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上的蜜汁-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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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衣服。她在房间中走来走去,感到甜蜜,感到烦恼,同时还感到一丝厌恶,对自己的厌恶。自己这么刻意穿戴,难道就为了看到他眼中闪出一丝亮光吗?顾不了这么多了,她飞快地穿上蓝领白T恤和红方格短裙。她暗自觉得可笑,因为穿上这身衣服,她自己也觉得她与刚才判若两人。她坐到床上辫辫子,头发已经干了,柔软光滑的长发在她灵巧的手指间欢快地扭动。让他等着去吧,她坐在那儿,心中有种报复的快感。她想,他可以让太阳把裤子晒干嘛。她辫得很仔细,并没有因为有人在外边等着而有丝毫的马虎。如今辫子并不时髦,她却不管这些,而是固执地放任辫子生长。可能因为长辫子比较少见吧,她的辫子总是很引人注目,无论到哪儿辫梢上总粘着一些男人或女人的目光。她喜欢她的辫子,并为她的辫子感到自豪。她辫好辫子,扎上辫梢。走过去开门时,她想起了另一道程序。她飞快地拉开中间的抽屉,拿出口红,对着镜子给两片嘴唇涂上了很鲜艳的玫瑰红。嘴唇像小小的火焰,引人注目。她注视着自己的嘴唇,看着她在镜子中燃起一片大火。她对口红相当满意,因为口红使她靓了许多。正是这一点让她在临出门时很冲动地用纸巾将刚涂上的口红全部擦掉。她擦得很用力,好像这口红不是她自己涂的,而是别人强迫她涂的。她一脸厌恶的表情。她不需要口红。她不需要化妆。她不需要讨好他。是的,不需要讨好他。她将纸巾团成小球恶狠狠地扔向墙角的垃圾篓。纸球在垃圾篓沿儿上跳一下,落到了地上,在地上滚动,最终又滚回到她脚边。她将纸球踢出去。忽然她感到房间里很寂静。怎么这么寂静,寂静得让人恐慌?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道马鲁还在不在门外。院子里也是寂静的。小鸟在树上鸣叫,小鸟的叫声使院子更显寂静。罗丽忐忑不安地拉开门,明亮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马鲁站在那儿,像一个光的影子。
罗丽看到马鲁的眼睛里射出一缕比接近正午的阳光还明亮的光。
“真漂亮!”马鲁说。
两只鸟儿从桂花树上飞走,飞到了他们前边。
罗丽的心如果能长出翅膀的话,此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一特长,生出两只阔大有力的翅膀,扑噜噜冲出胸腔,飞到空中;因为它跳得如此欢快,胸腔已经盛不下它了。
马鲁的裤子早就干了,只在左腿膝盖上面留下一圈类似地图上国家边界的渍印。渍印如此之淡,加之裤子是深颜色的,如果不告诉你,你是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在院子里的时候,马鲁并不是很关心他的裤子,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人的听觉有点类似收音机,收音机在某一时刻只从空中众多的电波中捕捉一个波长的电波,只搜寻一种声音,人的耳朵内好像也有一个调频的玩意儿,能够控制听觉,使其有选择地收听周围的声音。马鲁此时就将他的耳朵调整得只收听房间里的声音。尽管房间里的声音比树上的啾啾鸟鸣和远处大街上的喧嚣声弱得多,可他只收听这个声音。这就像一个人固执地把收音机的频道对准一个信号弱的电台一样,其他电台的信号再强,又有什么用呢。对马鲁来说,此时整个世界一片寂静,并不存在鸟鸣和大街上的喧嚣,只有布料与布料磨擦的声音、布料与皮肤磨擦的声音、脚步声、拉开抽屉和合上抽屉的声音,还有呼吸声和心跳声,不过马鲁并不能够确定他听到了这后两种声音。如果我们仔细谛听一种声音,就会发现声音中包含着很多东西,有运动、有形象,有情感,等等,甚至其丰富程度远远超越了声音本身,比如它还包含了发散性的想象和梦,它还唤醒记忆,等等。声音带来幸福。马鲁此刻就沉浸在幸福之中。他对刚才自己在房间里的表现很满意。他战胜了自我,没有听凭本能行事。也许罗丽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马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忽然,房门打开,罗丽像开屏的孔雀骄傲地站在门口。尽管他早有思想准备,眼睛仍然为之一亮,不由自主地赞叹道:“真漂亮!”她的不大不小的乳房像一对高度警觉的小动物,虎视眈忱地躲在棉质T恤后边;小腿有着无与伦比的优美线条,这些线条让人不可避免地会想到被短裙遮住的大腿;那双套在皮凉鞋中的粉红的脚啊,让你恨不得把它捧起来放到自己的心上,让它轻轻地踩揉着敏感的心脏。它一定能让你的心脏既痛苦得要死,又幸福得要死。马鲁不会放任自己成为美色的俘虏,他马上转移注意力,又谈起了天气。他说:
“今天天气真是不错--”
“这是你第七次赞美天气了。”罗丽不无刻薄地说。
他们两个都笑起来。
“是吗?”马鲁说,“不过,这天气真值得赞美七次。”
罗丽锁上院门,他们拐出小巷,又穿过一条两旁满是小百货店、小饭馆、小诊所的不很长的街道,来到三环上。从这儿往西,再过一条地下通道,就是麦当劳快餐店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就感到天气并不像马鲁赞美的那么好,太阳的威力还是很大的。他们都有些汗浸浸了。但这并没有破坏他们的兴致。
第一部分 爱情如同白蝴蝶第3节 爱情如同白蝴蝶(3)
一走进地下通道,他们就感到了些许阴凉。几个摇滚青年在地下通道摆开阵势,弹着吉他,敲着鼓,摇着沙锤,声嘶力竭地唱着歌。他们总共四个人,可由于地下通道回声大,加之他们扭来扭去,看上去好像一大群人。一看就知道是外地的,北京的摇滚青年是不会在这儿唱歌的,他们一般都在酒吧里唱。这几个人唱的歌显然是自己编的,你听--
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虽然我不了解你,可我知道你善良。
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虽然我很怯懦,可爱情给了我勇气。
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虽然我很贫穷,可我要去征服世界。
…………
罗丽从那几个人身边走过去后,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马鲁还在往前走,没注意到她已停了下来。她站那儿,像傻瓜一样站有三秒钟。也许她在犹豫,也许她在听歌,也许她在想别的。然后,她走到那几个人身边,从小坤包里掏出一块钱,弯腰放进地上的宽沿儿帽中。歌声忽然变得更加高亢,震耳欲聋。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她加快了脚步。
他站在地下通道的出口处看着罗丽。罗丽的脚步有些慌乱,她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自然。她刚做了一件善事,为什么看上去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他稍一动脑筋,就明白了。罗丽与其说是施舍,毋宁说是酬谢更准确。因为这几个摇滚青年喊出了该由他马鲁喊出的话:我爱你!她只所以有些慌乱和不自然,是因为她知道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她走到身边时,马鲁真想对着地下通道吼一嗓子:“姑娘,我要大声地对你说:我--爱--你--”
可是他没有。他不是这种人。他们俩一起走出了地下通道,都没说话。地面上车水马龙的声音盖过了从地下通道口飘出来的摇滚歌声。
拐角处就是麦当劳快餐店。他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马鲁去买了两份套餐。这儿的服务员不负责送餐,只负责将用过的一次性餐具扔进垃圾桶,再就是将桌子抹干净。罗丽坐着没动。马鲁将装有一份巨无霸夹肉面包、一包炸薯条、一杯加冰可乐的托盘放到她面前。马鲁又给自己端了一份。他们面对面坐着。他们各自用吸管啜饮着自己那份加冰可乐。他们对视着。她的目光空洞、迷茫、坦率,带着很强的质问性,好像在问:“爱,还是不爱?”她的这种目光与这儿的轻松环境很不相宜。马鲁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当然他不会让她看出他的怜悯,他的目光已经伪装得和她的目光差不多,也是:空洞、迷茫、坦率。他的目光具有变色龙的本领。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透他的心理,是以他的目光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暧昧,越来越扑朔迷离。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即使不伪装,也没有人能洞悉他的心灵,但他仍然喜欢伪装,他认为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他们对视着,仿佛在进行目光的角力,意志的较量。多么单纯的女孩啊,马鲁这样想的时候,却分明从那双大眼睛中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那是能焚毁一切的激情和不可遏止的力量。马鲁收回目光,问她在哪儿工作。她“哦”了一声,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在随后的闲聊中,马鲁得知罗丽去年毕业于北京一所并不知名的大学,因不愿回到陕西商南县(那是她的老家)工作,就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作售楼小姐。刚开始几个月工作毫无进展,她们固定工资很少,主要靠业务提成,没有业绩,连吃饭的钱都难以挣到,且不说她差点被炒了鱿鱼,如果继续没有业务,老板不炒她鱿鱼,她自己也会离开的。只是到春节后情况才有所好转,二月份她卖出去了三套住房,此后幸运之神就再没抛弃过她,她的业务蒸蒸日上,收入嘛,自然也日渐增加。她现在很忙,晚上只所以还挤时间听讲座,是为了把业绩做得更好。“我这工作主要是与人打交道,”她说,“听这个讲座对我很有帮助。你呢?”
“一样。”他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一样?”她不依不饶。
“听讲座对我也很有帮助。”他仍然在敷衍。
“我是说,你在哪儿工作?”她咄咄逼人。
“一家韩国公司。”他回答得很笼统。
“什么公司?”她更进一步。
“DT公司。”他说。
“干什么的?”她又问。
“生产除草剂。”他答。
“公司在哪个位置?”
“朝阳区。”
他像挤牙膏般地一点儿一点儿回答她的问题,从不多说一个字。他为什么对回答问题持这种态度?主要是他不喜欢谈论自己,谈论自己总让他感到不舒服。
他们吃过饭就分手了。虽然他们下午都没事,可他们还是分手了。各走各的路。罗丽往东,马鲁往北。
罗丽觉得她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她想着吃过饭他可能会找借口邀请她到某个地方去玩,哪怕就是到附近的双秀公园去坐坐也行。当然,他提出这种要求时,她不会很爽快地答应他,而是要做出淑女之态,犹豫再三,然后再矜持答应下来,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即:让他觉得这是一种恩赐。可事实与她的设想有天壤之别。他穿过地下通道之后,站住了,并把手伸过来,一副与她再见的样子。她也把手伸过去,毫不犹豫。不能让他看出她还若有所待。因此看上去她好像更急于和他分手。他们礼节性地握握手。但他用的力量稍稍有些超出礼节性的范畴,而且在该松手的时候他又将她的手多攥了两秒钟。这种小动作看似是无意的,其实却意味深长,但又让人无法做出反应。是不怀好意的挑逗?是爱的信号?还是别的?让人难以揣摩。他说:“多联系。”她也说:“多联系。”也许是疏忽吧,他们没有交换联系办法。
罗丽没有径直回她的小屋,而是独自来到双秀公园。这个公园平时就鲜少人来,午后这会儿更是没什么人。公园内树木葱茏,曲径通幽,如果不是她手中还捏着三毛钱的门票(门票便宜得让人难以置信),她会感到害怕的。她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小路上浓荫匝地,给人以凉爽之感。她走了很远,竟一个人也没碰到,隐藏于树丛中的小型游乐设施仿佛是废弃了一样,既没有人管理,也没有人使用。她想不到闹市之中会有一个如此幽静的场所。她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她从公园门口也经过了无数次,可她从来没进来过。她平常都不来,也难怪别人不来。她在假山下的一个凳子上坐下来。她面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场地,上边有体育彩票发行部门捐建的体育设施,什么摸高柱啦、独木桥啦、转轮啦、球形攀登物啦,等等,都是免费的。不过这会儿没人在这儿玩。
罗丽像个反刍动物,不过她这会儿反刍的不是食物,而是经历和记忆。她将马鲁的一道道目光从脑海里调出来反复咀嚼。她最初注意上他,就是因为他的目光。课堂上,她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因为经常有男性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所以她一开始并没在意。后来,总是这同一道目光,她就开始留意了。她转过头去时,马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迸溅出耀眼的火花。后来他们的目光又有意无意地碰撞过几次,每次都一样:火花迸溅。那目光中分明包含着十分强烈的欲望和爱情,难道会错吗?她难道不是被那目光吸引进而爱上了他的吗?她的心从来就是一块坚冰,想不到却被他灼热的目光给融化了,这既让她喜悦,又让她痛苦,还让她烦恼。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去主动诱惑一个男人,她可不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可上午她的确是这样做的,她像是被魔鬼附体一般,不由自主地做着她认为只有下流的女人才做得出来的事情,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她的所有努力竟如对牛弹琴,毫无作用。她感到自己是不可救药了,因为这会儿她还想着马鲁,想着这个带给她痛苦和羞辱的男人。即使是块石头,面对她的热情也会动心的,可马鲁没有。在麦当劳快餐店,她与马鲁对视的时候,她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马鲁那双驯兽师般的眼睛让她感到害怕。看着那双眼睛,她就像是在凝视着云遮雾罩的深渊,头晕目眩,仿佛随时都会裁进去。马鲁的眼睛有很多层,如同地狱。而每一层又是那样复杂,布满柔情的迷障和迷宫般的情感曲径,以此羁绊着不太坚定的目光。对立的东西共存于这双眼睛中,互相斗争,也互相依赖。她感受到这双眼睛中的爱情光焰时,便浑身如焚,热血奔涌;她感受到这双眼睛中的冷漠冰川时,便寒彻骨髓,不由得要打冷战;她同时感受到二者时,便像伤寒病人一般,时冷时热,受尽折磨。马鲁,这是一个无法把握的人,可是她却不顾死活地爱上了他。爱情是盲目的,看来这话颇有道理。她双手捂住脸,一会儿工夫,一种咸涩的液体便从指缝中涌了出来。
她哭了。
擦干眼泪后,她苦笑一下,没别的意思,主要是她认为自己很可笑。
她走上独木桥。她的平衡感仍然很好,她胳膊平伸着,如履平地般地走了过去。接着她又走了一趟。再接着她又走了一趟。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这种加速度几乎能够帮助她征服地球的引力,让她沉重的肉身飞入太空。当然,这种加速度还足以使人忘却爱情。
她大汗淋漓,痛快无比。
第一部分 爱情如同白蝴蝶第4节 她魂不守舍几乎崩溃(1)
玫瑰,此时她仍然无法理解玫瑰的意义。对她来说,玫瑰就像生活中的一个密码,需要有足够的才智和耐心再加上灵感才能破译。它与一个人的心灵有关,而人的心灵无疑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罗丽从双秀公园回去,惊奇地发现桌上曾被她碰倒的那只空茶杯里插着一枝小小的玫瑰花,花茎剪得很短,大约只有十厘米左右,花苞还没开放,一个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