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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4341-同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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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修理工人,当然是金瓶。    
    她在街角打了一个电话给罗林。    
    他身边隐隐有音乐声,一听是她,他立刻说:“我立刻出来见你。”    
    他们约在横街相熟的小小酒吧。    
    罗林戴一顶绒线帽子遮住耀眼的金发。    
    走进酒吧,他四处张望。    
    “这里。”有人举手招呼。    
    他一看,见是岑宝生,过去紧紧握手。    
    “你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女伴有无同行?”    
    一个少年转过头来微笑,罗林吓一跳,以为有人交友条件已变,可是稍一留神,便发觉那双眼睛属于金瓶,他朝她点头。    
    这时,岑宝生轻轻说:“罗林,你看这是什么。”    
    他取出图样交给他。    
    那坏小子当然认得,忽然泪盈于睫。    
    “罗林,她把画还给你,只想听你一声道歉。”    
    他忽然释然,官司的劳累,恩怨的包袱,都叫他不胜负荷。    
    他也想结束此事。    
    他点点头。    
    “去,去说声对不起,她在华道夫酒店为共和党筹款,人多,不会叫你难看,去邀她跳舞,道完歉就可以走。”    
    他哽咽:“谢谢。”    
    他把图样抱在怀中,离开酒吧。    
    岑宝生说:“金瓶,我们喝一杯。”    
    金瓶干杯:“凡是与知己一起享用的皆是好酒。”    
    “说得好,金瓶,你怎样得手?”


《同门》 第四部分男女之间反目成仇的事(4)

    金瓶微笑:“人们对时间观念根深蒂固……吃顿饭约一小时左右,更衣约二十分钟,做得太慢,旁人会不耐烦。开锁,约莫需要三十秒,手快是秘诀,若在五秒内完成,一般人的感觉是没有可能,便会疏忽。”    
    “呵,秘诀是快。”    
    “做生意也要快,这叫着先机,拔头筹;领导,莫跟风。”    
    岑宝生点点头。    
    “我们走吧。”    
    那一边,换上礼服的罗林出现在舞会里,他在人群中找到穿金黄缎子大篷裙的波女士。    
    她看到他,一呆,身不由主,被他带到舞池。    
    “你来做什么?”    
    “我特地来道歉。”    
    “什么?”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对我的恣意放肆,我深感歉意,我衷心赔罪。”    
    想到他自己的出身,多年艰苦挣扎,这个女子给他的帮助,今日,她又愿意让步,他双目通红。    
    她愣住半晌,没有流泪,但是舞步踉跄,她点点头。    
    “我原宥你。”    
    这时,宴会嘉宾鼓起掌来:“致辞,致辞。”    
    他们把波宝拥上台去,她在台上往下看,那金发美少年已经离去。    
    不愧是老手,她抑扬顿挫地把一早准备好的讲词读一遍,忽然,她开始饮泣。    
    众人大声鼓掌。    
    这时,金瓶已在岑宝生的私人飞机上休息。    
    她忽然说:“宝生,你不怕?”    
    岑抬起头:“怕什么?”    
    “怕我偷你的财物。”    
    他大声笑:“我的即是你的,我不会偷我自己的东西,你也不会。”    
    金瓶知道她找对了人。    
    她闭上双目假寐。    
    岑宝生轻轻说:“能够原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金瓶不出声。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小型十二座位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过,漆黑一片,金瓶却不觉惊惶。    
    她握住岑宝生的手。    
    “金瓶,我们结婚吧。”    
    金瓶点点头。    
    他与她都没有亲人,都不打算邀请朋友。    
    相识遍天下,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万一挂漏,反而不美。    
    他们只打算在当地报上刊登小小一段结婚启事。    
    金瓶决定送自己一件大礼。    
    她把沈镜华给她的头发样拿到化验室去。    
    她很坦白:“我想看看,这绺头发的主人与我有否血缘关系。”    
    化验人员答:“那很简单,请你也留下一绺头发。”    
    金瓶回家等待消息。    
    举行婚礼那日上午,她接到化验报告。    
    “两缕头发绝不相同,你与那人毫无关系。”    
    金瓶只啊了一声,挂上电话。    
    沈镜华找错人了,她与齐教授并非父女。    
    主婚人催她,金瓶套上当地人叫嫫嫫的宽身花裙走到花园。    
    岑宝生替她套上一枚简单金指环。    
    孩子们一字排开,载歌载舞,园子里酒香花更香,金瓶微微笑。    
    她有心事,岑宝生何尝不是。    
    他一早已把头发样换过,何必节外生枝,失去的早已失去,存活的也已侥幸活下来,世上只有她与他岂非更好,要一大堆亲人来干什么。    
    他把塑料袋里的头发换过,且莫管齐础是否同金瓶有血缘,他根本不想知道。    
    金瓶最终拿到化验室的,是他岑宝生的头发,他要保护妻子。    
    他们驾车到山上,热带雨林郁葱葱遮住整个平原,他说:“这片土地,我赠与你。”    
    金瓶点头。    
    接着半年,她什么也没有做,守在家中,看书、写字,教孩子们折纸,做手工。    
    时间过得很快,黎明即起,转瞬亦已黄昏,她与丈夫形影不离。    
    初冬,她同他说:“宝生,我有一件事要做。”    
    他想也不想:“我陪你去。”    
    “这件事,不需要人帮忙。”    
    “我不会放心。”    
    “大江南北,我走了多少路,我有我本事。”    
    岑氏沉默。


《同门》 第四部分男女之间反目成仇的事(5)

    “还有,别派人盯着我。”    
    “若不让司机、保姆跟着一起出发——”    
    “嘘……”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隔了很久他才说:“奇怪,遇见你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金瓶微微笑。    
    她一个人动身,是去见玉露。    
    监狱里人员看着她良久,这样说:“岑太太,你的名字并未在探访名单上。”    
    “我最近才知道她在这里。”    
    “你需重新申请。”    
    “需时多久?”    
    “我们会尽快通知你。”    
    对方已不想多谈。    
    金瓶啼笑皆非,每次她想循正当途径,奉公守法做一件事,可是总是困难重重,诸多阻挠,真不明白普通百姓怎样办事。    
    她不得不拜访著名律师朋友,托他找到有力人士,取到探访权。    
    五个工作天就这样过去。    
    岑氏在电话里静静问:“见到人没有?”    
    “还有些手续要办。”    
    “做什么消遣?”    
    “观光。附近有一家军器博物馆,杀人武器非常先进,原来B6隐形飞机外身罩有避雷达薄膜,每次执行任务返回地面,都需小心修补,像女性补妆一样。”    
    岑宝生笑。    
    “我第一次想家,从前没有家,无家可归,无家可想。”    
    第二天一早,律师给她消息。    
    “当事人愿意见你。”    
    金瓶松一口气。    
    “她不是危险罪犯,那意思是,相信她不再会对其他人安全构成威胁,故此你们可以在独立房间说话。”    
    金瓶点点头。    
    “岑先生来过电话,嘱咐派人照顾你。”    
    这次金瓶没有拒绝。    
    随行的,是一位中年妇女,退休前,曾在监狱任职。    
    金瓶终于见到了玉露。    
    玉露轻轻坐到她面前。    
    两个人的样子都变了,彼此都觉得,在街上偶遇,一定认不出来,会得擦身而过。    
    只听得玉露轻轻说:“知道你要来,整天吃不下饭,紧张得不得了,现在倒好了。”    
    金瓶没想到她那样愿意讲话,心情那么平静。    
    “我在这里,有几个好朋友。她们主办一个受虐女性会,我也是会员之一,我正修读法律课程,律法这件事,十分有趣。”    
    她似真正释放了自己。    
    “反正要在这里度过终生,不如安安静静生活。”    
    她的身型宽壮一倍以上,双手粗糙,但是她不再在乎。    
    终于,话说到正题上去。    
    金瓶问:“什么时候,发觉我还在人世?”    
    “是秦聪告诉我。”    
    “什么?”    
    她很安静,笑一笑:“秦聪双手握着刀柄,想把它拔出来,电光石火之间,他明白了,他说:‘金瓶,我知道是你。’我当时知道,你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金瓶轻轻问:“师傅怎么说?”    
    “师傅说,残害同门,罪该万死。”    
    玉露忽然又笑了。    
    嘴巴一咧开,可以看到她少了几颗牙齿,乌溜溜一排洞,有点可怕。    
    “师姐,托你一件事。”    
    “必定替你办到,你说吧。”    
    这时,狱卒踏前一步:“时间到了。”    
    随行的中年太太立刻说了几句话。    
    金瓶催她:“快讲。”    
    “我有一个女儿。”    
    金瓶一怔,是那胎儿,托世为人,已经生了下来,遇风就长。    
    “她在哪里?”    
    “此刻由福利署托管,请代为照顾。”    
    “我会找到她。”    
    玉露又一次在不应该笑的时候笑出来:“请善待她,视她为己出,并且,不必告诉她出身,不用提及我存在。”    
    金瓶点头:“遵嘱。”


《同门》 第四部分男女之间反目成仇的事(6)

    这时,闸门打开,制服人员来带走玉露。    
    她向师姐深深鞠躬,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离去。    
    金瓶明白了。    
    她见她,是叫她照顾那幼儿。    
    离开监狱,门外有一辆黑色大车在等她们。    
    车窗放下,是岑宝生。    
    金瓶立刻坐到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律师很快找到了那幼儿。    
    她已经一岁多,寄养在一户指定人家,那家人一共有四个孩子,住在紧逼的公寓。    
    金瓶去探访她:    
    她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个子小小,穿一件旧T恤当袍子,赤脚,足底有厚茧,显然从来没有穿过鞋子,乌黑浓发纠结一起,看上去似流浪儿童,但是她有特别白皙的皮肤,以及一双明莹的大眼睛。    
    金瓶蹲下:“过来。”她轻轻用中文叫她。    
    那孩子听懂了,转过身子,看着金瓶。    
    金瓶微微笑:“你跟阿姨回家好吗?同阿姨一起住,阿姨教你读书。”    
    那孩子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雪白小小乳齿。    
    金瓶站起来,对律师说:“赶快办理手续,我要把孩子带走。”    
    律师答了一声是。    
    金瓶与岑宝生到公园散步。    
    天气冷了,她穿着一件镶狐皮领子的大衣,仍觉得寒气逼人,刚想走,看到一辆空马车,忍不住拉着岑宝生上车。    
    马夫给他们一张毯子遮住腿部保暖。    
    岑说:“那小孩长得同你师妹一模一样。”    
    “是她所生,当然像她。”    
    “将一个小孩抚养成人是十分重大责任。”    
    “我不接手,她也会长大,我已答应她母亲。”    
    蹄声踏踏,马车走过池塘,惊起几只孤雁。    
    “这么说,你是已经决定了。”    
    “我亦尊重你的意见。”    
    “岑园一向多孩童进出,添一个不是问题,将来你打算怎样向她交待身世?”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其实还有折衷办法,把她寄养在一个环境比较好的家庭里,比由你亲手抚养更加理想。”    
    他不赞成。    
    金瓶微微笑。    
    “真想不到你会反对。”    
    “我在大事上颇有原则。”    
    “愿闻其详。”    
    “金瓶,这个孩子的生母杀死丈夫身陷狱中,你怎样向她交待?”    
    “也许,我的身世也与她类似,只是没有人告诉我。”    
    岑宝生叹口气:“既然你都衡量过了,我也不便反对。”    
    “我早知你不会叫我失望。”    
    她用双臂把他箍得紧紧,岑宝生又叹一口气。    
    岑园,从此一定多事。    
    第二天,岑宝生先起来,他与律师在书房见面,签署文件。    
    片刻金瓶跟着出来。    
    “今日已派人接她到儿童院居住,由专人照料,直至文件通过。”    
    “他们怎样评估这个孩子?”    
    “发育正常良好,聪明、善良、合群,愿意学习,笑容可爱。”    
    岑宝生点点头。    
    “她在监狱医院出生,”律师感喟,“一般领养家庭一听便有戒心。”    
    岑氏说:“那也不表示她不应有个温暖家庭。”    
    “岑先生岑太太,我很敬佩你们。”    
    岑宝生看妻子一眼:“我们回去等消息吧。”    
    金瓶轻轻说:“你同你那些朋友打个招呼,叫他们快些办事。”    
    岑宝生点点头。


《同门》 第四部分男女之间反目成仇的事(7)

    他心底有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    
    当年他邂逅她师傅,伊人没有留下来,他遗憾了十年。然后,她终于回头,但已经病重,他陪她走了最后一程。    
    一年前,最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一日,他视察工地回来,满身汗污,自己都觉得身有异味。吉普车到达家门,管家迎出来,告诉他,有客自远方来。    
    他一愣:“谁?”    
    “是那位叫金瓶的小姐。”    
    “他们三个人一起吗?”    
    “不,只有她一个人,我已招呼她到客房休息,她——”管家欲语还休。    
    “她怎样?”    
    “她很瘦很憔悴,仿佛有病。”    
    岑宝生耳畔像是打了个响雷。    
    呵,病了,像她师傅一样,受了伤,最终回到岑园来。    
    岑宝生十分庆幸有个地方可以给朋友休养。    
    他说:“立刻请陈医生。”    
    管家去了片刻回来:“陈医生在做手术,一有空马上来。”    
    他脱下泥靴,上楼去看客人。    
    只见金瓶和衣侧身倒在床上,背影瘦且小。    
    他轻轻走近,她没有醒转,做她这一行最要紧便是警惕,她一定是用过麻醉剂了,能够对岑园那样信任,他十分安慰。    
    他轻轻掩上门,吩咐管家:“到六福中菜馆去借厨子来工作几个星期,把看得到海景的房间收拾出来。”    
    他淋浴梳洗,刮清胡须,忽然嗤一声笑出来,自嘲地说:“老岑,做回你自己吧,大方磊落多好,反正再妆扮,也不会变成英俊小生。”    
    他坐下来沉思。    
    他们同门之间一定发生了重大变故,三个人原先形影不离,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负伤出现。    
    陈医生到了。    
    金瓶还没有醒来。    
    陈医生有怀疑,立刻推开房间,岑宝生有点焦急,可是他随即看到金瓶转过身子来。    
    她瘦削面孔只有一点点大,不知怎地,脸颊有点歪。    
    陈医生细细问:“你什么地方受过伤?”    
    金瓶细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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