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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095-在路上    -第7章

小说: 6095-在路上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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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我们带着正式场合穿的衣服,挂在车窗上,向中部市出发,雷·罗林斯开车,蒂姆·格雷懒洋洋地坐在后座,贝比坐前面。我是第一次见到落基山腹地。中部市是个老矿镇,一度有世界上最富饶的平方英里之称,山中漫游的老贪们在这里发现了大片的银矿岩层。他们一夜之间成了富翁,在陡峭山坡上搭建的棚屋中间盖了一个小歌剧院。莉莲·拉塞尔①和欧洲的歌剧明星都来演出过。后来中部市衰落,等到新西部精力充沛的商会型人物决定加以振兴时,他们重新装修了歌剧院,每年夏季有大城市的明星前来演出。那时候仿佛是盛大的节日。各地的旅游者,甚至好莱坞的明星,都纷至沓来。我们开车上山,发现狭窄的街道上满是时髦的旅游者。我想起梅杰常提到的山姆,梅杰的话很有道理。梅杰自己也来了,他对谁都笑逐颜开,对任何事物都“哦!啊!”地表示真诚的赞叹。“萨尔,”他拽住我的胳臂嚷道,“你瞧这个老镇。你想想看,一百年前——真见鬼,只不过八十年、六十年前,他们就已有了歌剧院!”    
    “是哟,”我模仿他笔下一个人物的口气说,“确实如此。”    
    “讨厌,”他咒骂道。但他挽着贝蒂·格雷出去玩耍了。贝比·罗林斯是个机灵的金发姑娘。她知道镇边有座矿工的老房子,我们这些小伙子周末可以去那里睡觉;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把它打扫干净。我们还可以在那里举办大型聚会。那是一座破旧的木屋,里面的灰尘积了一英寸厚;不过有一个宽敞的游廊,屋后有一口井。蒂姆·格雷和雷·罗林斯卷起袖子,开始打扫,工作量很大,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和部分晚上的时间。但是他们有一桶瓶装啤酒,一切都十分完美。    
    ①Lillian Russell(1861—1922),美国女高音歌剧演员,原名海伦·路易丝·莱纳德(Helen Louise Leonard),在舞台演出三十五年,盛名不衰。    
    ②Fidelio,德国作曲家贝多芬于一八○五年创作的歌剧。剧中女主人公菲德里奥为了保护政治犯的丈夫,女扮男装进入监狱,充当狱卒的仆人。    
    我要做的事嘛,就是在那天下午陪伴贝比去听歌剧。我穿了蒂姆的衣服。几天前我来丹佛时还像流浪汉;现在打扮得整整齐齐,身边还有一位衣着漂亮的金发姑娘,我向当地的头面人物频频欠身招呼,在有枝形灯架照明的休息室里同人寒暄。我心中纳闷,如果密西西比的吉恩看到我这副模样,不知会有什么感想。    
    歌剧的名称是《菲德里奥》②。“多么阴暗啊!”剧中的男中音从吱嘎作响的石板牢门里出来时喊道。我为之一掬同情之泪。我心目中的生活也是阴暗的。我对剧情很感兴趣,有那么一会儿竟然忘了我自己的疯狂的生活,沉溺在贝多芬令人忧伤的音乐和伦勃朗①浓墨重彩的色调中。    
    “呃,萨尔,你喜欢今年的演出吗?”丹佛·D·多尔走出剧院时,在街上骄傲地问道。他同歌剧界有些联系。    
    “多么阴暗,多么阴暗,”我说。“唱得太棒啦。”    
    “你要做的下一件事是同演员们见见面,”他煞有介事地接着说,幸运的是别的事情一打搅,他忘了这件事,再也没有露面。    
    贝比和我回到矿工的棚屋。我脱掉去歌剧院穿的衣服,同小伙子们一起打扫。工作量极大。罗兰·梅杰在已经打扫完毕的前屋中央一坐,拒绝帮忙。他面前的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瓶啤酒和酒杯。我们提着水桶、拿着扫帚跑前跑后时,他在缅怀往事。“啊,哪一天你们如果能和我一起喝喝沁扎诺苦艾酒,听听班多尔乐师的演奏,才算是过上了真正的生活。夏天到诺曼底,喝喝上好的陈年白兰地。来吧,山姆,”他招呼他那虚拟的朋友说。“把浸在水里的酒瓶拿出来,看看是不是够凉了,我们一面钓鱼一面喝。”一副海明威的派头。    
    ①Paul Rembrandt(1606—69),荷兰画家,擅长运用明暗对比,讲究构图的完美,善于表现人物神情和性格特征。    
    我们招呼街上走过的姑娘们。“来帮我们把这个地方搞干净。今晚举行聚会,请大家都来参加。”她们来了。帮我们干活的人可真不少。最后登台的是歌剧院合唱团的歌手,他们绝大多数是青年。太阳下山了。    
    白天的工作全部结束,蒂姆、罗林斯和我决定修饰一下,好参加晚上盛大的聚会。我们到镇上另一头歌剧演员们的寄宿所。夜空中已经传来晚场演出开始的响动。“正合适,”罗林斯说。“我们去搞一些剃刀和毛巾,把自己也打扮一下。”我们还拿了发刷、香水、剃须液,进了浴室。我们都洗了澡,一面洗澡,一面唱歌。蒂姆·格雷一再说:“用歌剧演员的浴室、毛巾、剃须液和电动剃刀,多好啊。”    
    那天晚上美妙极了。森特勒尔市海拔两英里;你先在这个高度喝醉了酒,接着你感到疲倦,灵魂在发烧。我们在狭窄幽暗的街道上朝歌剧院周围的灯光方向走去;往右拐弯,看到几家有旋转门的老酒馆。酒馆里顾客不多,大部分旅游者都在听歌剧。我们先喝了些特大杯的啤酒。酒馆里有一架自动钢琴。从后门出去,可以看到月光下的山景。我大喊一声。夜晚的节目开始了。    
    我们赶回矿工的棚屋。盛大聚会的准备工作井然有序。贝比和贝蒂两个姑娘煮了一锅熏猪牛肉香肠和豆子作为小吃,我们跳舞,开始猛喝啤酒。歌剧结束后,大批年轻姑娘涌到我们这里来。罗林斯、蒂姆和我馋得使劲舔嘴唇。我们抓住姑娘们跳舞。没有音乐,只是干跳。场地都满了。人们开始带着酒瓶进来。我们跑出去,在酒吧买了酒又跑回来。气氛越来越热烈。我希望迪安和卡洛也在场——随后又认为他们会觉得不合时宜,会不高兴的。他们正像是推开吱嘎作声的石板从阴暗地牢里出来的、自甘堕落的、卑微的美国人,也就是我正在慢慢融入的、新的垮掉的一代。    
    ①Sweet Adeline,美国理查德·杰勒德和哈里·阿姆斯特朗于一九○三年创作的抒情歌曲,在全国大学校园风靡一时,改编成的男声四重唱在欢饮时常用。    
    合唱团的小伙子们来了。他们开始唱《甜蜜的阿德琳》①。他们还发出“请把啤酒传给我,”“你伸出头来干什么?”之类的词句和男中音的“菲—德—里奥!”的嚎叫。我唱的是“啊,多么阴暗!”姑娘们都很棒。她们到后院里同我们搂住脖子亲嘴。别的未经打扫的、积满灰尘的房间里有床铺,我拉了一个姑娘坐在床上正聊得起劲时,歌剧院的一伙年轻引座员突然闯进来,毫不客气地揪住姑娘们就亲嘴。十几岁的青少年,喝得醉醺醺的,头发零乱,衣衫不整,兴奋异常,——他们毁了我们的聚会。不出五分钟,姑娘们跑得一个不剩,留下的像是一个大学生联谊会聚会的残局,啤酒瓶子乒乓乱响,喧嚷哄笑,闹翻了天。


《在路上》 第二部分《在路上》 第九节(2)

    雷、蒂姆和我决定去酒吧。梅杰走了,贝比和贝蒂也走了。我们摇摇晃晃地走进夜色。歌剧院的那批人把酒吧挤得满满登登,从柜台到墙壁没有一点空隙。梅杰朝着人群大声喊叫。戴眼镜的、热切的丹佛·D·多尔逢人就上前握手招呼:“下午好,你好吗?”午夜来临时他仍旧说:“下午好,你好吗?”有一次,我看见他陪同一个官员似的人到外面去。然后陪同一位中年妇女回来;过一会儿,他同两个年轻的引座员在街上谈话。再过一会儿,他没有认出我,同我握起手来,还说:“新年好,伙计。”使他醉的并不是酒精,他是陶醉在他所喜欢的熙来攘往的人群里。谁都认识他。“新年好,”他招呼道,有时候说“圣诞快乐”这句话说个没完。圣诞节的时候,他说“万圣节快乐”。    
    酒吧里有个大家十分尊敬的男高音;丹佛·多尔坚持要我同他见见面,我却一直回避;他大概姓邓南遮。他的妻子同他一起。他们很不高兴地坐在一张小桌边。酒吧里还有一个阿根廷游客似的人。罗林斯推了他一下,让他腾点地方;他转过身来破口大骂。罗林斯把手里的酒杯递给我,一拳就把那个冒失鬼打趴在吧台的黄铜扶手上。那人给打懵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酒吧里尖叫声四起;蒂姆和我拉着罗林斯跑了出来。酒吧里乱成一团,治安官根本无法挤进去察看受害人。没有谁能指认罗林斯。我们去了别的酒吧。这时候,梅杰踉踉跄跄地从一条黑暗的街道里走过来。“怎么回事?有人打架吗?尽管找我。”周围哄笑起来。我想知道山的精灵在想什么,抬起头,看见月亮里有短叶松,还看见了老矿工的鬼魂,心里觉得纳闷。那天晚上,整个幽暗的分界线的东面,除了我们谷地里的喧闹声之外,只有一片寂静和风声。分界线的另一边是西大坡。广阔的高原一直绵延到汽轮泉,地势突然变低,通向科罗拉多西部的沙漠和犹大沙漠;我们这些恣意妄为的、疯狂的美国人喝醉了酒,在山旮旯里朝漆黑广袤的空间乱叫一通。我们现在在美国的屋顶上,我们能做的事,我看只有嚷嚷——在黑夜里朝着东面的大平原叫嚷,那边一个拿着福音书的白发老人可能正朝我们走来,随时都会到达,让我们住嘴。    
    罗林斯坚持要回到他打架的那个酒吧去。蒂姆和我不喜欢这个想法,不过仍紧跟着他。他走到那个唱男高音的邓南遮身前,朝他脸上泼了一高杯的酒。我们把他拉了出来。合唱团的一个男中音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们去了中部市一家正规的酒吧。雷把女侍者叫做婊子。一群沉着脸的男人排在吧台前;他们讨厌旅游者。其中一个人说:“在我数到十之前,你们这些家伙最好离开这里。”我们照办了。我们一脚高一脚低回到棚屋,倒头就睡。    
    我早晨醒来,翻一个身;床垫升腾起一蓬尘埃。我想拉开窗户;窗户是钉死的。蒂姆·格雷仍在床上。我们咳嗽、打喷嚏。我们把走了汽的啤酒当早餐。贝比从她落脚的旅馆回来,我们收拾好各人的东西,准备离开。    
    一切仿佛都在土崩瓦解。我们出去上车时,贝比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可怜的姑娘太劳累了。她的哥哥、蒂姆和我扶她起来。我们上了车;梅杰和贝蒂加入了我们的行列。凄凉的回丹佛之行开始了。    
    我们蓦地下了山,没有注意观看广阔的丹佛海蚀平原;热气像是从烤炉里出来的。我们开始唱歌。我迫切希望到旧金山去。


《在路上》 第二部分《在路上》 第九节(3)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卡洛,使我惊奇的是他说他和迪安去过中部市。    
    “你们干了些什么?”    
    “哦,我们先在各个酒吧转悠,后来迪安偷了一辆汽车,我们以每小时九十迈的速度在盘旋的山路上开车回来。”    
    “我没有看到你。”    
    “我们不知道你在那里。”    
    “嗯,老兄,我要到旧金山去。”    
    “迪安已经安排了丽塔今晚同你约会。”    
    “嗯,往后推一推吧。”我没有钱。我给姨妈寄了一封航空信,请她汇五十块来,并且声明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开口要钱了;那之后一旦时来运转,她会开始陆续收到我归还她的钱。    
    随后,我去和丽塔·贝滕考特见面,把她带回公寓。我在黑灯瞎火的前面房间里同她聊了很长时间以后,把她弄进我的卧室。她是个清纯真诚的小姑娘,对于性方面的事情怕得要死。我告诉她性非常美妙。我想向她证实。她同意让我试试,可是我太猴急了,什么都没能证实。她在黑暗中叹气。“你希望从生活中得到什么?”我问她,我同姑娘们一起时总是问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负责伺候吃饭的主顾,混日子罢了。”她打起哈欠来。我把手按在她嘴上,不让她打。我试着告诉她,我对未来的生活和我们两人一起所能做的事情感到多么兴奋;我说我打算两天后离开丹佛。她厌烦地转过头去。我们仰躺着,望着天花板,揣摩上帝做了些什么,竟然把生活搞得这么悲惨。我们初步打算在旧金山见面。    
    我在丹佛的日子快要结束了,我陪她回家时感到了这一点。我回家的路上,同一批流浪汉一起躺在一个旧教堂的草地上,他们的谈话勾起了我上路去流浪的愿望。每过一小会儿,会有人站起来,向过路人要一毛钱。他们谈论的是北移寻找收割的零活儿。天气温暖宜人。我想再去找丽塔,告诉她许多事情,这次好好地和她做爱,打消她对男人的恐惧。美国的青年男女经历了一个如此可悲的时期;世故要求他们不必寒暄客套,可以立即进入性爱程序。不必多费口舌献什么殷勤——可以开门见山谈心灵感受,因为生命是神圣的,分分秒秒都十分可贵。我听见丹佛和里奥格兰德的机车吼叫着向山地进发。我要进一步追逐我的星辰。    
    梅杰和我忧郁地坐着,一直聊到午夜。“你有没有看过《非洲的青山》?海明威最优秀的作品。”我们互祝好运。我们有可能在旧金山见面。我看见罗林斯在街上一株幽暗的树下。“再会了,雷。我们什么时候再相见?”我去找卡洛和迪安——遍找无着。蒂姆·格雷高举着手说:“你要走了,约。”我们互相用“约”称呼。“不错,”我说。以后的几天里,我在丹佛到处乱转。我觉得拉里默街上的每一个流浪汉似乎都可能是迪安·莫里亚蒂的父亲;人们管那个白铁皮匠叫老迪安·莫里亚蒂。我走进温莎旅馆,莫里亚蒂父子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晚,迪安被那个和他们同住一室的、用辊轮板代步的、没有腿的人吓醒了;他轰隆隆地在地板上滚过来触摸孩子。我看见柯蒂斯街和第十五街拐角上那个卖小型赛车报的短腿瘦小的女人。我在柯蒂斯街那些悲凉的低级夜总会附近闲逛;穿牛仔裤和红衬衫的小青年;花生壳,电影院的挑出帐篷,射击馆。离开灯光璀璨的街道就是黑暗,黑暗的那边是西部。我非走不可。    
    黎明时,我找到了卡洛。我翻阅了他的几本巨大的日志,睡在他那里,第二天早晨下起了蒙蒙细雨,天色灰暗,身高六英尺的埃德·邓克尔和帅气的小伙子罗伊·约翰逊,以及畸形足的赌场老手汤姆·斯纳克都来了。他们四下坐着,带着窘迫的笑容听卡洛·马克斯向他们朗诵他写的启示录式的、疯狂的诗句。我精疲力竭地倒在扶手椅里。“哦,你们这些丹佛的家伙!”卡洛嚷道。我们大家鱼贯而出,走上一条两旁有缓缓冒烟的焚烧炉的、典型的铺卵石的小巷子。“我小时候老是在这条巷子里滚铁环,”查德·金告诉我说。我希望看到他滚铁环的模样;我希望看到丹佛十年前的模样,那时候他们全是孩子,在落基山区阳光明媚、樱花盛开的早晨,在充满希望的欢乐的小巷子里滚着铁圈。褴褛肮脏的迪安在心事重重的狂热中独自徘徊。    
    罗伊·约翰逊和我在细雨下走着;我到埃迪的女友家取回了我那件花格子的羊毛衫,也就是内布拉斯加的谢尔顿的衬衫。衬衫包扎好了搁在那里,体现了衬衫的无穷悲哀。罗伊·约翰逊说他会在旧金山和我相见。人人都要去旧金山。我去邮局,发现我的汇款已经到了。小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蒂姆·格雷和我乘电车到汽车站。我买了去旧金山的票子,花掉了五十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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