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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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毛病关于妈妈,从她个人的日记、从我们之间的信件中,妈妈的形象已经有些清楚了,我想再补充和强调几点,从我的视角,看到的妈妈,性情中人妈妈,决定她人生收获的几点性格和故事。一是,妈妈特别爱读书,对新鲜的未知的事物有着不倦的好奇心。我们每回回家都差不多要给她和我爸爸买些书,她自己也买。她看书无比专心,而且飞快。有一天,我记得,她在洗脚,打了水,顺便从床边抄起一本书,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就那么一口气看完了,洗了30分钟的脚。还有一回,在北京,我们都出门了,她就在家看余华的《活着》,她不喜欢,说,太苦了,为什么非把这些苦再叨念一番?她的观点当然值得商榷,但我想,她们那一代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就是从那样的苦里走出来的,所以不能像我们一样娱乐地看待苦吧。她喜欢鼓舞人心的书,比如历史小说,有成就、有品德的历史名人传,最喜欢《曾国藩》。说到看书,我又想起小时侯的一些事来。我上小学时有那么一阵子,爸爸单位每年给员工50块钱买书,要报票的。那是80年代初,那是很大一笔钱,并不是每个人真的都拿这钱去买书,很多人只是搞些票子。我们家不是;我妈带着我们三个,经常是,在桂林路的新华书店,真真正正地花得一分不剩。我记得我们三个都很喜欢的两本儿童文学,至今都认为极好,一本是《阿尔卑斯山的小姑娘》,一本是《十三岁女孩的烦恼》。说到看书,我还想起很小的时候,我不知道从哪儿搞到本《牛虻》看,我妈看了,就说自己以前看过,是在工农湖碱厂当工人的时候,一个晚上,站在大通铺宿舍惟一的一盏25瓦的灯底下,一口气看到天亮看完的。就是这样爱书的妈妈,也有很多遗憾。有一年春天,我妈来北京看我们,我们带她去清华校园——她不喜欢逛商店之类的,一逛就蒙。清华校园很美,妈妈自然有很多感慨。后来我们来到清华图书馆前,在台阶上坐下来,妈妈就一直盯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看,后来她忽然问,图书馆里面是怎么个借书看书的?我们仨听了都很难受——想起我妈妈这么爱知识的人,还没有进过大学图书馆。她是多么聪明有心灵的人,最有资格了,可是她没有机会,年轻的时候没有,现在只有惆怅。觉得很对不起我妈,觉得我们对不起、那个年代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很多妈妈!后来,第二年,也是春天,我们在北大逛,正赶上北大新图书馆落成,门口的保安很好,我们全家都进到里面来。走在大厅里,我们都把脚步放轻声音放低;妈妈神情很庄重。 妈妈还好进步。美国人评价一个人怎么样,总愿意用的一个词,这个人Open 不Open; 如此衡量,我妈妈就是个难得的Open 的人。我想起她刚学用电脑打字,一面眼睛紧张地盯着屏幕,一面把每个手指分开翘起来,生怕不小心碰着哪个不必要的键的样子,简直要笑起来。她真地保留了很多儿童的可爱品性。
第五章 今天五个人一个家(2)
二是,她乐观,总是活力四射,喜气洋洋。遇到什么不顺利的事,她忘记的速度和她发火的速度一样快。她总是讲出来,当笑话讲出来,幽默一下就又鼓舞起信心了。因为众所周知,妈妈他们那一代人,生活道路都比较坎坷;但妈妈她非常地“不服”,非常地不屈不挠。她的颓唐总是很短,“热爱”、“相信”这样的情绪总是会占上风。就说现在这个女子高中,审批手续非常难。虽然按政策合理合法,而且作为民办教育应当鼓励的,但到具体的事情总不那么容易;而且我们是平民百姓,就想以平民百姓的名义来办事。我们的国情就是平民百姓,还没有那份作为纳税人的仗义和理直气壮。所以这件事就成了一个有难度的事。好多次,我都说,算了;但妈妈的字典里没有“算了”这个词。还有,在帮妈妈整理日记和书信的过程中,妈妈的乐观,也让我深有体会。在妈妈那些认真、真实的文字里,虽然有年华流逝的感伤和我们不在身边的寂寞,但,无处不在的,是关于春天、关于门前的丁香花、关于小园子的描写和赞美,次数之多,我简直要做一下统计了!我几乎要肉麻地说:妈妈啊,你的心里有那么多春天,那么多希望,对于提高和保持你的学校和我们一家人的士气来说,你就是春天就是希望啊。还有一个发现,也让我经常惊讶大笑,那就是,妈妈的日记,字迹无比认真(因为妈妈认为在我们全家中字写得最差,所以多年临摹庞中华的字帖),不但感叹号不断,而且新想法、新项目不断,经常是,“今天在楼梯上见到某某,聊天受启发,决定搞批发,走进商圈”或者“我决定考察一下幼儿园,申请办幼教!”等等50多岁的妈妈的活力经常是让我望尘莫及。虽然她早年得过甲亢,体质很差,心脏也并不好,但是妈妈那股精神头!去年夏季招生期间,我和妈妈一起工作,对此更是深有体会。女子高中成立这两年来,她和爸爸一起每天早上6点半就坐班车到学校,晚上6点半坐班车回来,12个小时里,拿她自己的话说,也真是“上蹿下跳”。视察教学、找学生谈话、参加间操、监督食堂、试教师讲、与财务对账……她是一抓抓到底的,一管管得没边的。有时候,我也批评她管理原始,没有层级;每天轮流有20多个同学到她那里背英语课文——一个英文单词不认识的妈妈,还是用当年考我们的办法,紧盯着一个一个音地对;全校现在是400多个学生,她不但基本都能叫上名字,而且,啥特性,啥成绩,犯过什么毛病,有过什么优良表现,时间、地点,能一样不差地说出来。三是,对人对己都是高标准要求,对精神性的东西不含糊,对物质性的东西能凑合。有回我和我小妹妹议论妈妈,小妹妹开玩笑说,妈妈仇视人性;后来又准确地说,是仇视人性中的一切弱点!是的,她在这方面可以说是个极端强硬的人:天然地对虚荣、贪婪、嫉妒、懒惰等等,都有免疫力。她的这个“洁癖”太无所不在,影响了我们整个家的气氛和价值标准。我们都倾向于好恶分明,倾向于是非分明,倾向于诚实地追求、心安理得地获得。这个影响不是通过——她怎么告诉我要“拣到一分钱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这样简单的道德训诫——来实现的,真是日常生活的濡染。妈妈这个特点,也包括她带动下的我们家的这个特点,有时候是有些问题。你自己怎样不管,但你以这样的尺度衡量别人,有时候就显得很不宽容,很各涩——这一点,妈妈和我们都有所意识,妈妈说,要好好修养,她说了,也就真地在努力。
黏黏糊糊一家人说到我们家的亲情——简直可怕!我丈夫第一次去我们家的时候,感慨说,我们家亲情太粘稠了,简直要窒息!差不多是这样。我没见过比我们家更黏糊的了。常常是这样,我们仨都挤在我妈的床上,我爸叼着烟,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我们就,说说说的,整天口干舌燥地说,东拉西扯,从回顾分析我爸妈吵架的是非,到我大舅的孙女的教育,到刘天昀的实验前景,再到我某篇报道里某个乡村教师的窘况,由我爸当初下放农场,到我妈现在学校的某个学生单亲家庭的影响,……还要评论我妈擅自做主买的可怕的新裙子、政治腐败和入世后的农业…… 我们一直就是这样的,甚至越来越严重。反正我每次回家,如果是我一个人,那就更什么其他事情也不能干,我跑上跑下的,一会儿坐到我妈身边,一会儿又怕冷落了我爸,又跑过去问他,还要照顾到我耳聋的姥姥……这个世界上我们最息息相关,亲密异常,互相启迪,互相鼓舞,彼此珍爱;并且,这个趋势,随着岁月的流逝,有增无减。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和我父母之间的关系随着年龄的增长,距离的拉长,而有所增益呢?大概是这样,小时侯那是基本的依赖,更多的是血缘关系上的天然的亲密;而现在,越来越,我们更多了人和人之间的怜惜和支撑。我觉得我们非常幸运,我们和父母之间能平等、直率地交流。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很怕我们和父母之间只有狭义的亲情,就是只把爸妈当老人孝顺就得了,那样不好。嘘寒问暖那是当然的,但我非常希望父母和我们一同学习,一同进步。日常琐事当然温暖,但是当我们在胡扯国家大事人生意义的时候,也总是琴瑟相和,彼此安慰。
游园2003年9月的一个星期六中午,送走周末回家的学生,妈、爸,我和小昭妹,我们四个人,从学校出来,来到文化活动中心附近,找了一家餐馆吃午饭。我们一家人其实很少单独在外面吃饭,上一次,可能都有10年了,在大连。菜很一般,但人很少,环境不错,我们慢慢地吃完,坐了一会儿,出来,准备回学校。外面天气正好,蓝天白云,迎接国庆节的鲜花已经摆满了马路两旁,文化活动中心前集合了一大片穿校服的中学生,举着彩旗、打着腰鼓、吹着小号,原来是校庆活动。我们往南没走两步,发现眼前却是新改建过的儿童公园!儿童公园!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喜,不由自主地走进去,改变了马上回学校的主意,决定逛一逛。如今的儿童公园已经拆了围墙,变为开敞式的了,树木、草地、水流和亭台从容自在、疏朗有致。我们一边走,一边回忆,一边寻找——啊,啊,这儿,这个健身场,原来是“雪山”;那边,那边的船坞,原来有一个铁索桥啊;还有,空中脚踏车呢?啊,在这儿,还在还在!啊呀,百花园呢?百花园哪去了?不就应该在这吗?怎么不见了?记错了?…… 小昀要是在就好了,那就齐了。小昀现在在干什么呢?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就是小昭跳蹦蹦床那次,还有张照片呢,小昀和我还闹点小别扭,后来一起爬山,就忘了,……啊呀,那是十四五年前了吧。是,十五年了……中午时分的公园几乎没什么游人,只有两三伙儿下棋或打扑克的老头儿。小昭拉着妈妈的手,我扶着爸爸的胳膊,我们走着,回忆着,累了就在水边的木椅上坐一会儿。柳条拂面,水意清凉,几只游船泊在岸边:秋天已经如此辽阔深远。15年前,妈妈41岁,爸爸45岁,我14岁,小昀12岁,小昭9岁。这个中午的太阳太好,这个太阳底下的公园太好,花木水石太好,我们一家人,这样漫步太好——好得,不忍心去细数变迁的无情,不忍心叹息时光的流逝;所以,我们还是尽量抓住如同15年前的兴致,继续走着,回忆着,寻找着;然后,最终,我们找到了百花园:满院子的秋菊、满墙的青藤,碧蓝的天空下,繁华如梦——照耀这人世欢情,照耀这人世孤单。
第六章 家园芝麻与百合的园地
问:为什么要办这么一所女子高中?曲校长:我本人从事教育工作30多年,从1992年开始独立办学,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