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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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2…06天时/春节祝愿
我今天和同学去爬山了，我住的楼后面的山；还在山顶看海上日落呢。也照了相片。我们这里的学生大概还组织春节一块儿包饺子——不过这儿的年三十，就是家里的初一了。我一定按照爸爸妈妈的嘱咐：好好学习，好好锻炼，争取在新的一年里有所作为。也要祝爸爸妈妈在新年里健康、年轻，活力四射。还有姥姥，有更多的土豆和豆包来数，总之是占更多的便宜而不为人所察觉！
2002…02…10天时/做客
昨天我还去了系主任家吃饭，我们几个中国学生都去了。因为给我们出钱的赞助人来了。是个在香港做生意的台湾人，老家是河南的——所以还是漏了马脚，什么问题他都抢着说，抢着总结，暗示他和一些我不知道的大人物的轻松关系。我们吃了饺子，系主任夫人也是中国人，也是河南人。系主任家很漂亮，在一个山谷里，门前用木板铺了院子，还种了花——和妈妈种的种类差不多，都是咱中国的花，和这儿的不一样，我猜是系主任的丈母娘搞的。还能看到海，看到海上的火烧云和入夜的灯火。
02…02…16天时/了不起的祖国
晚上6点40分，我照常下楼吃饭。一进饭厅，吓一大跳！门口一个大景泰蓝花瓶插着梅花，墙上是“福”字和年画，大红灯都给装饰起来了，坠着金纸做的假鞭炮，还垂着穗子，走过去直往脸上打，每个桌上都有梅花，还有写着中国字“万马奔腾”的小日历，还有红包，里头装了糖豆。大音响也搬了出来，正放着古筝和二胡的音乐。排的队那叫长啊。因为是中国饭，所以不够吃了，限量供应，由食堂师傅给拿，而不比平常随便造。整个食堂都红通通的，我站着队，心里又酸又甜。前面一个女的回头说，看来肯定很好吃，很多人都在排第二回队呢。等我拿了我那份小春卷、小饺子和虾米炒饭，在个梅花桌前一坐——对，平时放叉子、勺子、刀子的地方多了个小竹篮子，里面是筷子。很多人在筷子面前踌躇，我则自豪地拿起就走！等我在小梅花桌子边一坐，锣鼓就响起来了。舞狮子的！从大门口一路进来经过饭厅直到打饭的地方，再出来。大伙都站起来看。我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锣鼓声，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当一个大狮子把一把花吐出来洒向观众的时候，我满脑子满心都是中华民族、东方巨人之类的词。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爱中国，我爱我们庄严隆重的中国！也顺便喜欢他们美国，喜欢这个国际学生楼，他们在心里一定是敬畏我们中国的。我们一定要发扬壮大我们的这些庄严和隆重；对，就是要崛起，要成为全世界最了不起的民族。
2002…02…23天昭/孤独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啊。爸爸妈妈快开学忙起来吧，只要不是过分地累，忙起来对身心健康都好的。有些事情，比如说人生的孤苦什么的，并不是被离别造成的。我觉得那个东西一直存在，离别让它们突现了，平时总是在回避。但是其实谁也回避不了，所有有心灵的人，要承受。过去的人要，以后的人也要，这是我们为心灵生活、为智慧的乐趣付出的代价。昨天看关于晏阳初的书，他肯定也要承受这个呀，虽然他展示出来的是爱别人，爱平民，爱国家，爱进步，爱科学，但是他也肯定是经历了艰难的面对自己，面对孤独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想想人人都要这样，想想我姥姥八十多岁的人生，我们就都坚韧一点吧。我太能说教了，我觉得自己老是想通过让你们变得坚强一点来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因为彻底地讲，我是没有不得不出国的理由的，虽然说谁也没有；我出去，我离开，是为了自私的目的，是所谓的自我战胜了我应该并且也想要给予的爱；虽然这样说有点矫情，但是我对你们心怀愧疚，并忍不住要求你们坚强些。但是我想，坚强些，对谁也没有坏处啊。而悲伤，有谁因此获益呢？道理为什么不可以战胜情绪呢？情绪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吗？还是，坚强些，乐观些。好啦，我的臭理论说完啦，明天再写，写些乐子事儿什么的。爸爸妈妈每顿多吃口，活到九百九十九。
为过去的美好时光干杯！为迎接更美好的时光干杯！人，或者，我常常理解为叫“生命”的东西，这样的庸庸碌碌，或者不分价值观地、无知无畏地，这样欣欣向荣……不清楚应该是喜还是悲。我想生活总是会有些麻烦的。可是不能因此就懒惰，就厌烦，就要否定整个生活什么的。一件一件，该干什么干什么，心情平静地。
第四章 再别离与再出发我们之间（1）
2001…01…23天昭/二姐不要急
二姐，你好。不知道你挂了电话以后有没有好好学习。那么多事情烦你，我也不能实际地帮上忙。我能想像得到，你会觉得很●嗦，很恼火。然后身边没有任何能帮你忙的人。姐，我看韩国电视剧，里面那个女的说——我不想变成一个可怜的人。我觉得就是这样，一旦觉得自己可怜，就没办法了。像范懿那样，跟自己默念——我们要勇敢！勇敢！勇敢！姐，我想生活总是会有些麻烦的。可是不能因此就懒惰，就厌烦，就要否定整个生活什么的。一件一件，该干什么干什么，心情平静的。有什么可着急的呢。不过是一些事务。真希望我自己也能像说的这样。
2001…02…04天时/幸福的回忆
亲爱的小昀，我刚吃了晚饭。我的晚饭是速冻韭菜馅水饺——今天下午和你说电话的时候，想起来自己也好长时间没吃饺子了。因为一边连网一边煮，结果搞个稀八烂，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就吃完了，觉得大快人心。外面还下着雪呢。我刚才去买水饺，经过买羊肉串的地方——现在没有羊肉串了——心中充满了幸福的回忆：咱们仨，咱们五个，吃羊肉串的日子！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和小昭先到的，在马路牙子上坐着等，结果你骑个自行车放学回来了，背了那个黄色的“自由马”书包，那天新买的，还一下买了那么多小西红柿！为过去的美好时光干杯！为迎接更美好的时光干杯！
2001…03…04天时/等待戈多
人生该怎样度过？我要成为怎样的人？什么是幸福？这些问题总是趁人不备溜进我嘻嘻哈哈的日常生活，让我一愣一愣，也就是一愣，然后就又糊涂过去了。有时觉得咱们仨真是现代版的《三姐妹·等待戈多》啊。
2001…03…05天时/面对自己
我刚刚说你累人，那是过分了。咱们不要说说就忘了，不是有一些靠得住的理想吗？比如当当联合国职员，比如拍个电影。记住吧，把它们实现。关于孤独，我也实在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因此，当我认真面对自己的时候，我也常坐卧不安地孤独。我现在真是越来越少的时候安静下来严肃地面对自己。我其实很早就这样了，喜欢演情景剧。我还记得，刘瑜有一回说起一个什么人，飞快地说，哎，他这人就是不敢面对自己！我当时就像被戳穿了一样，恨不得刘瑜把那句话招回去……你要想，你一直都这样警觉，这么勤于思考，不辍于发现人生的虚无，你其实是多么勤快和幸运啊。真的，谁还像你啊，又有心灵，又有智商，又忙里偷闲有时间，想那些没法解决的事。还有啊，我们——我是说你，也是在说自己，不能好高骛远，要具体解决一些小问题，自己的，物质的，周围人的，哪怕是精神娱乐方面的。我其实要说的你早就明白了。
2001…05…02天昭/大姨的预算
“你的选择总令人迷惘，完全陷入困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时常消极的自言自语。”这就是我做赵红搞来的那个压力测试的结果，我可真是生气啊。今天爸爸十点来钟回家换衣服和新皮鞋去参加徐达儿子的婚礼。爸爸去了之后给妈妈打电话，说人家去的都是两口子。妈妈很爽快就答应了，并且一边换衣服一边自嘲说，其实我就是为了穿我的好衣服。笑嘻嘻的。可是今天风很大，妈妈不得不穿件蓝风衣，搞得不够完美，很遗憾。所以，下午妈妈就和我讨论说，应该搞个网眼衫。于是我们俩就出去买网眼衫。去南岭那边的一个临时的大市场，都是清仓甩卖和厂价直销。风很大，喇叭们全都乌啦乌啦地乱叫，卖啥的都有。就是赶一个大集。网眼衫们都“狗尿不佳”。可是东西真是便宜，我们俩一再克制，还是几次被价格打动，买了好多东西。我买了一件十块钱的花花衣服。是要二十块钱的。我想起你的教诲，问了价又不想买了。所以就说，十块钱还差不多。如你所知，我遭到了那个小女人恶毒的揶揄——哪儿有十块钱的？白给你得了呗。可是我们走了之后，那个摊儿上另外一个男的又把我叫回来。我实在是觉得胜利了，就买了一件。其实一点也不难看。如果我不说，你看不出什么破绽来的，真的。那个市场让我不停地想起“心三（酸）”二字。风好大啊，刮得塑料布们呼啦啦的响，塑料袋子们呼啦啦的上天。晚上姥姥又闷了一大锅豆饭。姥姥反对妈妈做菜，认为吃豆饭就能吃饱了。大伙儿都夸豆饭好吃，姥姥说，赶明儿再问宝荣要点儿（豆子）。我说，上市场买两斤去吧。妈妈一边挎锅里的豆子，一边说，不用，你大姨家为了省火，从来不做豆饭。我表示了怀疑，妈妈就说，大姨在做两人生活财政预算时，每月电费是十元。每天早上焖一锅饭，用毛巾焐上，中午就不用热了，晚上热冒泡了就妥。“你姐夫看电视每天就让他看一个故事”。还有类似的省电方法种种。妈妈最后结语说，你大姨最瞧不起你大姐（指你）烂花钱那一套了。
2001…05…05天时/可怕的石婷
你知道我要感慨石婷了吧，我也早料到了，可是没想到这么吓人。石婷很小就有支气管炎，医生建议她多运动，于是她开始跑步——有气管炎的人跑步多难受！你说！可是现在石婷不跑都不行了，居然每天跑两个小时。更让人震惊的是，她跑步的时候听耳机，你知道了吧，是英语，是BBC是VOA。有时候没地方跑，她就在教室里跑。她说她不能不跑了，跑步让她一天情绪稳定，镇定有力。你说！这样的石婷不去伯克利谁去？美国还是很有眼力。
2001…07…19天时/也是意志之神的李佰慧
我昨晚发烧了。我一边发着烧一边见圆圆抱着个胖枕头假装掂起脚走路，我向他大吼。现在好了，而且昨晚下了雨。今天李佰慧来了，这也是个意志之神，下了狠心塑造自己。她每个星期跳三次一共四个半小时的健美操，游一回泳，每天只吃一顿饭，每个月去一次美容院。节俭，从不乱买东西，书和衣服也不乱买。爱学习。关心父母和亲人，非常认真地跟我讨论家乡人的自成一套的生活，比如逼她找对象的爸妈，一天打12个小时麻将的聪明的姐姐和没出息的外甥。她还送我一套笔架，不是买的，别人给她的，她觉得自己用白瞎了……
2001…07…20天昭/剁馅子之争
姥姥最是烦人精。今天上午，我要剁馅子的。为了防止姥姥抢先，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我看姥姥还没吃完饭，觉得还有喘息之机。就上楼去搞咖啡。拿下来打算放梆梆的时候，发现狡猾的姥姥在切冻得梆梆硬的肉。我把咖啡洒得梆梆里外都是，总算把冻肉抢过来。如你所知，肉是应该再化化的，才好切。结果我手腕子累得发酸，脸还没洗，辫子也没梳好，头发直往下掉，只能用猪油手往耳朵后面夹，姥姥见了，说，累得直淌汗？等我和上面的时候，姥姥假装无心，说，香瓜子就剩俩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不？昨天晚上给爸爸妈妈讲网络是怎么回事儿。其实很显然我也不很知道网络是怎么回事儿，但是爸爸妈妈都觉得我讲得很明白。他们共同慨叹，这世界啊。你没看见我滔滔不绝的时候爸爸妈妈的表情。我后来睡不着，就想起了圆圆说的那个因为自己是生在现代社会而感到幸福的人。
第四章 再别离与再出发我们之间（2）
2001…08…31天昭/一样
因为家里的网死活连不上了，我又着急看你的信，所以就来了网吧，所以我也连着网写信。那天你打电话回来说小山坡什么的，我就很想跟你一起溜达溜达。我发现了这一想法之后，觉得想你这件事情比较有证据了。听起来你过得还可以，情绪也还可以。用李月的话说，出去以后，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迎刃而解真是个好词儿。妈妈昨天甚至说，听你那么高兴，都没准儿不回来了。妈妈好像很希望你不回来，再呆两年似的。妈妈都不担心你。爸爸终于表现出了对我的婚姻大事和妈妈一边儿多的热情，我每天胡说八道，之后都很后悔，还是让爸爸妈妈觉得我是个怪人了。我的房子还没有落实，有很多麻烦，机票也没有订到，我知道这些都是早晚能解决的问题。但是我的倒霉麻烦确实还没有完。我每天写电子邮件，没有金山词霸也没有词典，写出邮件来很有成就感。我还每天给航空公司打电话，孜孜不倦地生活。我还每天遵照妈妈的意思做饭，做得还挺好吃。但是还是有不少剩余时间，我有时候脑袋疼。我写信写得没意思，整个说话的状态都没你轻快，就像我的沉脑袋似的，这种事我努不上力。姥姥今天早上气喘吁吁地上楼，捏着四张五十块，说要给我。昨天她就说，眼镜多少元？四百？五百？姥搭给你点儿。家里一切都和你想像的一样。我也是，和你想像的一样。
2001…08…27天昭/一起发三封
亲爱的姐姐：
你要是因为我订了和你一起的火车票而没有见到你就觉得我不和你好那我可真是冤枉啊。我是觉得得接上，要不爸爸妈妈空一天太难受。又订不到更早的票。可是现在看来这也是白扯。爸爸妈妈可能和五年前我走的时候一样伤心，甚至更伤心。他们比五年前老了。我现在在家里有点难受，总觉得有些内疚什么的。要求五六十岁的人要建立并且满足于自己的生活，这肯定是太过分了。命运对他们已经那么不公平了。总而言之我现在挺难受。姥姥，就是更彻底地被别人生龙活虎的生活拒绝了，爸爸妈妈总有老到那样的时候，这个过程真够难熬。我不写这些话了。大姐，别忘了给我看那个保险什么的。二姐，我清楚、平静的时候再给你写长信。
2001…09…09天昭/复杂
姐姐好，你们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了吗。老实讲，五年以前我没怎么觉得离别什么的，我那时侯只向前看似的。昨天我可真是有了要走掉的感觉了。幸好前几天胡写，所以难受来得很急很短，并不容我慢慢体会。一辈子什么的话，我现在也不想说了，跟你们可以说一辈子还很长什么的，跟爸爸妈妈不能老说这个。爸爸妈妈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能老是往前看了。我昨天隔着玻璃又一次想，以前听说儿女是冤家这样的话，现在才明白。我刚回家那天，妈妈情绪很差，我跟她说，儿女生下来就是为了伤父母的心的。我当时这么说，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