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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戴晴作品集:失败者的胜利-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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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语译成广东官话,然后再照样译过去。据李菊生⑶说,当他自己在马来西亚做学
生运动时,父亲是当地地下共产党的负责人,想来他是懂马来文的了。据妈妈说,
在重庆时,一批海南同志来找他,他与他们一直咕哝着她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一种话
——想来是海南方言了。最特别的是他与我的外祖父的交往。老先生是清末翰林,
顽固的保光绪派,出于联姻名门之固癖而把我的母亲嫁到湖南曾家。无奈母亲那时
思想太新,自己逃婚到日本,数年后又携这样一名自己“自由”上的女婿归省,外
祖父的怒气可想而知。但事情后来竟朝着人们预料的反面发展,这保皇老人不但接
纳了他,居然还有一首七律写到他们翁婿间的关系:

             敢道滹沱麦汴香,
             臣惭仓卒帝难忘。
             艰难险阻亲尝尽,
             天使他年晋国强。
             蔼蔼苍松伴紫芝,
             颌眉妙墨出瑶池。
             朽株新被祥风拂,
             一夕青回两鬓丝。

               广谋贤甥正 冯恕

  亲友们吟咏玩味之余,一直以为这是马列主义的伟力:我的共产党父亲以主义
征服了顽固的岳丈。直到去年,当父亲的传记作者召集家族座谈会广泛征集信息时
,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懂藏文。外公之所以对他认可,是因为他能直接阅读藏经—
—老人只认藏喇嘛,其他所有汉传佛教高僧在他眼里都是野和尚。

  所有这些,他什么时候学的呢?或者说,以他的天份,几乎不用下功夫学?他
们那一批共产党人都是这样的么?

  在日本宪兵队的监狱里,他受了很重的刑——这是我的有充分依据的估计。因
为,妈妈作为从犯,又有孕在身,还被抽打、灌凉水、过电——我的妹妹生下来的
时候,小身子上一块紫一块青——对他就可想而知了。

  那时节,他的感受一定非常复杂。

  在重庆遇到妈妈的时候,他已经40岁,朋友之间有“王老五”之称。他们闪
电般地结合,政治,也就是说,党需要他以名人女婿的身份到北平去住家应酬,搜
集情报,恐怕是第一目的。那时候的人,大概将生死看得很轻。翻看他们留下来的
只言片语,我的感觉,在接受这个安排定了的命运的时候,他好象是乐呵呵的。1
941年元旦,他们在著名的曾家岩50号行婚礼。在那方辗转保存下来的喜幛上
,有一首“新郎自题”,向他美满婚姻的牵线人致谢:

             郎才女貌两相忘,
             赢得倾心是庆璋,
             绝俗文章师马列,
             胡公超姊自高强。

  这是父亲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字迹,方方正正,看不出性情与才气。在那首打油
诗旁边,是叶参谋长的批语:

             好不要脸!

  但也不是所有的与宴者都如此顽皮。‘胡公’周恩来的题辞是:

             形式与内容统一,
             大璋和大庆同心。

  他的贤妻给出了她自己的人生经验:

             相爱合作,
             善处始终。

  喜宴结束了,他们结为夫妻。到了年底,带着婴儿(我)北上赴死。在他们的
情感生活里,老实讲,妈妈是很委屈的。父亲没有时间、没有精力,甚至没有心思
顾到妻儿。这一切,当然,同为CP的母亲都以“革命”的名义容忍谅解了。在他
们已经落到日本人手里,已经不可免地面临他们最后的时刻的时候,他想到了什么
?

  那时,他和妈妈分别关在同一个筒子最头上的和最后一间牢房。牢饭,发霉的
杂米和臭了的菜叶,对孕妇也一样。一次,狱卒递过碗来,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又指指那饭。妈妈接过去,急急扒了几口,发现碗底下埋着两块肥肉。

  “他想到了孩子!”妈妈差点呼出来。没有工作了,妻子和孩子在他的心上终
于有了位置,终于想到了自己的骨血,那个在如此不堪的景况下悄悄长着的小生命
。可是,不是有点晚了么?妈妈此时感受到的幸福是很有些苦涩的。

  最后一次,压在饭下边的,不是肉了,而是一张字条。虽然都在狱中,他似乎
比妈妈先一步知道日寇的结局,同时也预感到了自己的。他写到了理想,写到了胜
利,他还写到了——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和家庭,向党提出属于
他个人的要求:“请转告组织,把我们的孩子送到苏联学习。”

  20年后,当我已经大学毕业,妈妈在偶然之间提起这一节的时候,我不禁黯
然神伤。我的无畏献身的父亲,在这里犯下了两个错误:第一,他把他的理想看得
太光明了。他到苏联的时候,那里正是“饿乡”,他显然不是想让他的孩子去享庸
福。他把那方土地看成他美丽理想的寄托。然而,他不知道,如果想在一个有党支
部、有常委、有政治局扩大会议这种种鸟事的地方实现平等、自由、无剥削、无倾
轧,要经过多少污泥浊水、殊死抗争⑷。

  他的第二个错误是他太单纯了。在他的“革命”中,他不争官。但他应该明白
,如果你不是官,没有党内职务,你就不要寄希望于只有官儿们才可能获得的一切
⑸。

  他也许以自己的心去掂量一名烈士临终的托付;但他忘了,烈士之被活人想起
来,只在那活人觉得需要张扬他的精神,以使更多的人为他们正享用的事业献身的
时候。当然人世间也许不这么势利,也会有人,包括相当志得意满的人偶尔也念念
旧情,但他不应忽略的是,必须立足于不作如是想,才不至受到伤害——当然,在
他的愿望被冷冷拒绝的时候⑹,人已经死了,已无所谓伤害不伤害;而且,他的孩
子虽然未能如他所愿去苏联,也都受到了高等教育;再有,无论从真正的学识人品
,还是社会的承认,他的三个没什么幸福童年可言的孩子,除了靠自己一点一滴扎
实努力之外没别的出路,最后也都不逊于那些有资格去苏联受教育的同龄人。这,
想来,可以稍稍慰他于九泉之下了。

  因为从事的工作属超级机密的缘故吧,虽然我们姐弟作为烈士子女由“组织”
扶养到十八岁,他的名字和事情绝对不许提。妈妈严格遵守这一规定,包括她自己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当做“叛徒”揪斗的时候,直到1980年。一天,她打电话
给我:

  “爸爸的事让说了……”她装做很平静,可是我感觉得出——父亲牺牲40年
了,她已将近七十岁!

  后来,她不知道从那里打听到,有人在编一部《烈士传》,于是起念,希望父
亲的名字能够列进去。我不知这想头折磨了她有多久,我只以不闻不问来泄她的气
。她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决定给父亲的显赫老友写信:聂荣臻,邓颖超,还有谁谁
,希望他们就入《传》这事,为父亲的身份做个证明。信发出去了,她等着,一周
、两周,一月、两月……

  妈妈曾很潇洒。1950年初,当她被告知傅大庆的孩子均作为烈士子女由国
家抚养的时候,她声言自己有工作能力,愿共同承担。后来,在她的动员之下,舅
舅们不但献出了外公那所数房聚居的大宅,还将堪称国宝的古玉“召工刀”、“周
公发箍”等老人的多年珍藏献给故宫博物院⑺,弄得当时的北京市副市长徐冰亲自
到我们家来致谢。

  分到她名下的外婆的首饰细软,她也一样不要。她和我的继父一直在东北工作
。1960年,妈妈终于回到北京。我记得第一次造访她的家的情景。那一次,我
真是大吃一惊。妈妈不是个讲排场的人,这我早有思想准备。但我万万没有料到,
她的家会徒空四壁到如此地步。对革命、打江山等等,她一定有她自己的理解,与
王震那种出身赤贫,向往“跳到少奶奶的牙床上踩三踩”的泥脚杆子可能完全不同
。也许正是这种巨大的共同事业上的成就所衬托的个人的清贫,才会使她得到真正
精神上的满足。那就坚持下去嘛,这回,何苦呢?

  她等着,没有回音。信不会收不到,她寄的挂号。或许人家太忙?不会——他
们不但都已离休,还都保留着自己一应俱全的“办公室”。忘记了?也不大可能。
因为,除了老年人其实有更清晰的早年记忆这一一般规律而外,邓妈妈曾于197
0年末在一瞥间将我认出,她脱口说的是:“和大璋当年一模一样。”

  事情明摆着,他们不回答,是因为不愿或者不屑回答——虽然妈妈在信里既没
有要求房子,也没有恳请安置子女;我那时也还没有被扣上“资产阶级自由化代表
人物”这类帽子。
  她希望最后能为亡夫作点什么。她心目中的他的“老友”到了儿也没有睬她。


  父亲几乎没有遗物。他们的曾家岩喜幛,是母亲的一位非共产党的女友,千辛
万苦保存了几十年,文化大革命前夕辗转交还给她的。他曾做过生活书店的编辑,
生前被他的同志们称为“文章高手”。身后留下的,只有一部译著:克劳塞维茨的
《战争论》。
    




            〔二〕我的义父 叶剑英

  我本不愿,或许也不该写我的义父,因为他在历史上名头似乎已被锁定,不但
有官方成摞的、板上钉钉的文件,还有官办的传记组。有关他的每一个字都要迁就
不可冒犯的正史,闹得不好,还会撞上不知什么人的实际利益。同样沾不得的是他
的一批不但出类拔萃,并且已经动辄左右市场、左右他人的命运的子侄;外加成打
的一提起他就要顿足、就要落泪的战友与部下……我想,就算他们对他有着深切的
了解——我认为并不大有——可能也只愿他高高悬在天上,做一颗万人仰视的遥远
的星。

  当然,做星没有什么不好。多少人都想做星,付出毕生的努力,也不过是一方
倏乎间即消逝于无际宇宙的陨石。但我知道他是一个人,一个才智出众,却处处容
让;充满温情,又时时克制;有着细腻的感受,内心又十分寂寞的人。更奇怪的是
,原想退步抽身,却总被卷进残忍格斗的漩涡中心;常常被认为超乎寻常地沉着机
警,还大玩过几次权术,却是一个对政治极端厌倦的人。

  我还不到5岁即被他收养。他之收留我,我想,一方面当然出于对父亲的友情
,另一方面,也因为他身边正有一个比我稍大一点的女儿,而这女孩的母亲,当时
没有、后来也未能和他们父女生活在一起。我,正象那位瑞士作家笔下的小海蒂一
样,成了30年后以凌子而蜚声影坛的他的亲生女儿的玩伴。

  当我渐渐长大,学会了观察人生,特别在我已经成了一名作家的时候,我忽然
悟出,原来一个凛凛伟丈夫——更不要说还是一位元帅,对妇人和孩子能怀有那样
的耐性和醇醇温情。当然,它的反面,即越是卑琐、无能的男子,越爱向妇人孩子
瞪眼睛。

  到我和凌子长到10岁左右的时候,他的第四任夫人,在为他生下一女一子之
后,又告离异。这时,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共有六个孩子:三名处在最讨人嫌的年
龄的少年和三名幼儿(其中一名是他的妹妹经手收下的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love
 child”)。不难想象,对一个独身男人说来,是一幅多么可怕的情景,而
他处之泰然,带着这半打嫡系部队,外加保姆警卫司机正好凑成一个班,唱歌、跳
舞、打猎、钓鱼……很难想象哪一个中国家庭如此民主,民主到没有一个孩子感到
家长的威严:他所暗示的标准过于宽厚,我们事事自己拿主意,没有来自家庭的管
束,甚至没有建议。这宽厚与他所能提供的保护与给养加在一起,造成了在中国那
时候那种酷烈与贫困的大环境中的一个小天地:无忧无虑,自由自在⑻。这本是一
个正常国家每个未成年公民得以享受到的天赐的一份,不幸在中国成了特权。所幸
当时与这项特权相伴的,是五十年代新中国那种心态的开放和对知识的渴求,而不
是如今天这般攫取财富的渴想和机会,我们——起码我和凌子——从而得以有了一
副健全的精神,和只有在健全的精神下才能有的视自由与正义高于一切的内心准则
。这就是为什么凌子在1966年成为民众中最先觉悟的顶尖人物之一⑼,也是为
什么我会在八十年代写出这些“不讨好”的作品,和以后的种种遭际。

  那段时间我们玩得真是开心。而那一时期,直到最近反复研摩共和国史才知道
,正是他们一批所谓“元勋”被毛泽东无端猜忌,离开了他有着深厚根基的南方,
只身北上,以才智最高的盛年,在京都赋闲。“削藩”这套把戏,从史书上看,常
令胸怀大志者烦闷暴躁,我却没有见他发过一次脾气。不但不烦不躁,现在回想起
来,他竟从不“走动走动”——这是几乎每个在政坛上混的人都不得不为之的。他
究竟是等待着还是隐忍着,或是以天生的淡泊来对待纷争?总之,他是那么安于被
误会,被搁置⑽,直到局势真正需要他:一举擒获“四人帮”,推出邓小平。

  他是一个业余科学爱好者,我还没有见过一个不从事科学工作的人对科学怀有
如此天真不倦的崇敬。四十年代初,在延安那种地方,他曾把他的宝贝女儿牛妞,
也就是凌子,交给马海德医生作牛痘实验;到了五十年代,他的爱好又得以升级:
我对导弹的最初的认识就来自他的亲口诠释。一天,那时我刚读初中,他请才从美
国归来的钱学森夫妇吃饭。客人未到之前,他极为高兴地以几个孩子为对象,讲这
马上来的人有多么了不起,是“研究一种能追着飞机飞的炸弹的”。要不是凌子的
坚决抵制,他恐怕会把家中所有的孩子都送进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但后来我弃工
从文,他倒也没说什么。在我跑去告诉他:“我现在乘飞机飞来飞去,住大饭店、
出国,都不是因为爸爸的关系,而是我自己挣来的。”他也由衷高兴。当然他也没
有见到我的坐牢。他切盼他的孩子们学到哪怕不大,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两手本事;
而当他们不是这样的时候,也未见他厉声斥责,只是默默地失望,默默地伤心;最
后,没本事的孩子借他的名义“出息”了,他理智上的责备总是向他的亲情之爱让
步。

  最近,我有机会反复揣摩共产党从建党到夺得政权这30年间的历史,在重重
的政治烟幕中找寻合乎逻辑的历史印迹。无论对谁,这都不是件轻松活儿,对我尤
其如此——因为我的义父混迹其间。我怀着学人绝不应该有的关切与忐忑,在一部
又一部冠冕堂皇的废话间,找寻他有没有如他的同伙那样或踊跃、或无奈地欺上压
下、卖友求荣,努力发掘他保住自己位置的秘密。比方说,1935年那封电报,
究竟收到过没有(编者注1);1940年,新四军与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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