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短篇小说集)-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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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呼呼地说:“她不在家。”
楚君看他一眼,“我可不保证她在家。”
谈家健象是已习惯楚君的冷嘲热讽,“我约她的时候,她说今天在公司。”
楚君忍不住说:“我真不明白你们,有话为什么不直说,在电话中讲明了,岂非一了百了?”
“我还有若干私人物件要交给她。”
楚君心想:可蕴这次可真倒霉。
“那你只好一直打电话给她,只至她出现为止。”
谈君无奈地说:“也只好这样了。”
楚君说:“再见。”
他忽然问:“晚上你打算做什么?”
“与你无关。”
“小姐,大家年轻人,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楚君不怒反笑:“依你说,年轻人,应当如何团结?”
谈家健叹口气,搔搔头,没奈何:“再见。”
楚君跳上车子走了。
回到家里,她发现午餐似一块大石压在她的胃中,非要使她的胃部穿孔不可。
连麦可蕴这样精明的女子都会着了道儿。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批露未婚夫这件事,可见是重视他的,计划失败,不知她怎么想。
楚君忍不住,发了个电话给可蕴,电话仍然没有人接。
独居就是这点麻烦,音讯全无,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楚君心里一动。
她做了杯热茶对自己说:关你什么事。
但是内心越来越不安。
她取过外套,跑到麦可蕴家里去。
罢罢罢,最多给她骂一顿好了。
可蕴就住在附近,走十分钟便到。
楚君问管理处,麦小姐在家吗?
“在家。”
楚君心一跳:“几点回来的?”
“今天早上八点钟。”
楚君连忙跑上去,大力按门铃。
这地方她来过。张宗明事件之前,楚君经常跑上来同可蕴开会。
没有人应门。
管理员也慌了,赶上来问:“什么事?”
“你肯定麦小姐在屋里?”
“我亲眼看着她回来。”
“没有再出去?”
“开门进去看看不就得了?”
“你有锁匙?”
“我没有,但是三楼丙座的女佣帮她打扫,她有锁匙。”
“快,快去找她。”
管理员立刻奔开去,楚君站在门口,继续掀铃。
要是可蕴在这一刻出现,不把她当疯婆子才怪。
不消一刻,管理员带着女佣前来。
楚君暗叫幸运。
女佣当着大家用锁匙开开大门。
室内昏暗,楚君浑身汗毛直竖,似有预感,走到卧室一看,只见一个人躺在床上。
床头的电话铃不住地响。
管理员与女佣齐声怪叫起来。
楚君顾不得了,把床上的人用力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麦可蕴。
楚君的手策策(原文是策文 ,我打不出来)地抖。
“叫救护车,快快快。”
管理员还算镇静,“我马上去。”
那女佣却只会站在一角发抖。
楚君扶着可蕴,只见她脸色死灰。
床头电话铃没有停止。
楚君接听。
“麦小姐?麦小姐?”
楚君认得这把声音,这是谈家健。
楚君象听到亲人的声音般“我在可蕴家,”她说,“十字车马上来,你在酒店等我消息。”
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他却听懂了。“你一到医院马上通知我。”
楚君放下电话,怀中的可蕴却呻吟起来。
“可蕴,可蕴。”
她没有应。
楚君握着她冰冷的手。
这是何苦。
楚君不由得落下泪来。
救护车很快抵达,楚君的感觉却像是捱了一个世纪。
她随车跟到医院。
救护人员说:“放心,幸亏发现的早,要是拖到晚上,就很难说了。”
楚君放下一颗心,坐在医院走廊,物伤其类,悲从中来。好好哭了一场。
然后她才拨电话给谈家健。
谈家健即时召车到医院。
他见楚君闭着双眼,鼻子红红,坐在那里。
就似受了委屈的孩子,怪可怜的。
“她怎么了?”他轻问。
“在急救。”
“有危险吗?”
“发现的早。”
谈家健呼出一口气,“你救了她。”
“不,”楚君说:“你救了她。”
“一样啦。”
“不是你打锣找她,恐怕就求求求求”
谈家健坐在楚君身边:“你是怎么心血来潮,找上门去的?”
楚君也说不上来,反正她浑身不自在,非走这一趟不可,否则寝食难安。
谈家健沉默。
过很久很久,他说:“没想到她反应过激。”
“她好胜。”
“你们都是这种脾气。”
“我?我最懂得忍辱偷生,委曲求全。伺机再来,我才不会那么笨。”
谈家健看她一眼,不敢置评。
医生出来了,楚君走上去。
医生看他们一眼,很不客气地说:“明天再来看她吧,今天不准见客。”
楚君这才松驰下来。
谈君问:“要不要通知她的家人?”
“没有家人在本市,统统早已移民。”
“那我们明天再来。”
楚君点点头:“她的未婚夫在哪里?”
“早已从纽约到密芝根老家去了。”
“可蕴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也许她接到我的电话,起了疑心,一问便知道真相。”
“哼。”
谈家健不敢出声。
楚君又问:“你是那位负心人什么人?”
“同事,我来出差,因利乘便。”
“随便托个人?”楚君愤怒。
谈家健说:“他根本是个那样的人。”
“你们都是那样的人。”
谈家健知道这不是答辩的时候。
两人步出医院。
楚君的心很烦燥,想去喝一杯解闷。
谈家健倒是善解人意:“我陪你去。”
楚君已把他当作朋友,没有拒绝。
楚君叫了威士忌加冰,因为心情悲伤,两杯下肚,已经有点醉意。平时不肯说的话,多说了一两句。
她说:“女人真笨。”
谈家健答:“男人也一样。”
“我虽没有做过统计,也相信笨女人比笨男人多。”
谈君只得陪笑。
“笨在以为没有人好过他,没有事更重要,笨在可以完完全全失去信心,笨在以为活不下去。”
谈家健不作声。
“笨在道理全部懂得,实践起来,难过登天。”
“也有些女性是很潇洒的。”
楚君笑了。
她笑自己,为了张宗明事件,与麦可蕴结怨。
这种见异思迁的小人,要来有什么用。无论谁拣到都不算福气。空有一双会笑的眼睛。
“你看上去也累了,我送你回去。”
楚君忽然伸手按住他,“别离开我。”
然而立刻知道说的太严重,又补一句。“今日我份外怕寂寞。”
“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陪你。”
“真的?远道而来,一定有事待办,不妨碍你?”
“那个明天再说。”
楚君苦苦地笑,姿态可怜可惜。
谈家健知道他眼福不浅,现代女性很少露出这种懦弱的神情。除非遭遇很大的变故。
也恐怕因为他只是个过客。所以楚君才肯露出原形。否则她们总要保护自己,无论内心多么脆弱,都要用刚硬的壳子罩住。
“肚子饿了吧?”
楚君把防线撤掉,她已有三年没吃甜品。自虐成性,长期捱饿,今日要大开吃戒。
晚饭时,楚君向谈君不住诉说,心中积郁尽清。
她从不知道自己一口气可以说那么多的话,楚君一向认为倾诉是软弱的表现。
弱就弱一次吧。
饭局终于要散了,谈君说:“明早我来找你一起去探访可蕴。”
“她性格倔强,也许觉得面子重要过友情。”
“再顽强的人,在这种时候,也需要朋友。”
“我不想居功。”
小谈看楚君一眼,“还是为了那宗小事?”
楚君瞪她一眼:“你知道的太多了。”
“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
楚君点点头。
那天晚上,由小谈送楚君回家。
很久很久,没有人送她到家门,感觉非常好。
进了卧室,才发觉浑身肌肉酸痛。楚君放了缸热水,淋了大量浴盐,浸了半个小时。
躺在床上,她几乎即刻睡着。原本怕做恶梦,倒是没有。
第二天,她起迟了身,正在刷牙,谈君已经按铃。
楚君顿足,她却仿佛在他面前出尽百丑。
只得开了门延他进来。
他却说:“不用赶,可君已经自行签字出院。”
“什么?”
“你说的对,太倔强了。”
“我不相信,院方任她离开?”
“她已成年,又无生命危险,要走是可以的。”
楚君还拿着洗脸毛巾,听到这话,不由得呆住,可蕴就是不愿在她面前失威。
“你去过医院?”
“我打过电话去。”
“我们现在做什么?”
“没有什么是我们可做的了。”
“可蕴在家可会安全?”
楚君说“不会有事了。”
电话铃响起来,楚君似有第六感觉,连忙接听。
果然是可蕴的声音,很平静,很镇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楚君?”
“是。”
“谢谢你。”
“应该的。”
“替我告一星期病假。”
“没问题。”
“公司见。”
“再见。”
可蕴在那边挂上电话。
楚君过了一会儿,也放下话筒。
小谈在一旁大大讶异,“就这样?”
楚君看他一眼。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他挥舞着双手。
“还是省点力气好。还得活下去呢。
谈家健十分震惊。“这就是你们的作风?”
楚君默默放下毛巾。
“太残酷了。”
楚君说:“我知道你看不惯。”
谈君沉默半晌,然后说:“我不管,你今天要陪我一天,你欠我的。”
楚君笑,她心甘情愿偿还。
办完事,谈家健要回新加坡,他要买许多琐锁的东西。外地人总以为香港是九国贩骆驼之地,货单开出来长达一公里,也只有楚君能陪他买到宽五公分的女装鳄鱼皮带,以及搽在脸上七天可贩老还童之面霜等等。
跑断了腿,还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趁空档休息时,谈家健对楚君说:“我太喜欢你了,不相信天下有这么能干的女子,这是我第一次买齐所有礼物,包括象牙扇子在内。但楚君,喜欢是一回事,我们这种小男人怎么敢追大女子呢?还是回乡下娶小媳妇是上着。”
楚君默然。
“我欣赏你的冷静,果断,豪气,义气,刻苦,能干。但一个四口之简单平凡小家庭,用不到这些本领。长久你会寂寞。没有这么大的头,岂可戴这么大的帽。楚君,我内心非常矛盾。”
楚君推开面前的茶具,“谈家健,闭上尊嘴。”
“要是我想通了,来约会你,你又会怎么做?”
“到时再算。”
谈家健微笑。
楚君心里想的是另一样,芥蒂已除,待可蕴上班时,她们又可以一同约齐了去看电影买时装。
楚君一直想坐船往地中海游览,一个人怪闷的,如果可蕴要去散心,两个人结伴最好不过。
楚君舒出一口气。
一边谈家健在说:“明天的再见,表示我们有机会再见。”
楚君查看单子,“还要买一斤花菇,六两官燕,开步走吧,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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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意
吉文下飞机时,已经倦得似老了十年。
表姐介芸来接她,她便说:“真不明白为甚么有人要住纽约。”
介芸看她一眼,也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住香港才真。”
吉文说:“香港才好呢。”
介芸说:“纽约何尝不是。”
吉文说:“床最好,你替我铺好床没有?”
车子往皇后区一直驶去,吉文放下座位椅背,用一本杂志遮住面孔。
介芸说:“好好的休息十天八天,我给你介绍男朋友。”
“咦──”
“一天到晚做这种怪声有甚么益处?”介芸生气:“说寂寞得慌的也是你。”
吉文说:“那是另外一件事,不致于当街拉夫。”
“光宇已经替你特别留神。”
光宇是介芸的丈夫,吉文的表姐夫。
“我是一个种族偏见者。”
“得了,谁不知道你那脾气。”
对着嫁洋人的老朋友,吉文也不客气地苏茜黄长苏茜黄短,一点情面不留,难为那些朋友好涵养,听若不闻。
算命的时候,铁算盘这样说吉文:“字记之曰夷,让不得。从此吉文名正言顺歧视白种人。
介芸说:“我对你这未来十天充满信心。”
“多久没见面了?”
“九个月。”
“眨眼工夫已经大半年。”
“吉文,感情虽然空白,听说你商场得意。”
吉文承认,“颇有收获。”
介芸笑,“一向对收入低调的你都这样说,可见是百万富女了。”
“别小家子气,谁家扫一扫门缝子没有一百万。”
“美金,小姐。”
吉文这才不响了。
“到新泽西买个房子吧。”
“五十年后可以考虑。”
“那么选第五街的公寓。”
吉文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甚么不如意的事?”介芸诧异。
吉文不出声。
“没有人同你分享一切是不是?这就是男女不公平之处了。”介芸说:“我们女人天性大方温柔,男伴有一点成就,都代他高兴不已,他们呀,看到我们成功,立刻酸溜溜,甚么像女强人啦,雌老虎呀,当心嫁不出去等等,不肯给予支持。”
“光宇就很好。”
“那是因为我内外兼顾,做得口吐白沫,外头年薪不比他低,回到家中,粗活又照单全收。”
吉文笑。
“谈恋爱最好,吉文,真的,别结婚。”
“这种忠告出自标准太太之口,余不敢苟同。”
到了。
吉文心中那种闷意,驱之不去。
在香港是这样子,在纽约也一样,根本是心境,与环境无关,只有在工作时候,吉文可以忘我,全力以赴,所以她喜欢工作。
吉文匆匆淋了浴,倒在床上,昏昏欲睡。
介芸说:“不要睡,喂,别扫兴。”
吉文双眼酸涩,眼皮似有千斤重。
“你还在想念他吧。”
他,谁是他?吉文转一个身,魂魄与周公会合。
介芸老以为吉文的烦恼是忘不了前头那个人。其实爱或恨,都叫一个人的心灵充实,吉文的烦恼是对那件事毫无记忆,只觉荒谬,内心空洞苍白,更加痛苦。
介芸推她两下,哪里推得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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