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杂文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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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年来君臣一伦,尤为黑暗否塞,无复人理,沿及今兹,方愈剧矣。夫彼君主犹是耳目手足,非有两头四目,而智力出于人人也,亦果何所恃以虐四万万之众哉?则赖乎早有三纲五伦字样,能制人之身者,兼能制人之心,如庄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田成子窃齐国,举仁义礼智之法而并窃之也。
在谭氏所生活的清末,此种专制主义制度已到了“无法”和“无情”的阶段,儒学的面纱已拉下,谎言与欺骗已不足恃,剩下来的惟有恐怖而已。专制制度的最恶毒之处,便在于其钳制人心。比起人身失去自由更可怕的,是人心失去自由。专制之制度可覆灭之,而自由之心灵的恢复则困难百倍。这一事实让谭嗣同不得不悲观。秦政之毒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沉淀下来,终于到了快要决痈之时刻。此乃黎明前夕之黑暗,虽然光明即将来临,但此刻却正是整个黑暗时代中最为黑暗的时刻。此乃病入膏肓的专制皇权之“回光返照”,但此最后的博杀却足以吞噬若干先知的生命。谭嗣同在写下这些悲凉的文字的时候,已然感觉到了自己终将不免——面对冷漠的长城,谭氏又是一个长歌当哭的“孟姜女”。
“孟姜女”的哭声在漫长的历史中只是二三异数而已,官修史书不是此哭声的“回音壁”。史官的作用在于维护帝国稳定,在此大原则之下他们认定“孟姜女”乃是 “不稳定因素”,竭尽所能将其从历史中剔除出去。然而,秦政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稳定”,因为专制制度本身的若干特质决定了它只能是一种“超不稳定结构”,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它成为自身的颠覆者。秦政将君权神圣化,并有“儒表法里”的意识形态为支撑,但始终无法克服这样一种原生的自杀性机制——它将权力绝对化于一人之身,任何人必有“人所无法避免的弱点”,此弱点稍一暴露,立即会为他最亲近者所乘,“有如一个巨大的机器的发动机里投下一颗小石块,转眼之间,便全部失灵,乃至破坏。并非这一颗小石块有这么大的破坏作用,而是它凭借了全副机器得以运转的中心,才有这么大的作用。” 公元一九一一年,肇始于武昌的一场小小的兵变,成为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垂死挣扎多年的满清帝国终于被它所彻底压垮。两千年来一以贯之的君主专制政体至此划上了半个句号。这一结局,也许早在谭嗣同的预料之中吧。
谭嗣同对中国专制主义传统的批判,主要集中于《仁学》之中。《仁学》是在谭嗣同被难后数月之内,于一八九九年一月起,分别在上海出版的《亚东时报》与日本横滨出版的《清议报》陆续发表。“当时中国的读书人,除了顽钝不化的以外,可说没有不被他的慷慨义烈的精神所震撼的。” 谭嗣同刚过而立之年即死难,未及对《仁学》书稿进行打磨与拓展,其思想也不可能完全臻于“成熟”。加之他身处晚清新旧传统混杂的思想格局中,交往之师友众多,他个人的思想也庞杂而多变。尽管如此,在近代中国思想文化转型的前夕,谭嗣同敏感地触摸到了这一尚且微弱的脉搏,博采众家,酿出了自己深具批判力量的 “仁学”思想体系。
谭嗣同的死难证实了专制主义政治和文化传统“自我毁灭”之特性,维新变法亦无法使之起死回生,义和团运动之后清廷手忙脚乱的“新政”反倒大大加速了自身的灭亡。如徐复观所论:“两千年来的历史,政治家、思想家,只是在专制这架大机器之下,作补偏救弊之图。补救到要突破此一专制机器之时,便立刻被此一机器轧死。一切人民,只能围绕着这副机器,作互相纠缠的活动;纠缠到与此一机器直接冲突时,便立刻被这架机器轧死。这架机器,是以法家思想为根源,以绝对化的身份、绝对化的权力为核心,以广大的领土上的人民,及人民散漫的生活方式为营养,以军事与刑法为工具构造起来的。一切文化、经济,只能活动于此一机器之内,而不能溢出此一机器之外,否则只有被毁灭。这时中国社会停止不前的总根源。研究中国历史,不把握到这一大关键,我觉得很难对中国历史作出正确的理解。” 由是观之,谭嗣同乃是抱着与此一机器同归于尽之心赴死,他虽然英年早逝,但此一机器也终至崩溃,如钱穆所云:“复生身后,所谓冲决网罗之思潮,则演进无已。辛亥革命,君臣一伦终于毁灭,平等、自由之声浪日呼日高。凡《仁学》与《大同书》之所蕲向,方一一演出。”
——二零零五年二月初稿,六月改定
中学生之死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广东的“读友”的来信。写信的是一名高中复读生
,由于我在很多文章中都讨论到目前中国中学教育的弊端,他便以“亲历
者”的身份告诉我许多切身的感受。我重视这样的来信,写信的人都会掏
出心窝子来,告诉我许多被《人民日报》之类的“谎话大王”一层层地掩
盖起来的中国社会的真相。
信中写到:“在我们这里,复读一年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复读两年、
三年,甚至更长的都大有人在,作为一名‘高四’毕业生,我觉得我们的
压力是巨大的。这压力不单单来自于繁重的学习任务,更大的是来自于这
套制度为我们营造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氛围之中,每一双眼睛都在关注
著我们,父母、亲人、朋友,我们深知他们是出于对我们的关心才这样,
但每每这样想起,我就感到更大的压力。在其他人眼里,我们的前程,就
在于我们每次考试的成绩。成绩好的被英雄般看待,成绩差的却有天壤之
别的待遇。每当看到电视报纸对‘高考状元’的大量报道时,我都会立即
转移视线,为什么我们的主流媒体只会将‘状元’们大肆报道,而对那些
自杀的落榜生却只字不提?”
他接著写道:“二零零三年六月七日,就在高考前的第一天,浙江温
岭一名女考生在考完第一科语文后不久就跳楼自杀了,她无法查收如此巨
大的压力,终于以死宣告与高考制度的彻底决裂!这并非空谷回音,它每
年都在发生,在我身边就有很多类似的事情,我的一位同学,第一年考得
不好,复读一年还是落榜了,终于在第三年考上了一所普通高校,可就在
她入学不久,我就得知她精神失常的噩耗!余杰,你说过:那射向柔石、
瞿秋白和闻一多们的子弹并不是人间最可怕的东西,更可怕的是那股逼得
胡风、路翎变成疯子,逼得老舍跳湖,、傅雷上吊得‘看不见’的力量。
但我不得不遗憾地指出:我们的高三学生不都生活在这股力量的阴影之下
吗?!”
就在我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新的一学期刚刚开学,我在网上看到几则
由于无钱交学费、无法继续上学,几个孩子走上自杀之路的消息。孩子们
“前赴后继”地死去,有的是因为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有的则是不能忍
受这套可怕的教育制度。他们的死亡无损于“帝国的伟大”,无损于中央
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中那些“党和国家领导人”矜持而高贵的微笑;
他们的死亡无损于教育部长陈至立跃升为国务委员,也无损于冠冕堂皇的
“义务教育”的法令。“小康社会”的繁荣图景遮盖了他们静悄悄的死亡
,而习惯于歌功颂德的记者们也不会把他们的死亡当作“新闻”。
有人说教育是当今中国“计划经济的最后一个堡垒”,也有人说中共
建政之后“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教育”。据报道,今年秋天,仅仅是宁夏省
的一个贫困县,有两万以上的适龄儿童失学。当地教育官员表示:“这些
孩子面临的不仅是失学问题,而且是吃饭问题,他们中的许多人连饭也没
得吃。”当越来越多西部地区农民的孩子因为父母无力承担昂贵的学费而
不得不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时,“三个代表”就成了一个荒唐而辛酸的笑话
。那些“自动”地成为“人民根本利益”的“代表者”的中共官僚们,哪
里会把这些学子的前途和幸福放在心上呢?他们在忙忽著贪污受贿,忙忽
著办理外国护照和海外帐户,忙忽著吃喝嫖赌种种事务。连扶贫款都会被
私吞,连希望工程的捐款都会被挪用,在这个权力崇拜的国度里,孩子当
然是被大人无偿牺牲掉的“无权者”。
另一方面,即便是那些进入学校的孩子,也并不意味著就能“凭借教
育获得解放”。相反,他们长期背负著沉重的精神包袱,忍受谎言的熏陶
,还要承担升学的压力。在中共严格控制下的各级教育机构里面,许多教
师都把学生当作“工具”和“符号”──学生的考试成绩就是学生的“身
份证”,几组简单的数字比活生生的生命更为教育者们所看重。大部分教
师只关心学生的分数以及班级高考上线的人数,而不会关心学生心灵的成
长和精神的健全。于是,我们看到了湖北黄冈中学这样的“地狱学校”雨
后春笋般产生,尽管这所学校每年都把数百名毕业生送进重点大学,但学
子对母校却唯有噩梦般的回忆;于是,我们看到了“神童制造商”聂其文
被家长们奉为楷模,尽管他的儿子聂愿愿十五岁考上名牌大学、成为“少
年天才”,但孩子却对记者说:“恨不得将父亲杀死!”于是,悲剧屡屡
发生。中国的教育生产线生产出了无数的冷血动物和精神残疾者,他们拥
有名牌大学的学位,却不具备普通人的爱心和良知,他们中有在美国枪杀
导师的卢刚,也有用硫酸去伤害黑熊的刘海洋,还有贵州安顺因为不堪父
母在学习上的严格要求而将父母毒死的十五岁的双胞胎姐妹。
孩子们纷纷死去,或者四肉体的死亡,或者是精神的死亡。这是一个
我无法回避的问题:当我们对孩子的死亡熟视无睹的时候,我们民族还有
什么希望呢?然而,还是有御用学者滔滔不绝地谈论“二十一世纪是中国
是世纪”──我不知道,一个充斥著文盲和疯子的国家,怎么能够领导世
界、怎么能够主导全球文明的发展方向?
────九月四日
卡拉OK厅中的男人和女人们
在这座并不贫穷也不富有的小城,开张最多的是卡拉OK厅。这座城市刚刚开始经济的腾飞,老城轰然倒塌,新建的花花绿绿的建筑向城郊延伸。街道上,建筑材料还没有收拾干净,两边鳞次栉比的卡拉OK已经开张了。
“天外天”、“楼外楼”、“小瀛州”、“芳草地”、“红太阳”、“凤凰台”……一家接一家的招牌、标志和夜间闪烁的霓虹灯,标示著城市最有活力的去处。当街的铺面是餐馆,OK厅在后面的曲径通幽处。一间间华美富丽的厅堂和包间,地毯、墙纸、吊灯、音像设备、沙发、塑料花、正在唱歌或做唱歌之外的事的人们。当跑调的歌声传出门外,传到街道上时,街道上匆匆行走的人们往往皱起眉头──他们都是没有钱破费的可怜人。
卡拉OK厅里的男人们都是成功的男人。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桥,他们凭著智慧与机遇,以及智慧与机遇以外的东西,终于到达彼岸。在中国,此岸是烦恼人生:挤公共汽车、啃大白菜、睡亭子间、做美丽了无数年的梦;彼岸则是快乐人生:坐豪华轿车、吃飞禽走兽、住广厦别墅、享受提前实现的梦境。卡拉OK厅,为彼岸的男人而存在。他们不是官员便是老板,这是两种能在任何地方获得尊重的身份──尤其是卡拉OK厅。他们在这里比在自己的家里还要舒服,舌间的美酒,杯里的女人,是辛劳了一天之后最好的休息方式。是的,他们太累了,官场、商场、战场三位一体,在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中生存下来,比那些此岸的人的想象要艰难得多,复杂得多。
女人们也在战斗著。她们并排坐在暗红色的真皮沙发上,等待著客人的召唤。在这四季都开著空调的房间里,她们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温度,永远是盛夏的打扮,背带裙、小背心、牛仔短裤、水晶凉高跟鞋,裸露著大片大片的面积──肩、背、腰、肚脐和大腿,捕捉著黑暗中窥探的眼光。狩猎的是被窥视者,被狩猎的是窥视者,这里执行著另一套逻辑。她们的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嘴唇打上了鲜艳的口红,脸上冻结著冰凉的笑容,微笑是指挥一组脸部肌肉精巧地配合运动的产物。她们翘著“二郎腿”。让大腿更加修长,让裙子显得更短。她们涂著指甲油的手指夹著燃烧的香烟,香烟越燃越短,正如她们的青春。她们却浑然不觉。
这时,肥大的身躯的面孔贴了上来,娇小的她们迎了上去。
她们的身世并不扑朔迷离。也许昨天她还是一名初中课堂上的学生,不用功,成绩平平。没有考上高中,既不愿到父亲工作的每月只有二百元工资的小厂里干活,也不愿留在家里受窝囊气。某一天在父母的责骂声中跑出来,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最能赚钱的行当。也许她刚刚嫁给一个同村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她干不了农活,受不了穷,跑到城市里来。可她一没技术,二没文化,能做什么呢?这个庞大的行业里,大多数是普普通通的女子,没几个拥有传奇故事。她们几年前还那么胆小、羞怯、没心眼;几年后却已练达人情世故,一眼看透男人的内心世界,知道怎样让对方愉悦,怎样赚到更多的钱。这就是风尘。她们跟老板商讨分成的比例,不愿干了,立刻转到另一家。这个行业是流动性最大的行业,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小姐却换了无数个新面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门口永远是闪烁的灯火。
关于爱情,她们无话可说。她们相信的只有钱。关于信仰,她们同样无话可说──那些伟大的偶像般的男人们,在她们面前露出猪的本性。那些万人大会上宣讲理想与崇高的男人们,那些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不可一世的男人们,那些在电视节目满脸和霭可亲的笑容的男人们,那些名字在报纸上散发著诗意的男人们,那些在剪彩仪式上手拿金剪刀剪彩的男人们,那些制造著灿烂的辞章和颠扑不破的真理的男人们,扑到她们的身体上时,都变成了一堆蠕动的烂肉。她们还能相信什么呢?她们的小屋,只有一张弹簧床,一只皮箱。客人走后,她们擦洗著脸上的脂粉和男人的唾液,耳边还回荡著男人野兽般的喘息,腹内汹涌著经潮的疼痛,她们捏著一大把钞票,这是一个农民几个月、一个工人一个月的收入,而她们只需要几个小时。她们想笑,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镜子里越来越近的三围显示了她们已不再年轻。退役吧,退役后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找个老实男人成个家,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儿子?再三修补的处女膜,还是一条通往幸福的孔道吗?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她们梦见了满天星辰。
男人们在这里谈成了白天里谈不成的生意,暖昧的灯光下,欲望在蛹壳里激荡著,发出金戈铁马的声音。白天,彼此那样不同,文质彬彬的官与粗俗不堪的商,不苟言笑的官与笑容可掬的商,被欲望征服时却变得如此相同。还在唱歌的时候,就已经急不可耐,目光像一双手,抚摸著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女人的隐秘的地方。他们也有他们的不如意,他们的世界不是一轮满月:家里是蛮不讲理的黄脸婆、整天打电子游戏机的儿子、接二连三的有事相求的穷亲戚、一笔账目正受到上司的追查、一个下属正在兴风作浪准备取而代之。没有卡拉OK厅轻松一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