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晴作品集:失败者的胜利-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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绦ソ�1980年平原防洪方案的各项工程和非工程措施的建设,请国家计委、财政部给予重点支持,水利部会同沿江各省抓紧组织实施,加快建设步伐。”
○果然一语成谶。我的印象,第二年1991年淮河、太湖大洪水,也包括长江中下游,造成大型灾害。应当是一次警告了吧?
▲岂止一次警告。到1995年大水时,长江干堤曾发生险情2562处;1996年大水时,再度暴露堤身未达标,以及堤质的诸多隐患;今年大水时,又发生渗漏、管漏、塌坡、涵闸等几千处险情,甚至决口成灾。这都是堤防质量没有认真加固存在的问题。平常时间掉以轻心,洪水来临紧急抢险,既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又难以达到质量要求,汛后还要重修,既不经济,又不合理。
○堤防出现险情的并不限于长江……
▲我国其他河流也存在这个问题。主要是水利部门的主导思想,几十年来一直重水库,轻堤防;重建设,轻维护;平常不认真加固堤防,等到大洪水时才临时防汛,上堤抢险。如不改变观念,以后遇大洪水还将造成巨大灾害。
○但100多亿总不是个小数,恐怕正是“有些推迟”的关键所在。
▲100亿元与洪灾损失相比,恰恰是个小数。这笔钱不肯花,那就看看不花的结果:近年来长江中下游发生多次大水灾,1995年五省统计洪涝受灾面积6916万亩,成灾4381万亩,受灾人口7489万人。死亡1302人,直接经济损失592亿元;1996年中下游六、七月份(未包括五、八月)受灾面积7305万亩,受灾人口7000多万人,直接经济损失700亿元;这两年洪水都比1954年小,但受灾耕地和人口都比1954年大。今年的洪灾损失具体数字还未见公布,估计总不在千亿元之下。这三年长江中下游洪灾损失共达二千余亿元,还给沿江人民群众造成巨大痛苦,甚至人身丧失,以及许多间接损失。
○合起来也超过2000亿元了,这正是三峡工程当局公布的对这一工程的总投资——其实我们知道,正如中国其他钓鱼工程一样,这一数目是绝对打不住的。三峡建设总公司的负责人至今还在强调:“如果三峡工程建成了,可以把长江上游洪峰水量拦蓄在水库内,减少长江上游洪水下泄流量,对保证长江中下游人民安全度汛有很重要的作用……”
▲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但作用究竟有多大,让我们看看具体数字:长江的洪水量很大,三峡水库仅能控制上游来水,对中游湖南的湘资沅澧水、湖北的汉江、江西的赣抚信饶修水等支流洪水难以控制。1954年洪水6—8月三个月长江上中游八里江以上干支流来水总量达6570亿立方米。其中,上游宜昌来水2976亿立方米,占45%; 中游诸大支流来水3594立方米。这是防洪库容221。5亿立方米的三峡工程得以控制的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强调,三峡水库库容相对较小,对减轻中下游洪灾是有限的。
○对于这一事实,坚持以三峡大库防洪者怎么说?
▲ 有人主张以水库蓄存基流——这只是想当然,哪里有那么大的库容? 还有一种想法是措峰:初步设计审定的以枝城控制,三峡水库可拦洪95亿立方米,但中下游还要分蓄洪400余亿立方米。如果考虑湖南四水进行预报措峰,以城陵矶控制,三峡水库可拦洪183亿立方米,中下游还要分蓄洪300亿立方米。在这样的局面下,沿江堤防还将维持高水位。
○如果不靠三峡水库蓄洪,保护中下游有什么有效办法吗?
▲我们已经知道,1954年洪水溃口分洪成灾水量是1023亿立方米。在中下游平原防洪部署加固加高堤防实现后,可增加下泄洪水约500亿立方米;利用分蓄洪区滞洪,可以解决约500亿立方米。
○这就是说,三峡工程对减轻长江中下游洪灾作用有限?
▲是的。对长江中下游当地暴雨造成的涝灾,三峡水库也是无能为力的。今年长江洪水比1954年还小些,上游来水也不大,就算三峡水库已经建成,可拦洪减少中下游洪灾损失也不可能很多。所以说,加固加高堤防的作用还是主要的。
○虽然上、中、下游三个测点知道今年洪水没有超过1954年,但有些河段如沙市、监利、城陵矶、九江、湖口等处洪水水位逼高,还是达到以至超过历史最高水位。堤坝在这里溃决,照样酿成灾害。为什么总体来水不大,却沿江险情频频?
▲洪水位逼高是泥沙淤积和盲目围垦造成的后果。长江泥沙增长,导致河床和湖泊淤积,壅高了洪水位。而泥沙增长的直接原因乃是水土流失:长江流域森林覆盖率不断减少,上游流域水土流失面积,五十年代初为29。95万平方公里,1985年增至35。2万平方公里,达三峡以上流域面积的35%。
○三分之一强的土地随水流冲下!连通支流、并一直起到干流分洪作用的湖泊呢?
▲长江中下游两岸原有大量湖泊,1954年通江湖泊共计15329平方公里,至1980年,仅存6605平方公里,减少了8724平方公里。湖北省的洪湖、西凉湖、东西湖等不少通江湖泊的湖口被堵,与长江不相通了。湖南省的洞庭湖区和江西省的鄱阳湖区,都新增不少围垸。减少了湖泊原有滞洪容量,对洪水位逼高的影响更明显。湖泊盲目围垦逼高洪水位,这是人为的增加洪水威胁。
○报载“一位防汛干部对暴洪灾害的反思,不要把责任都推给老天爷”;江泽民主席也批示“今年大灾以后,建议很好总结一下中国水利建设。”陆先生,今天是您85岁的生日,作为一生都在思索中国江河治理与防洪的专家,面对今年这样由于主管官员失职而造成的全民大抢险,从而促使决策者再度反思的局面,您有什么建议?
▲希望国务院明了,切实做好平原防洪工程,是减轻长江洪灾作用较大和比较现实的方案。建议国务院下决心,给予必要的投资,责成水利部门,将长江中下游平原防洪工程限期完成。对规划内容,沿江防御水位等,根据新情况作适当修改。特别对于防洪的基本武器堤防,需应用现代科学技术切实加固。同时加快流域上的水土保持工作;控制湖泊围垦:已定较大分蓄洪区需建闸控制分洪,并作好安全设施保障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对于得不偿失的一些围垸坚决退田还湖。
三峡高坝永不可修
——访清华大学教授黄万里
戴晴
黄万里
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1911年生,上海浦东川沙人,1932年毕业于唐山交通大
学,毕业后曾担任桥梁工程师,两年后赴美国进修,曾就读于康乃尔大学(获硕士
学位)、爱荷华大学、伊力诺伊大学,是该校获得工程博士学位的第一名中国人。
曾在北美大陆驱车45000英里,考察密西西比水利工程,并在TVA(田纳西流域管理
局)工作。1937年回国,任经济委员会水利技正。 半年后,日本侵华战争爆发,赴
四川水利局,任工程师,测量队长,步行3000公里,查勘闽江、乌江、嘉陵江,直
到抗战胜利。1947年,任甘肃水利局长。1949年,任东北水利总局顾问。1951年,
到唐山交大母校任教,两年后,转清华大学水利系,任教授至今。
问: 众所周知,您是1957年三门峡工程论证时唯一的一位主张大坝根本不可
修建的反对者。目前在对三峡工程的论证上,您又是唯一持这一主张的专家。请问
您是不是一概反对在大自然赐予我们的河流上建坝?
答:不是的。作为水利工程师,我至今也不否认以适当的工程,在治理河流防
止洪灾的同时,应充分利用水流灌溉、航运、发电的潜能。但是,大型水利工程的
设计,不能只盯住工程本身,而要有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眼光和胸襟,设计者本
人也应具有一定的水文、地质、地貌常识。具体到黄河和长江,我坚持认为,凡在
干流的淤积河段上修坝,是绝对不可以的。比如三门峡和三峡。
问: 什么叫淤积河段? 黄河的淤积段不是在下游的冲积平原,也就是俗称的
“黄泛区”吗? 三门峡不能算是淤积河段吧?
答:三门峡情况复杂,它从孟津以上,也是冲刷的,只有在三门峡那个地方,
河底凸起一片基岩,所谓“三门”,历史上有名的秦国和晋国打仗,就是在那个地
方,这是黄河中游冲刷段里边插进的一个淤积段,是一个极特殊的地貌。1957年的
时候,大家都不去细究,修水利的工程师也不懂这个道理,以为只要上游水土保持
做好,黄河就不会有泥沙冲下来了。论证三门峡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主张根本不
修,另有一位温工程师主张修小一点的低坝。后来大家坚持,我只好建议坝体下面
的施工洞留着不要堵。这是因为黄河主要是泥沙,而泥沙中的一部分是可以排出去
的。留洞排沙的意见本来是全体同意的,但后来还是按照苏联专家的意见把洞堵死
了,造成两年之后上游淤积和后来的改建。
问:长江三峡河段的淤积类型与黄河有什么不同吗? 凡是淤积河段都不能筑
坝吗?
答:长江流域在重庆以上,是四川盆地,因气候关系,雨量充沛。这些水份在
被地面植被充分吸收之后,尚有多余,势必向地势低洼处倾泻,这就是盆地中的千
万条溪流和它们会聚而成的长江上游支流。几十万年以来,它们一直在冲刷地层构
造质,对底层挖,掏,侵蚀,河道不断在挖深,形成了四川盆地以下直到宜昌的美
丽的河流峡谷。火成岩石子和风化而成的泥砂随水流而下,流域地貌决定了刷下来
的石子和风化泥砂全通过重庆、宜昌落到东部大陆架,沿着斜面铺下去,滑到几公
里深的海底,后来的泥沙覆在上边,经过几十万年,形成了富庶的三江冲积平原,
养活了那里5亿人口。这就是为什么四川盆地从来没有淤过。长江在宜昌以上各支
流及重庆以上干流是属于减坡的河段(degraded reach),造床质全是砾卵石夹粗沙,
大水的时候往下冲,且只有三峡这一条路出去。大坝造起来,一下堵死,石头是一
块都出不去的。
但并不是冲涮段一概不能建坝,如大渡河上的龚嘴水库就很好。大渡河虽流域
小,但水量大。龚嘴坝修了16年之后,被河水冲下来的石头淤满。虽然水库的防洪
容量失掉,但不必炸坝,照样发电。 所以,上游山区,河流没有航道的需要,又
不会损失耕地,你修你的好了,淤就淤。不过德国人考虑得更多一点,他们只修小
坝,坝下都留一个大洞,将来把石子送出去。这些坝,大部分都是好的,可以发电,
可以调节洪水,还可以灌溉。
目前的争论是这些石头究竟有还是没有? 是不是在向下游移动? 长办把可跃
可悬的泥沙作为底沙,而假定河床卵石固定不动——在这样的假设之下所作的动床
模型试验,是没有意义的。根据水文地理学基本原理(地貌地质形成原理),可以分
析出:这一面积上的石头都要下来,而且数量可观。这是基本知识,我就是从这里
推断的。更况且我本人在1940年代当过两年测量队长,亲眼见过河中的石头在动。
问:这些随流而下的石子和砂砾可以测出么? 其构成和数量随什么而变?
答:在上游是测得到的。比方说,龚嘴水库运作16年之后堵起来,就可以算出
大渡河在此之上每年平均冲下的石子有多少。都江堰已经测出来每年200万方。各
个支流加起来,就是冲到三峡段的总量。原则上,淤积河段不能加,因为中间会停
下来;冲刷河段可以加,可以从上游小流域的实测资料按流域面积比例综合起来,
推算出宜昌的卵石年输移量。按我的估算,大约为1亿吨/年。
问: 那么多技术人员研究了几十年,难道一直没有从水文地貌角度考虑问题?
答:这正是我们人类自以为有了一些小技能之后,面对河流山川所经历的教训。
80多年以前,一位美国工程师说过,筑坝这种事,决策人要有两种本领,一是懂水
利工程,知道造坝条件、水流条件;二是要懂得自然地理、水文地貌,知道大坝修
成之后对环境的作用。只有两方面都懂得的人才可以主持策划对江河大动干戈的工
程。基于此,他正式向美国政府提出报告。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修造TVA的时候,不
再倚重只会修坝的工程专家萨凡奇,而启用了以前曾经在俄亥俄迈阿密河作防洪、
灌溉等综合流域规划的摩根(Ather E Morgan)。摩根又邀了一位爱荷华大学的教授
伍德沃德(S。M。Woodward),他们都是科学家。那时候,研究水文地理的人对水电工
程师不满意,说他们常犯错误; 而具体作工程的人也对科学家不满,说他们不能
解决实际问题。那时还没有一个人两方面都学。
我是1934年到美国的,以一名有了两年实践经验的铁路桥梁工程师的身份,先
在康乃尔大学,后到爱荷华大学和伊力诺伊工程学院,攻读天文、气象、地貌,在
这个基础之上才能看清楚该不该建坝和在哪里建。水利工程师并不一定要成为水文
地理专家,但有了这个基础,问题就看得大、看得全面了。也就是说,任何工程都
有总体的考虑和具体的实施,必须先有前者才能谈的上干下面的。
问: 但在三峡工程的论证过程中,也启用了不少具有世界声誉的科学家,他
们的学养难道对工程的技术关键没有起到作用?
答:不应该让科学家“下放”到技术层面来判断具体的工程问题,应该让工程
技术人员知道如何使用科学界的研究成果。让一名水文地貌科学家去决定一个水利
工程的坝址,是过于难为他了;但要求一名水利工程师懂得必须的水文地貌,不算
苛求。科学家应该在自己的范畴里,按照自己的理论走向,对自然界最根本的问题
和运行规律提出见解。至于应用,是工程师领悟了他的理论之后,就具体操作找出
办法。我过去当右派的时候有一句出名的“言论”,讲的就是这二者的关系。毛泽
东40年代不是提出“理论联系实际”吗,说光背诵条文没有用,山沟里的马列主义
才能解决中国的实际问题。50年代,针对一批不学无术者,在这一“教导”之下,
把“实际”搬出来为自己理论上的无知作挡箭牌,我说,“没有不联系实际的理论,
只有提高不到理论的实际”。35年过去了,对长江泥沙的见解和估算,还是这个问
题。
问: 长江三峡段有那么多峡谷,坝址偏偏选在三斗坪,不会仅仅为了将来2公
里长的大坝的雄伟壮观吧?
答:任何水利工程,从经济的观点出发,都希望坝体越短越好,否则为什么常
在峡谷筑坝呢——这叫做充分利用峡谷效用。现在,在三斗坪筑坝,象是把峡谷效
用倒着用:坝前只有500到1000米,坝倒有2000米长,2公里的坝拖着一条600公里
的长辫子。这种水库,从来没有见过。之所以选在这里,长办不愿明讲,其实是出
于不得已,因为三峡段只有三斗坪江底是火成花岗岩。但他们忘记了,岩基之上还
有30多米深的石子,施工的时候须全部掏掉,凭空增加对蓄水完全不起作用的35米
大坝,不经济之极。再加上百万移民。一个工程,光移民就占总预算的1/3,没听
说过。我算了一下,几个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