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里松风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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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从容大方地自我介绍:“本名蔡珊媛。”
标准的美女长相,整齐密布到腰际的头发,又黑又亮,若去担任洗发精的广告明星,绝对不必动用电脑特效。她的一双眼睛,更是闪闪动人。整个人不但美丽,更重要的是看起来很舒服。见面的那一刹那,我相当震惊——她完全打破了“网络无美女”的惯例。
以我的网络经验来说,“网络无美女”的说法,有一定程度的可信度。至少,按照一般的推理,长相出众的女子,应该没有时间在网络上穷耗。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跟别的美女不一样。
“哎呀!”她娇嗲地说:“这还用问吗?因为我与众不同啊!”
她的确有资格这么说。男人碰到这种真正有自信的女人,很少不被打败。我们聊得十分开心,几乎忘了冗长的算命队伍,如何以缓慢蛇行的速度,在这夜街以不动声色的姿态游走。
“这么灵啊?!居人能吸引这么多人半夜不睡觉来算命。”我问。
“不是灵不灵的问题!”她像哲学家一般解说:“命,是本来就在那儿的。只是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办法敏锐地掌握,所以必须靠算命师来指点。我想,应该是‘旁观者清’的道理。”
“你是说,藉由一个客观的人,理清自己浑沌的想法。”
“是啊!像你这么浑沌的人,很需要一个头脑清楚的人来指点迷津哪!”她讲话的样子,很好看。每一句话都很中肯,却都像是在撒娇。
“你就是那个客观的人啊!由你来指点迷津就好罗。”我故意有点耍赖。
“哦,不!很多事不宜由熟识的朋友来说。”
我果真是很浑沌的人,不懂她为什么说我们是“熟识的朋友”,于是很不得体地说:“熟识?第一次见面的网友,算是熟识吗?”
“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够心灵相通才是最重要的。跟见不见面没有绝对的关系。”女孩子看的爱情小说比较多,说起话来文绉绉。
“你冷吗?”我看她有点颤抖。
“天生怕冷。”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我礼貌性地询问,不想让她知道我曾经是那种随便和网友上床的人。
她大方地伸出纤纤小手,放在我的手掌。
“好冰。”
“你没握过女孩子的手吗?女人是水做的,温度比较低,需要感情的火,慢慢加温。”
若不是在排队算命,我会以为她在挑逗。
“第一次感觉手这么冰。”我故做正经地说。其实,这也不算骗她,从前接触的女性身体,没人像她这么冰的。
队伍在我们的对话中前进,快轮到我的时候,她说:“算命是很私人的事,我要回避一下。”
“好吧!”我想,我们好像也没有熟到那种可以无所不谈的地步。
“我走先!”她以广东话腔调,顽皮地说。
“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我走先!”她很坚持,一溜烟消失在街角,把我一个人丢在算命摊的座位上。
我只好详细对算命师说明来意,以及最近碰到的怪事。他老人家以平稳的口气,很肯定地说:“东西没丢啊!在你住的屋子东北角,回去再找找。”答案十分简洁。
“喔?是喔?”我愣了一下,脑筋转来转去,努力要想房子的东北角是哪一个方向,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还有,年轻人,你最近有点桃花,不过已经开过了。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珍惜生命啊!”
对这一番话,我似懂非懂,但为了回去找身份证及机车钥匙,还是赶快付了钱离开。
回到住处,已经是清晨五点半。晨曦透过窗户,洒进东北角窗台下的木柜。我握着打开木柜的钥匙,双手不自禁地颤抖着。木柜里边的上层放着多年前王月鹃送的那个圆形的多层式百宝置物盒,我一盒一盒地打开。
当开启最后一个圆罐时,“喀!”一声,我的身份证和机车钥匙都好端端地躺在里面。
这……这该怎么解释呢?
自认为擅长推理的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忙昏头了!可能是为了怕遗失重要的东西,刻意收藏在里面,结果一紧张,短暂失去记忆,就忘了!”这种说法很像自圆其说,但是至少能够让自己安心地接受。
然而,世间有许多事难以解释,就算解释清楚,也不见得能够心安。
客厅的答录机闪着“留言讯息”的记号,我按下“放音”键,传来:“郑自祥啊!我是阿光啦!对不起,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曾经打电话来给你,结果弄错了,以为这是林义民的电话,你这个好小子,居然也没听出我的声音。我有很紧急的事情告诉你,我要通知你啊,王月鹃一个月前在美国车祸过世了,骨灰上个星期运回来,她的家人明天要帮她办个法会,看看我们这几个老朋友要不要去祭拜……”
整夜没睡的疲倦,被这些留言的字句一扫而空。我的魂魄抽离了自己,回到几年前念大学时和王月鹃发生那段很奇妙感情的岁月。服兵役时,才听她的好友说她很喜欢我,只是我在学校的“干妹妹”太多,所以直到她出国留学还不敢轻易表白。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痛快地哭到抽搐。这几年在感情方面的空白,在性爱方面的轻率,让我完完全全失去对真爱的敏锐度,连知道自己真正被别人深深爱过,也没有多少积极的感动,任凭自己行尸走肉地活着,甚至还自以为是地陶醉在虚拟实境的网络性爱中,内心扬扬得意……
原来,我曾经失去的不只是一段记忆而已,还有追寻真爱的线索,都遗落在自己匆忙的人生旅途中。
天色大块大块地亮了,我取出圆形百宝置物盒中最小的圆罐,到楼下摘了几株栀子花,带往王月鹃的灵堂。
情缘相欠,前世今生,该怎么还?
阴阳两隔,这天地之间,已经是她的前世,却仍是我的今生。她想暗示我的,我都懂了,也悟了。
从那天开始,那个叫蔡珊媛的女孩,不曾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无法判断她和王月鹃之间的关系,也不想再去追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每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总会闻到特别的花香,提醒着生命中曾经擦身而过的某些人和某些事。
Eric誷 Love Talk
表面上,这仿佛有点像是前世今生的故事,我真正想探讨的却是——跨越虚拟的世界,和真实的人生,究竟,哪一段才是我们真正所能依赖的感情?
看不见的电脑网络,和看不见的灵异世界,有几分神似。它们都不占空间,常在深夜里出现,你明明觉得有什么,它却一再印证没什么。
真爱,也是。看不见、摸不着。不需要的时候,觉得它没什么;需要的时候,才知道它那么可贵。
我一直认为:虚拟的世界里,也有最真实的感情。前提是:你是否也能打开心门,以灵魂互见。
也许,蔡姗媛是真有其人,像生命中的贵人,在郑自祥快要迷失自我的时候,现身指点迷津。也许,蔡姗媛只是郑自祥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我,不断进行潜意识的密谈。也许,蔡姗媛是郑自祥对王月鹃的一种思念,是心理学中所说的“未完成的任务”,随时提醒它跨越生命的障碍,突破真爱的局限。
和自己、或和别人,分享心情时甜美的滋味,就像闻到栀子花的芳香,幽幽淡淡地诉说着岁月中的一切。
虚拟的世界,和真实的人生,都将因彼此诚恳相待而更加珍贵。
第五章爱情可以被修复到完美吗
一个人,或一段爱情,也可以像一辆车,
被修复到这么完美的地步吗?
当时的我,并不确定:但后来,我肯定了这个答案。
开着好的车子离开修车厂,爱情创伤仿佛也逐渐痊愈。
伤痕
The Beginning of Their Story……
为了追求女朋友而经常把车刮伤的Leo,在Jen决定离开之后,结束生平的第三段恋情。
但他始终还是没有觉悟——爱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开车上班途中,他望见另一部车上有一位美女,又很天真地动了凡心,努力追求。他却一直没有发现,这次轻易动心爱上的女孩,其实是上一段恋情中未了的余情。
爱情,总会在自省中成长。伤痕,总会在领悟中痊愈。但对于没有自省习惯的Leo来说,一段又一段逝去的爱,随风而去之后,剩下的只是清醒后的寂寞。伤痕依旧在等待领悟,才能痊愈。
带着爱车的刮痕,以及心中的伤痕,他终于会如愿以偿地和陌生的美女重逢吗?主动挥手道再见的Jen,会成为Leo的另一个新的抉择吗?而在千盼万盼中,人生意外的重逢,又会为Leo带来什么样的冲击呢?
星期一的早晨,路上塞得很厉害,我一点也不意外。电台的
新闻节目,代表不同政党的三位“立法委员”正为了一个不该通过的法案,互咬得很精彩。Thank God!人民纳税的血汗钱总算没有白花,至少这些委员每天都疯狂大作秀,虽然谈不上丰富都市里无聊的生活,但对打发塞车时间,绝对有一定程度的贡献。
上高架快速道路前,路面减少为两个车道,我注意到一辆新型的白色TIERRA敏捷地从右后方窜出,快速超车到我前面。我用眼睛的余光瞄到驾驶座上是一位美女,短发利落,墨镜很酷。
她这种行径,在这个匆忙而紧张的都市里,严重毁伤我这个男性驾驶人的自尊心。幸好,甘冒不讳的是个美女,否则我一定会按一分钟喇叭,给对方颜色看。
我之所以愿意包容她,而且特别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开的那部车号末尾三位数字为520的白色TIERRA,十分吸引人。
就在上个月,Jen跟我正式分手之前,也看中了一辆白色的TIERRA,我还陪她去试过车。可惜我们的恋情来不及拖到交车就告吹,原因是她嫌我的脾气太暴躁了。Jen无法忍受像我这样会在福斯Golf车上放置棒球棍的男人,她说我既污辱Golf,也糟蹋了棒球棍。
当然,她也没有忘记损我的自尊:“我和你,两人个别来看都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我们在一起,就是放错位置。”这句话等于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白话版。我听得懂。
我懂她,但她不懂我。
第一次带她开Golf去兜风时,她看见缩短型的车后厢藏着一支棒球棍,以为我热爱棒球。
起先,我不想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后来,熟了之后才露出马脚。
一次夜游,带她去阳明山的小油坑看星星途中,她正兴致冲冲地将送我的一只小熊,挂在后照镜下方时,一名酒后驾车的醉汉竟与我发生擦撞。
我直觉反应下车取出棒球棍,挺着上半身和对方理论。没想到这个举动,把她吓哭在车上。
对方是属于醉了之后不大说话的酒鬼,我指出他的烂车把我的爱车右边后车门撞伤的部位,喝醉了的他糊里糊涂地,二话不说从皮夹掏出两万块给我。姑念他风度不错,我只拿了一万块钱。
回到车上,想安慰受到惊吓的Jen,她却说:“真没想到你是会勒索别人的流氓。”
流氓,我像吗?
当她以“吃里扒外”的姿态指责我时,我仔细端详了后照镜中的自己,到底哪一点比那个秃头的醉汉差?
几秒钟之后,恢复自信的我,发现问题出在棒球棍。对我来说,那只是防身用的工具,虚张声势而已,她却以为我用它来勒索。当时,她没有下车,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或是,我武装得太像了,她没有发现我和对方谈判时,全身都在发抖,甚至把一万块钱放回皮夹时,手心的汗还把皮夹都沁湿了。
自从发生这件事情,我们开始不断地为大大小小的事情争吵,到最后终于不得不分手。事后回想起来,她大概早就决定要从我们的爱情里脱身,只不过借题发挥、举一反三,常常找碴吧!
分手之后,我伤心了好一阵子,根本没有心情去修车。
事实上,在那次擦撞之前,我的爱车在同一部位,已经有两道刮痕,分别是和Jen之前的两任女友出游时,不小心弄到的,第二道刮痕甚至还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怎么搞出来的。去知名的稀饭餐厅街上,吃了一顿宵夜,前后不到四十分钟,车就被刮了。
说起来也真邪门,每次车子刮伤之后,女朋友就飞了。不但车子刮伤的部位,同样都是在右边后车门;分手的理由,也同样都是“你脾气太坏了”!
在爱情的伤痕没有痊愈之前,我提不起劲去修车,却又很快地陷入下一段恋情,想不到就这么新伤旧痕全部搅在一起,我的车和我的心,一样伤痕累累。
第五章相爱,是两个人一起跳“探戈”
自从星期一在路上碰见车号末尾520的白色TIERRA小姐后,我每天塞车时的心情就更好了,耳朵听着电台节目播放政客吵架的精彩表演,眼睛还不时注意路上的车子,看会不会再碰见车号末尾520的白色TIERRA小姐。
为了实现这个小小的梦想,我每天尝试努力地在同一时间出门,以便于能够在某个等待红灯的车阵中,与她重逢。
从路径判断,她应该也住城市的北区,每天开车往东区上班。我突发奇想,如果能追到她,两人变成男女朋友,也许我们可以开一辆车就好,既省油,也对改善市区的交通堵塞现象有具体的贡献。
从星期二到星期五,日子在每天出门的盼望中与失之交臂的颓丧中,很快地过去。我再也没有发现她行车的踪影。
不必上班的星期六早晨,我竟然很例外地准时在七点钟清醒。平常假日的我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补充星期一到星期五不足的睡眠。但这一天,我发现自己被车号末尾520的白色TIERRA小姐制约了,明明不必早起赶着上班,却还是在亢奋的心情下苏醒。
我呆呆坐在床缘,想着该如何打发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上午。灵机一动,想着不妨去半年前报名缴了会员费、却从来没去过的健身俱乐部,活动筋骨。
从车库开出我的福斯Golf时,又看见右边后车门的三道刮痕,我动了修车的念头,但仔细想想,事先没有预约,加上是周休二日的星期六,修车厂大概不会有人理我吧!于是,我笃定地将方向盘向右打,往健身俱乐部的方向出发。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吧!一念之间,向左转、或向右走,际遇完全不同。
你猜,我在开往健身俱乐部的路上,碰见了谁?没错!就是——车号末尾520的白色TIERRA小姐。
同样是上高架快速道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