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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封面(短篇小说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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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太太的意思是,除出个人衣物,什么都不要。

  晓光说:“把这些有历史的东西扔掉,等于扔掉我的过去。”

  齐太太啼笑皆非,“你有什么过去?”

  齐先生莞尔,“你不会明白,他们年轻人最流行夸张。”

  晓光这才明白有理说不清之苦。

  结果这些宝贵的纪念品还是全部送出去了。

  童年一切的回忆:看得残旧的课本,外婆送的第一盒腊笔,贴过堂的图画,穿过的派对裙子……。

  本来想老人家替她收着,后来想想,也不好意思骚扰他们,因为根本不知几时回来,即使回来,也用不着它们,总有一日,要与过去说声再见。

  晓光狠一狠心,把这些东西由母亲安排着送掉。

  她沉默许多,晚间,对牢电视看枯燥的节目,双眼不知有没有吸收。

  本来她最喜欢在晚饭过后与同学讲电话,照齐先生的说法是,电话会打融掉,但最近晓光很少再一说不停。

  齐太太进女儿的房间,替她开亮了灯,“什么好节目?”

  晓光熄掉电视。

  齐太太看看女儿的床,“这张床还是你七岁时买的。”

  晓光一生人只睡过两张床,这是第二张,第一张是婴儿床。

  她抱着膝头坐在床上,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并不是一个坏转变,晓光,你为何闷闷不乐?”

  “我有吗?”

  “太明显了。”

  “我也不知道。”

  “我们会回来的。”

  晓光垂头,“即使回来,一切也不一样。”

  “晓光,人生是一定有变化的,人与事不可能停留不动。”

  “我明白这道理,可惜实践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齐太太轻抚晓光的头。

  晓光紧紧抱住母亲的腰。

  晓光办妥退学手续,齐氏夫妇也辞去业务。

  亲友排队与他们送行,行李大部份已经寄出,他们一家穿来穿去只得那几件衣服,忽然显得有点拮据的样子,不由得再度感慨起来。

  这一关也总算捱过,吃得肠胃差些儿出毛病。

  黄硕说一连两个礼拜都找不到晓光。

  “我不来送飞机了,有空写信给我。”

  “再见黄硕,多谢你多年来的友谊。”

  “晓光我也感激你的支持。”

  “别忘记写信。”

  “再见。”

  晓光一直等到上飞机那天早上,才听到小兵的声音。

  “几点钟飞机?”

  “十点半。”

  “在飞机场见。”他挂上电话。

  齐太太问:“是小兵?”

  晓光点点头。

  他们一家人终于离开公寓,把锁匙交给管理处。

  叫了计程车,往飞机场驶去。

  看到小兵,发觉他双眼红肿。

  晓光呆呆的注视他,没想到男孩子也会哭,是为着她的缘故吗。

  小兵只是与她紧紧握一下手,就转身走,晓光追上去。

  齐太太说:“那孩子喜欢晓光。”

  齐先生答:“年轻人感情冲动。”

  “看他们。”

  只见少男少女拥抱在一起。

  齐太太感喟的说:“只要你是十七岁,做什么都不肉麻不难看,都像一首诗。”

  “这是他们第一次尝到离别滋味。”

  “时间到了。”

  “叫她一声。”

  齐先生扬声,“晓──光──”

  晓光只得放开小兵,奔向父母身边。

  沈小兵转头急急走出飞机场。

  齐太太假装没有看到晓光的眼泪,有时就算是父母,也要尊重子女的私隐。

  晓光喃喃说:“再见,再见。”

  都觉得身体不知哪一部份,带也带不走,以后,无论怎么样,总有一丝牵挂。

  她闭上双眼。

  豆大的泪水涩热地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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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天言情小说书库||人间书馆||亦舒《封面》
        字体大小 大 中 小 颜色 …

        有人哭有人不

                  雪珊放学,扔下书包,到书房去找母亲,还没进房门,就听到父母在聊天。

  于太太说:“王耘今天来信,他终于离了婚。”

  雪珊一怔,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于先生应:“唔,终于分手了。”

  “马桂芳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王耘怎么娶她的,不可思议。”

  于先生答:“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什么都是注定的。”

  于太太又说:“若不是去年一起渡过假,真不知女人讨厌起来可以到那个地步,亏王耘承受她这些年。”

  “算了,王耘说.稍后他想到我们家来小住。”

  “马桂芳会恨死我们。”

  “管她呢,我已经叫王耘尽快收恰行李,无限欢迎。”

  雪珊听到一室里,轻轻蹑足回到房中,掩上门,躺在床上发呆。

  王耘离了婚。

  雪珊从来不知道有王耘这个人,直到去年。

  王耘是于先生的学生,他念博士那两年由于先生辅导,雪珊当时才几岁大,王耘到过于府好几次,他没有注意到那小女孩,那小女孩也没对他加以青睐。

  当年,对王耘来说,最重要的是那本论文,对雪珊来说,世上最可爱的,是她手中的芭比娃娃。

  直到去年,王耘事业有成,回到东方来拜见师父师母,雪用才对他有印象。

  王耘已经结婚,带着妻子。

  他看到雪珊的时候,心头一震,身不由主,转过头去,不敢逼视。

  哪个少女不是雪白粉嫩如一朵蓓蕾般可爱,但雪珊是另一样的,她长得极高,接近一七0公分,长头发梳条辫子,小小短裙子,一件棉背心,小孩子面孔,成熟女子身段。

  当夜,王太太马桂芳就抱怨,“于教授才智过人,怎么不管教女儿。”

  王耘不出声。

  “不小啦,足足十七岁,还穿得那么暴露,见了人搂搂抱抱,也不避忌,小十三点。”

  王耘不得不说话:“她九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

  马桂芳酸溜溜,“没想到你有那么精采的过去。”

  他们住在客房里,马桂芳毫无禁忌地在别人家中批评别人的女儿,偏偏被于太太听到,好不恼怒,只是按捺着不响。

  王耘这次造访,半公半私,一边渡假,一边参考于教授最新的研究报告。

  于家在离岛有一间屋子,一到夏天,整家去小住,雪珊在沙滩上连日玩耍,晒得金棕色。

  她正在学滑水,王耘乐意指点她一二,王大大更加不高兴,怒气往往形于色。

  于太太把女儿叫到房中训话:“不要与王耘太接近。”

  “为什么?”雪珊一点不知就里。

  于太太痛惜地看着女儿,还真正是一个孩子呢,天真未凿,不通世情,眉头眼额,统统看不出来,行事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人家王太太不喜欢了。”

  “没有呀,王太太对我很好,还问我多大岁数,念第几班。”

  “你还是同小周小林他们玩吧。”

  雪珊有点失望,“但是我喜欢王耘。”

  不得了不得了,“跟你讲王太太不高兴。 ”

  “好好好。”雪珊应着。

  “别当耳边风。”于太太叮嘱。

  雪珊可不晓得如何避开工耘。

  她对他有难言的好感,小周同小林不能与他比。

  王纭细心,周到,雪珊学了两年不成功的滑水; 在他指导下,大有进步,她喜欢听他说故事,讲笑话,他点的菜,她全爱吃,他挑的电影;她觉得好看。

  怎么疏远他?雪珊不懂。

  一天,在早餐桌上,马桂芳抱怨天气,“热死了,我想我会中暑,王耘,我们提早回去也罢,我想家。”

  马桂芳土生土长,是个美国人,娘家住马利兰州; 是个好地方。

  大家都没有反应。

  雪珊孩子气,问她:“下午我们不如到城里逛。”

  更给马桂芳发牢骚的理由:“你们生活真无聊,不是逛街,就是喝茶; 要不搓麻将。”

  于太太咳嗽一声,“雪珊,去把早报取来。”

  雪珊走开,于太太才说:“桂芳,你想做什么,我来陪你。”

  马桂芳无礼的说:“你们把王耘交还给我,万事皆休。”

  于太太一呆,再也笑不下去。

  王耘忍不住说:“桂芳,你怎么了?”

  马桂芳怒道:“到了两个星期,独处时间不超过三五个小时。”

  于先生大太连忙站起来避席。

  王耘同她说:“你很清楚我们并不是来渡蜜月。”

  “你让那小妖迷住了。”

  “桂芳,闭一闭嘴巴好不好。”

  “你干吗不叫我闭眼睛,把丈夫让给别人?”

  “桂芳,在家你口口声声喊闷,才把你带来渡假,你为什么不好好享受这个假期?”

  马桂芳把面前的碗碟统统一推,出去了。

  于太太很生气,“千里迢迢,跑到人家家里吵架。”

  王耘再三道欺。

  于太太以老卖老; “王耘啊,君子爱人以德,你要教一教桂芳。”

  于先生瞪她一眼,“你少一句好不好,王耘已经够烦。

  于太太笑,“看,马上教我了。”

  王耘到后园躺在绳床上,闷闷地晃动。

  雪珊过去陪他。

  “对不起。”雪珊说。

  “关你什么事。”

  “我是那只小妖呀。”

  王耘无地自容,“雪珊,别听她的,我们的感情已经很有问题,她不过借题发挥,拿你出气。”

  雪珊问:“她为什么不快乐?”

  “她所要的,我不能满足她。”

  “她要什么?”雪珊诧异,“我认为你什么都有。”

  “你真这么想?”

  “你长得英俊,父亲说你甚有才华,又有份好职业,还欠什么?”

  王耘微笑,“可惜你是小女孩,否则我真得到一个红颜知己。”

  雪珊笑,“我们去游泳如何?”

  王耘还未应允,于太太已经叫女儿:“雪珊,让王耘静一会儿。”

  雪珊只得说;“稍后再见。”

  于太太对丈夫说:“叫王耘搬到旅馆去吧。”

  “我们问心无愧。”

  “算了,我最怕听人吵架。”

  雪珊十分不舍得,又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闷闷不乐。

  于先生说,“我找王耘说说。”

  马桂芳一连两天没回来,王耘想走也不能走。

  于太太全担心地问:“桂芳会到哪里去?”

  “亲戚家吧。”

  “你不去找找她?”

  “她会出来的。”

  “王耘,始终是夫妻,她这样吃醋,可见是爱你的。”

  “我不再需要这种爱,师母,一言难尽。”

  于太太又同丈夫说:“我想把雪珊送到二妹家去稍住。”

  于教授老实不客气的说:“庸人自扰。”

  于氏夫妇差点没吵起来。

  结果,雪珊还是被送到阿姨家中,与表姐同房。

  表姐是大学二年生,比雪珊懂得多。

  “你爱上了他吧。”

  “谁?”

  “那个叫王耘的人。”

  “我很想念他,那就是爱?”

  “初步差不多是这样。”表姐为她分析。

  雪珊问:“他可爱我?”

  “他们成熟的男人见识多广,不容易爱人,但是雪珊你长得实在动人,又很难说。”

  雪珊笑,“你比王太太还多心,我们不过是好朋友罢了。”

  “你那口气似女明星辟谣。”

  雪珊在阿姨家中接到王耘电话。

  他约她吃饭。

  雪珊欣然赴约。

  王耘十分内疚,拨电话的时候也再三警告自己: 这是不对的,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子,但他完全不愿意控制自己,在于教授案头找到号码,立即拨给雪珊。

  他只是希望看到雪珊的小面孔。

  雪珊没有让他失望,她那双晶亮的眼睛已经使他如服下一帖清凉剂,过去几日的烦恼消失无踪。

  雪珊问他:“你找到王太太没有?”

  王耘点点头。

  “她在什么地方?”

  “住在旅馆,昨天叫我把衣物送了去。”

  “你没有去陪她?”

  “见面会吵架。”

  “有那么糟?”

  “你还没见过人生丑陋的一面。”

  “是我还没有。”雪珊微笑。

  王耘深深叹口气,难怪马桂芳要妒忌,连他都觉得雪珊的纯洁使他自惭形秽。

  “你很快要回去了吧?”

  “我不走,你就不能回家。”

  “不是因为你,我本来就常常到阿姨家住。”

  王耘苦笑,没想到雪珊反而安慰他。

  “来,我陪你走走散心。”

  “有甚么好建议?”

  雪珊摇头,也许马桂芳说得对,城市人没有什么可做的,生活无聊。

  王耘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叫师母知道,会逐我出师门。”

  “我母亲并不是那样的人。”

  “你这样的年龄,太危险了。”

  “是的,过几年,又怕被我们缠住,再等三五年; 又要忙事业,然后就老大了,再也没人追求,做女孩子也不容易啊,这是表姐说的。”

  王耘忍不住笑。

  “我们一起走,”雪珊说:“我也要回家拿东西。”

  王耘想反对,一接触雪珊坦然无惧的目光,自动噤声。

  在渡轮上,他们玩纸牌,听音乐。

  这样简单的娱乐,雪珊玩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王耘忍不住想,在她天真的脑海中,没有什么是不美好的吧,每一个早晨都可以令她快乐雀跃。

  呵王耘真不能置信自己也曾经这么年轻过。

  一半是为着怜惜自己逝去的青春,他爱上雪珊的青春。

  牌局上他输得一败涂地,雪珊摇着头取笑他,“啧啧啧啧啧。”

  王耘只是笑。

  可惜航程只有一小时,如果有二十四小时就好了。

  雪珊同王耘说一个故事:“有一位老伯伯与表姐同船,船久久不开,表姐不耐烦抱怨,老伯怪表姐不够浪漫:船几时开航又有什么关系。”

  “你表姐怎么说?”

  “表姐同我说,不能有浪无类呀; 碰到心仪的少年,表姐并不介意等上三五个小时。”

  王耘笑。

  “但从此以后,该位老伯到处宣扬我表姐不够潇洒不够浪漫。”

  王耘答:“那是必然的,他不为自己找藉口,断然活不下去。”

  “但是这样说,会伤害表姐呀。”

  王耘想想,“人总得保护自己,危急时哪会替人着想。”

  “你会不会保护我?”雪珊问。

  “我会的,我会先护你。”

  雪珊似有先兆。抵达家门,按铃,来启门的是于太太。

  于太太一见雪珊与王耘双双回来,心中声声叫苦,事到如今,也无谓苛责,她只是轻轻说:“王耘,桂芳等你半日了,你先进去吧。”她转过头来对女儿说:“雪珊,你跟着我。”

  王耘一看,知到她订了归期,后天上午八点钟的班机。

  马桂芳说:“走不走随你,若你不准时出现,我回去便卖房子解散这个家,反正你护照已经到手,再也不必担心。”

  王耘不同她吵,一句来一句去,成何体统,无论谁是谁非,他都应该忍声吞气,让一让她。

  马桂芳说:“整件婚姻是错误。”

  王耘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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