着的几块精致的铜牌。
“呶,这是这些名牌厂家给我们的代理授权。”
他看到铜牌上刻着的那些洋名,只怨自己的孤陋寡闻,努力地搜寻了一番记忆,终于似曾相识地看到其中一块铜牌子上的“沙弛”的字样,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似乎是应该价钱很贵的。
“沙弛。”
嘴里无意识地念出声来,少妇却已迅捷地在他面前的柜台上排出十余款“沙弛”牌的钱包来。
皮夹上的价签还没来得及让他心疼,少妇的让人难以说“不”的促销和那质地精良,做工细致,款式气派的皮夹就已经让他无法拒绝了。
“这价钱能不能再便宜点儿?”
他选中了一款黑色的西装皮夹,看看那上面标着的价钱,一脸的不忍。
少妇却是完全的一副牺牲的神情。
“这已经很便宜啦,在你们北京要贵很多的啦!”
他奇怪地望着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是北京的?”
少妇很灿烂地笑了。
“听讲话啦,不是北京人是讲不了这么正宗的国语的啦!”
他笑了,显然自己这些年已经很北京化了。
他注意到这个少妇穿了一身白色的西服套装,与那几为穿粉色裙装制服的售货小姐的装束不同,显然她应该是领班或者经理一类的人物。
“小姐你是这里的经理吧?”
少妇笑着点点头。
“可以这样说吧。”
“那你当然有权给我优惠优惠啦!”
他很想告诉她,对于一个中关村出来的商人,在进货或者日常的购物中不侃价儿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少妇给了他一个半嗔半昵的媚眼。
“没办法,这么帅的靓仔,我哪里好拒绝哪!”
他差点儿昏过去,谁想用“美人计”?
“这样好啦,先生,我给你打一个九折好啦。九百八十港纸,打九折,算你八百八十八港币好啦,多么吉利的数字啊,先生你用了这个皮夹一定会‘发发发’的啦!……”
现在却是她先“发发发”的啦!
他把头摇得很夸张。
“这么贵,我还没来得及‘发’,就得先破产啦!”
他苦笑了。
少妇嗔怨地冲他努了嘴,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不好乱讲的,会不吉利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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