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上的蜜汁-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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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待他说出心里话,只是为了拒绝他。她不想在他们之间保持一种暧昧的关系。她整个的心都在马鲁身上,她不可能把心切一块给他,尽管他对她一往情深。爱情是不能分割的。她想把她和马鲁的故事讲给他听,却又怕伤害他,此外,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此时,更重要的是她心里非常不安,越来越不安。一种毫无来由的不祥感觉像片乌云罩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她和周常说着话,可她实在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你给我挑一套房子吧。”周常说。
“可以啊。”她说。
“只要你中意就行。”
“好啊。”
周常的暗示已是昭然若揭,可她却没听出弦外之音。岂止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可以说周常的话统统没有经过她的大脑,话语好像是从嘴巴到嘴巴之间在交流,如果你此时问她刚才周常说的什么,她会一脸茫然,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你在听吗?”周常突然问道。
“啊?”她说。
她突然站起来要走。她不能再多呆一分钟,多呆一分钟她会发疯的。她精神恍惚,神志不清。她的心是如此“不安”,以至于让她感到疼痛。
“我得走了。”她说。
“有事吗?”周常感到吃惊。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她的思想已经在另外的时空了。思想与肉体分离,一方面她感到现实的不真实,另一方面她又感到未来的虚无缥缈。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匆匆往家赶。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会固执地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仅别人看起来莫名起妙,他(她)自己也认为莫名其妙。并非他(她)要故意对抗理智,而是他(她)身体内部有一个声音,这声音虽暧昧不清,却很有权威。他(她)觉得应该听从这声音的指引。生活的奥秘往往就隐藏在这暧昧的声音中。
她越来越感到“不安”。
“不安”已经弥漫到空气中了,空气因而变得压抑、沉闷,然而这压抑和沉闷中却蕴藏着变化。公交车不安地抖动着,树和房屋不安地沉默着,行人不安地行走着。透过公交车的车窗,他感到整个世界都是不安的。
但愿“不安”仅仅来自于天气的变化,她想,哪怕淋一场雨呢。果然,她在北太平庄下车时,一片云彩迎面飞来,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下来,行人像被轰赶的鸭子想擦着地面飞起来。她不跑,尽管雨点打得她面颊生疼。她真想哭一场,她也说不清是因为幸福还是因为不安而产生了这样一种冲动。雨落在脸上很像泪水。眼泪流出来也很像雨水。她感到既痛苦又舒畅,心就像一块干旱的土地被雨水抽打着一样。哦,生活呀,千万别欺骗我!她不安的心仿佛一下子瞥到了生活的底牌,不由自主向上苍发出了吁求。
雨很快停了。
她也淋湿了。
到家后,她没发现房间里没有什么异样。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其他东西也都井然有序。马鲁可能上班去了,她想。
她换上一件蓝底素百合花的连衣裙,用毛巾把头发搓了又搓,搓得差不多半干了,用一个小手绢在脑后松松地扎一下。
她出门给马鲁打电话。
马鲁的手机没开。
没什么,他说不定正在忙着,不愿别人打扰;她想,等他下班时再打吧。
等到他下班时,她又打他手机,还是没开机。这时她也没有多想,她想他大概忘记开手机了。
晚上,“不安”又回来了。其实“不安”根本没有离开过她,只是那场雨稍稍缓解了她的“不安”而已。
爱情就是痛苦,她想。
当传呼机猝然响起时,她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般,这是一只幸福的手,然而攥得她疼痛。
他终于有音信啦!她想。
的确,是马鲁打来的传呼,他的留言是:
我爱你。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不要找我。马鲁。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不明白马鲁是什么意思。其实,不是不明白,而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她可以相信天崩地裂,她可以相信海枯石烂,她可以相信六月飞雪,她可以相信哥德巴赫猜想,她惟独不能相信马鲁又一次失踪了。
她疯狂地拨打马鲁的手机,可是她一次也没拨通过。
“马鲁--”
她睡梦中也在呼唤他。与其说是睡梦中,不如说是打盹时。因为她整夜失眠,像釜底游鱼一样被煎熬着。痛苦无法言说。她在暗夜里把心掏出来,嚼嚼,再咽下去。这是怎样的痛苦啊!
“马鲁--”
煎鸡蛋时,她在心里呼唤着,于是鸡蛋煎糊了。
“马鲁--”
坐车时她在心里呼唤着,于是她坐过站了。
“马鲁--”
思念时她在心里呼唤着,于是思念变成了一把钝刀子。
第二部分 生命中的一次闪亮第23节 隐蔽与寻找(3)
她感到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知道他住哪儿。
她问过他吗?
问过,这是毫无疑问的,她怎能连这样的问题都不问呢。
他是怎样回答的呢?
他好像根本没有回答。他巧妙地将话题岔到了别处,滔滔不绝地谈起别的问题,直到她忘了最初的问题为止。
如今她才意识到他是不愿把他的住处告诉她。
他为什么不愿说出他的住处呢?
这是个谜。
正如他不愿谈他的“过去”一样。此时,她想起她提出让他谈谈“过去”时,他的沉默、惶恐、生硬。他说他没有过去。那时她想到的是他可能受过伤害,他不愿回首。现在看来并非那么简单。想到这里,她感到可怕。她的感觉如同在黑暗中行走,突然一道闪电,她看到了眼前裂开的深渊,心中是既惊悚又惶惑,既幸运又后怕。她有些头晕。深渊代表什么呢?一场阴谋,抑或一块心病?
她站在深渊边缘。
她恐惧。
她无所适从。
陷入爱情中的女人往往既愚蠢又坚定,谁也说不清是愚蠢导致了坚定,还是坚定使其显得愚蠢。
罗丽冷静下来之后,决定要找到马鲁。哪怕为此要下到十八层地狱她也再所不辞。如果他在地狱的最底一层,那我就追到那里;她这样想,也准备这样做。
在寻找的过程中,她对马鲁的怀疑日甚一日。他是一个强盗?骗子?杀人者?逃犯?等等。要不他为什么不愿谈论“过去”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住处呢?人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通过眼睛可以了解一个人的内心,可马鲁那双眼睛却深不可测,像深渊一样让人看了有一种晕眩的感觉。记得有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想,我永远也不能够了解这个人,他太复杂了。正是因为不了解,她才爱他爱得这么深,才爱得无法自拨不可救药。爱情没有理性可言。她头脑中也曾闪过上当受骗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立即被另外一个霸道的声音压下去了:我心甘情愿!
如果他是罪犯,我救赎他。
如果他曾经是个卑鄙的人,我原谅他。
可看爱情的力量多么巨大。
至少罗丽是相信爱情的,她相信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这种想法让她心中充满了高尚的情怀,这种情怀更坚定了她寻找马鲁的信心。
爱情就是自我牺牲,她想。
许多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痛苦一阵,愤怒一阵,诅咒一阵,然后自我安慰,竭力忘掉那个负心人。可她不。她要找到他。她要拯救他。对她来说,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她首先要确定他还活着。
她与交通事故中心联系,得知近几日没有恶性交通事故,只有两起刮擦,三起追尾,四个人受了轻伤。没有人员死亡。
她又与公安局联系,得知近几日没有人员被杀或被劫持,当然小偷小摸什么时候也根绝不了。
她准备放电话时,对方问她:“你要报案吗?”
“不!”她说,“我自己找。”
他活着。
坚定的信念会给人带来灵感。她记得马鲁告诉过她他供职的公司,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应该尝试寻找这家公司。该死的是,她记不起公司的名称了。好在她还记得公司是生产除草剂的,此其一;其二,这是一家韩国公司。有了这两条就足够了。
当她终于找到DT公司时,她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没有骗我,没有骗我,”她说。
“什么?”电话听筒里传来表示诧异的声音。
“他没有骗我。”她想说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但觉得这样说好像告诉别人她曾经怀疑过他的诚实似的,她不想让别人产生这样的印象,尤其不想让马鲁的同事产生这样的印象。
“那又怎么样?”
“什么那又怎么样,我要去找他。”她以为他正在上班。
“找谁?”
“马鲁。”
“他已经辞职了。”
“你说什么?”
“马鲁已经辞职了。”
“这不可能。”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对方的潜台词是:既然不信任我,就拜拜了你哪。或者是:神经病!
“别别,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21号。”
公司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这天晚上她接到一个韩国女人的电话,这个女人说要和她谈谈马鲁。
她们在国际展览中心对面的圣心茶社见面。
“我叫朴润姬。”
“我叫罗丽。”
第二部分 生命中的一次闪亮第24节 隐蔽与寻找(4)
罗丽始终没将朴润姬与DT公司老板联系起来。朴润姬个子不高,穿着也较随意,看上去像一个初到中国旅游的韩国大学生。朴润姬没说出自己的老板身分,只说她和马鲁是同事。罗丽对她的身分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她与马鲁的关系。这个女人的出现更让她感到马鲁的神秘。她们也许在心中都对对方抱有一些敌意,但谈话却出乎意料地坦率。一开始朴润姬就说她也在寻找马鲁,她并不掩饰她对马鲁的好感。而罗丽则强调了马鲁是她的男朋友,她甚至向朴润姬暗示了他们的“那种”关系。朴润姬没有理解罗丽说的“那种”关系到底是哪种关系,罗丽索性直接告诉她:“我们住在了一起。”朴润姬没有表现出惊讶,仿佛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随后她们的谈话就越来越融洽了。两人均有收获。朴润姬从罗丽口中知道了马鲁辞职后的一些行踪,也就是说22号罗丽还见到过马鲁。如果她那时认识罗丽,她就能找到马鲁。可见她认为马鲁失踪的时候,马鲁并没失踪,只是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而已。罗丽得知马鲁在失踪的前一天从公司里辞职的消息很惊讶,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
“为什么?”
“因为升职。”
“升职?”
“是的,公司要提拔他--当部门经理,于是,他辞职了。”
“不可理解。”
“我们也不理解。”
谈到这里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她们并不是要利用这沉默再做一次理解的努力,而是让沉默来强调她们的不理解。
罗丽分析,马鲁失踪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精心策划,蓄谋已久;要么是遇到突发事件。此前她倾向于后一种可能,因为在马鲁失踪前她没发现任何征兆。至于生活中出现了什么突发事件,她无从想象,因为任何想象都不可避免地将她引向恐惧;她甚至想,只要他很好地活着,他怎么伤害我我都能原谅。她想对他说,我爱你,我原谅你的不辞而别。她可以承担所有的痛苦,只要他幸福。如今,她倾向于前者。这让她感到更为恐怖。马鲁头天从公司里失踪,第二天从她这儿失踪,其间难道没有联系?如果有联系,联系是什么?马鲁,太不可思议了。
她们都不愿把马鲁看作一个骗子,尽管马鲁的行为让她们不理解。毫无疑问,她们不了解马鲁,可这有什么关系?她们一点儿都不怀疑她们的直觉,直觉告诉她们马鲁是一个正直、善良、能干、稳重、乐观的人。
她们啜着西湖龙井,在柔和得有些暧昧的光线中互相打量着,这时她们才开始真正地认识对方。
“你是一个外表很冷,心里着火的女人。”朴润姬说。
罗丽点点头,说:“我心里真的着了火,而且是扑不灭的那种火。”
“火很大吗?”
“能烧着天。”
朴润姬笑了,她大概想到了通天的火焰。
罗丽没笑,她即使在说着过分夸张的比喻时也是认真的。罗丽本来是准备邈视面前这个女人的,因为在她身上看不出多么女性的魅力,但偶然瞥到朴润姬眼中的一束光芒,让她改变了态度。眼中能闪烁如此光芒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她想,她是一个追求理想的人。
“马鲁应该感到幸福。”朴润姬豁达地说。
“他会的。”罗丽颇为自信地说。
后来她们的谈话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主题上,关于马鲁--
“我很担心,”朴润姬说。
罗丽感到手脚冰冷,说不出话。
“会不会出事?”
罗丽这时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浑身发抖。
“你没事吧?”
罗丽摇摇头。
“哪儿不舒服?”
罗丽又摇摇头。
走出茶社,来到霓虹灯闪烁的大街上,罗丽才感觉好一些。刚才的反应她自己也觉得诧异,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差劲呢?事后想起,她认为可能是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朴润姬的话一下子触到了她最担心的事情上了。那时她忘了她倾向于认为马鲁的失踪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更重要的是,她仿佛一下子看到了路的尽头,潜意识也许在说所有的寻找都将是徒劳。她为他担心,同时又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朴润姬不但没给她提供线索,而且还掐断了她抱有很大希望的惟一一条线索。命运冷酷的风突然吹到了她身上,她怎能不感到寒冷而且颤抖呢?
她不会放弃。
可是如何寻找呢?
她说她没事,真的没事,朴润姬这才上了出租车。
罗丽走在大街上,独自一人。
她奇怪在听了马鲁的一些故事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马鲁。这是愚蠢的,她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她对马鲁的爱并没改变。她愿意承担比命运加到她身上的更多的痛苦,也就是说,她愿意分担马鲁的痛苦,如果他有痛苦的话。
夜风凉爽,她迈步朝前走着,不理会在她身边慢下来的一辆辆出租车。
第三部分 陌生人的威胁第25节 陌生人的威胁(1)
马鲁平常是警惕的。可今天他放松了警惕,上了阿虫的圈套。人都是脆弱的,当一个人处处为你着想时,你就会抑制自己的怀疑,觉得这是不道德的,然后把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马鲁从罗丽的房间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并未意识到这是一种留恋,对房间、房间中的气味和房间中发生的一切的留恋。天气闷热,院中无人,两只叫不上来名的长尾巴鸟在树上啾啾鸣叫,嬉闹一阵飞走了。一对幸福的鸟,马鲁想,它们飞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