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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时代三部曲-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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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出一些乳汁,用杯子盛着,一饮而尽,这才拨通电话叫人把女人送进医院。可怜的女人早也痛得什么话都已说不出来了。女人歇了几天,回来单位上班,整天勾着头。     
    阿Q又把她叫进办公室,说道:上班要像上班的样子,没有一点朝气,哭丧着脸,成何体统?对了,听人说,有人讲上次是我把你撞倒的?     
    女人瞪圆眼急忙分辨:谁讲的?我去撕烂她的嘴。上次是我不小心自己摔倒的。院长还为我倒水,叫来救护车。女人的声音越说越小了:我只是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所以就低着头了。     
    阿Q满意地点点头:你还年轻,以后走路要小心点。对了,以后每天为我倒杯奶过来。     
    阿Q没说他要喝什么奶。他相信,再愚蠢的女人也能把话听明白。而这个女人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我叫庄枪。我咬破嘴唇,我晕头转向,眼睛里迸出泪水。一团团云气裹着野马的气息,胁生双翼,震天撼地,席卷而来。前一秒钟,它们还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呼啸,转瞬间遮盖了整个城市的上空,发出一声声长嘶。马蹄下溅起一溜串火星,剧烈的疼痛让岁月那扇黝黑暗哑之门訇然中开。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我在城市的垃圾堆边抬起头,目不转睛,目瞪口呆。一个个传说中的神祗出现在这群没有马鞍与嚼子的野马背上,他们衣衫褴褛,目光沉静,眼神坚定,嘴边的笑容却有着些许悲悯。一种神圣的感觉击中了我。我热泪盈眶,刚想俯地而拜,还没等弯下膝盖,一个人影从这群神祗中闪出来,一把挽扶起我。     
    他说:神并不要人跪拜它,它怜悯你,因为你是它的孩子。哪一个作父母的忍心见到自己的孩子整天磕头不得动弹?他笑起来,笑声清朗干净。他往我肩上重重一捶:庄枪,你现在咋也变成一块纯金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块金子成色越好,骨头越软。我还记得有一个笑话,说一个富人上天堂,彼得允许他带上一样自认为最宝贵的东西。富人想钱或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恐怕就是万万不能。富人在自己丰富的经验指引下,挑了一箱黄金,可等他到了天堂后,富人忽然发现了天堂里的黄金比尘世间的石砾更多,它们惟一的用途就是修马路。     
    我笑起来:修士,这年头不再流行越穷越光荣了。     
    我与修士喝过酒后就各赴东西了。没钱的想有钱,有钱的想更有钱。这是一种简单而又幸福的思维模式。我羡慕他这种生活,所以得努力去追赶。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几个月后,我再见到他时,他竟然穿着一件破T恤,一件牛仔裤,一双破球鞋,在一家食品公司门口,气喘吁吁,汗流狭背。他弓着腰往车厢里码货。我傻了眼,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他一抬头,看见我,却兴奋地嚷起来。就这样,我不得不卷起袖子帮他一起往车厢里码货。     
    我说:你丫的破产了?做起食品生意了?     
    他笑嘻嘻:是啊。破产了。     
    我说:就是破产了,也用不着动手做苦力吧?好歹你也混出过一张高级知识分子文凭呐?可千万别说你那文凭是从街头买来专门蒙骗我这种无知青年的。否则广大人民群众绝对饶不过你。     
    他说:自己动手省点钱吧。省一分是一分嘛。文凭假也不假。只是没多大意思。     
    我张大嘴:没意思?你丫的,饿汉不吃饱汉饥啊。把你那文凭改成我的名字,我立马给你磕三个响头。这可是银子啊,身份啊,老婆啊、房子啊、用来嫖名妓的啊。     
    我一连用了五个“啊”。     
    他脸红了,有一点难为情,尴尬地笑了:庄枪,别吱吱歪歪了。像一只小老鼠一样,恶心不?呵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有没有兴趣?他眼里闪出光芒,灼热的很。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病糊涂了,试着伸手去摸他额头。在记忆里,他眼里除了戏谑,便只有嘲弄。我小心翼翼地说:修士,你没病吧?你父母也不管你?     
    修士脸上掠过一阵悲哀,想了想,脸上又重新泛起笑容,平静地说道:他们不在了。不过,他们走得很幸福。是同一天过世的。     
    我吃了一惊:对不起。     
    修士说:没事的。货装好了。与我一起去看看?     
    我不知道修士要带我去看什么,看在他这种眼神的份上,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跳上驾驶室。我并不知道修士那时心底的挣扎,而我在路上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就让他彻底无怨无悔了。     
    修士说:我父母过世后,我发现自己生病了。性免疫缺陷综合症,俗称艾滋病。我可真会赶时尚啊。     
    修士咳嗽起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放心。不会传染。我保护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默不作声,眼泪流下。修士把他的服装公司卖了,把车卖了,所有的钱财没用来购买那些能够维持他生命的“鸡尾酒”,而是建立了一所“垂死之家”。他收留下那些无家可归被遗弃又即将死去的老人,那些被虫子和蚂蚁啃坏了身体的流浪汉,那些因为饥饿和病痛不得不在马路边蜷缩的黑不溜秋的孩子们。他请人照顾他们,做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他不抱怨这些人身上腐烂的味道,尽可能地握着他们每一个人的手,好让他们能像一个人样死去,在死去的一刹那,心底还存着暖意。     
    修士不是一个教徒。他从来没进过教堂,但希望自己能在教堂里死去。教堂里的人争论了很久,最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他心满意足地躺在这间左侧廓里不无惋惜地说了一声:若是那些孩子们也在,能唱起那些好听的歌,那会有多好啊。他的眼神渐渐涣散下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咀嚼,又像是用生命点燃祝福,然后,身体便一点点冰凉下去。


第三部分 美好现代第17节:美丽姑娘

    我叫庄枪。     
    我哭丧着脸,吭哧吭哧,在山路上跌跌撞撞。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走过山路的孩子,可隔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吃不惜,最令人头疼的倒不是鞋子里面的那些沙子,而是手上这捆书。它简直还要比泰山更重。我鼻孔里都冒出了白气,整个人仿佛都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愣就想不明白,干吗要千辛万苦拎上这么一大捆书啊?给钱不就得了?     
    我和她刚从城市坐大巴来到一个小县城,然后再搭乘一辆手扶拖拉机来到一座大山面前,剩下的路就得靠两行腿迈了。山路很陡,或嶙峋或峥嵘,逶迤不绝,迂回曲折,突然,被一大堆黑岩高高抛起,让人顿时就汗如雨下。一开始我还壮怀激烈,东张西望,口发清啸,大有挟此良机,一睹山林之秀。她则乐。我也乐。等到走上几里路,我乐不出来了,她仍然乐。     
    我说:还有多远?     
    她说:就在前面。     
    又走了老半天,这捆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到右肩然后又换到左肩。我忍不住了。我说:姑奶奶,还有多远?     
    她理理额边碎发,笑意盈盈:就在前面。     
    又走了一阵,地势稍缓,路边涧水在碧草下来发出叮淙悦耳的声音,一直提拎在半空中的心脏这才慢慢地往肚子里落了一点。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人都走傻了。我愣愣地看着对面山坡上一块巨石。这块啮牙咧嘴的石头怎么看,就怎么不怀好意,似乎随时都可能裹着风声从半空中扑下来。它若成了饿虎,我还逃得了吗?我往前挪动了一下屁股。她扭头看了看我,走回来陪我坐下。她穿了一双肉色丝袜,她的脚非常薄,而且小,她把鞋子脱下,往地上敲敲,倒出里面的沙子,两只脚互相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起身,去折了一片树叶给我扇风。我拿出布囊里的矿泉水咕嘟咕嘟猛灌一气,这才醒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忙叫她给自己扇,然后问出一直藏在心中的那个问题。     
    她淡淡地笑:只有满头大汗,浑身汗臭,那些孩子才会真正接纳我们。虽然我们可以躲在高墙里面,躲在鲜花簇拥的宴会厅里替这些孩子们募款,然后找人将钱“施舍”给他们。但他们要的是知识,是改变命运的知识,不是钱。只有诚心诚意身体力行来做事的人,才会真正获得他们的尊重与信赖,而不是被视为一个“施舍者”。所以他们会听我的话。好好用功学习,认真读书。     
    她笑了,样子很是妩媚。她说:有些人抱怨,他们下去扶贫,等他们一走,山里人就把他们带去的种猪杀了吃了。他们认为这些山里人是蒙昧不可救药。其实这多半并因为他们没有让这些山里人感受到他们是真正来帮助他们的,而不是来施舍的。没有人喜欢被施舍的感觉。     
    她说的话很普通,没有眩目的词藻,没有艰深的理论。她是某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曾是某杂志的高级编辑。但她只是淡淡地说着她心中所想,再尽力而为。她甚至没提到一个孩子在海滩上把鱼扔回大海的故事。虽然我曾在她主编的那本杂志上读到过这个故事。那些煽情的东西只是适合那些需要心灵鸡汤喂养的人。     
    她看了看远方的山,忽然说道:生活在我们心里筑了一道高墙,我们在高墙内日益物化追赶着天堂。地狱被驱逐出视线之外。这样,我们便心安理得以为这个世界全部都是天堂。     
    我点点头:对了,四九,我刚才愣了多久?     
    四九皱起眉头:扣除中间呕吐的时间,大约有一二分钟吧。庄枪,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往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放心吧,死不了。     
    我喃喃说着话,心里却恍惚起来,天狗、阿Q、女老师、修士、吴其仁他们也就出现在这一二分钟的记忆里么?无数光环,忽明忽暗,我好像在腾云驾雾中,身下这片草地时沉时浮,飘游不定。我努力支起身子,尽量让脸上保持着笑容。     
    四九说:回家吧。夜凉了。     
    我说:回家吧。     
    四九说:明天记得再去排戏啊。别睡太晚。否则芋头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我说:听到了。     
    我听到了,并不等于我答应了。四九被芋头撕成碎片与我有多大关系?我与四九分了手,苦思冥想。我还是想不清两个个体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必然的联系。我闷闷不乐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月色已被流云遮去,天上的神祗们也已不见了身影。一切就仿佛一大团粘稠的墨汁,让人摸不着头脑,也辨不清方向。一些奇怪的影子像田野里的花朵,粉红的、浅蓝的、暗紫的、金黄的……在眼帘深处晃来晃去。它们好像存在,又好像并不存在,让人觉得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这样不可思议。     
    我咳嗽着,皮肤上忽然跳起一粒粒鸡皮疙瘩。我用手去按,越按,它们跳得越厉害,越跳越快,最后心脏仿佛也要跳出嗓子眼来。我屏住呼吸。时间与空间是一扇石磨的双面,迟钝、缓慢、坚定地滚动着。一切都将被无声无息磨成齑粉。冥冥中的神祢已被彻底的黑色湮没,四面八方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想叫却又叫不出声。四周黑乎乎,静悄悄,仿若原始的莽原,随时都有可能从一个未可明状处跳出一头猛兽。没有虫鸣与鸟啼,甚至于听不到沙沙的脚步声。不可言喻的黑暗一点点渗入骨髓。压力、粉碎、没有声音的呻吟……一些黑色的影子像是要倾塌下来,忽然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在头顶急速旋转。漩涡越来越大,我忍不住低低地发出呻吟,可这呻吟的声音转眼即被漩涡吞噬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也没有剩下。我在夜色里加快了脚步。我心知肚明这种无名的恐怖因为我这一天来的胡言乱语,正在我身后,轻手蹑足,紧紧相随。它们随时都能把我的骨头渣吞掉。它们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实力,当然,这还得看我的骨头渣是否硬到了能真正填塞它们牙缝的程度,它们或许才会提起咀嚼我的兴趣。     
    狼是要吃人的,因为它饿。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城市也会吃人吗?我用袖子擦着嘴,闻到了冥冥黑夜中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如此浓烈,从地面泛起,像一片色彩斑斓的毒蘑菇,一下子就铺满了整条街道。一辆警车呼啸着急速驶来,撕开不远处的黑暗,轰隆隆驶来,又飞快地没入远方的黑暗中,发出蟋蟀一般轻轻的鸣叫。我再一次飞跑起来。     
    我回了家。我的女朋友并不在家。四九说我有一个女朋友叫小意,可为什么她不在家?我为自己刚才未能把这个问题闹明白一点而头疼欲裂。我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统统打开,然后急不可耐地翻开所有的抽屉。我还是没找到我的女朋友。一丝恼怒像野草般忽然要蓬勃生长,却又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无法探出头。我把自己重重地扔上床,然后用力搂紧床上的被子与枕头,皱巴巴地蔫成一团。人在黑夜里是需要彼此的体温来互相取暖的。我瘫软在床上,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伟大与正确。我们是人,而真正喜欢孤独的也许只有上帝。     
    风发出呜呜的响声,如兀鹰,伸出利爪,不停地往玻璃窗上挠去。我看见自己影子在灯光下,在床上翻滚着,像一只即将溺死的鱼。鱼会水溺死吗?会的,这世上还剩下多少条清澈的河流?我打了一个寒颤,跳起来,打开电视。屋子里空空荡荡,我需要一点声音。     
    一个记者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他微笑着对身边的放牛娃说:你放羊为的是什么?     
    放羊娃挥挥鞭子,漫不经心地说:卖钱。     
    记者又问:卖了钱干什么?     
    放羊娃撸了一把鼻涕,仰起被风吹裂的紫黑色的脸:娶媳妇。     
    记者问:娶了媳妇呢?     
    放羊娃有一点忸怩:生孩子。     
    记者脸上的笑容更多了:有了孩子呢?     
    放羊娃奇怪地看了这个记者一眼,鞭子在空中“啪”一下响:放羊。     
    放牛娃的身影远去了。屏幕上出现了记者神情哀痛的特写。我甚至还瞥见他眼里滚动着的大颗泪水。他大手一挥,发出悲怆的声音:救救这些孩子吧。只要我们多献出一点爱心,就能让他们走出这蒙昧的怪圈。     
    我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把电视关了。贫穷与蒙昧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利用贫穷与蒙昧赚得自己盆满钵溢的人。当然,我并不是指这个记者,他太年轻了,显然,还没有进化到“妓者”这个新物种里去。更何况能发出一点声音,总比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好。我只是想起了吴其仁。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要亲手把那些书交给这些孩子们。她是他们的老师。老师,一个简单而又纯粹的名词,因为良心的存在,所以它能在黑夜里伟大。     
    我笑起来。我们整天在城市的高墙里忙忙碌碌又是为了什么?赚钱,买房,娶美女,生小孩,小孩长大了再赚钱,买房,娶美女。     
    我们一样蒙昧。     
    我们一样被愚弄。     
    只是喝水也会喝得这般艰难?一个平日里不必去想只须服从本能的动作,现在竟然需要理性思维的指引。这实在有一点搞笑。可为何自己笑不出声?不管舌头如何卖弄风情,也不管嘴里的水伸出多少只温柔的手指,两块变了形扁桃体活像两个脸板得铁青的士兵,不笑、不哭、不对话,严格执行着三不政策,目不斜视,心不旁骛,只干着一件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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