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危地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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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像厄尔贡山常有的那样,也许下了一场雨,所以莫奈和他的女友只能呆在帐篷里,也许他们还听着暴雨击打帆布顶篷的声音做了一场爱。天渐渐黑了,雨也慢慢停了下来。他们生了一堆火,做了顿晚饭。这一天是新年夜。也许他们还庆祝了一下,喝了些香槟酒。和往常一样,乌云在几个小时后就消散了,火山像一个巨大的黑影,呈现在夜空里的银河下。也许莫奈那天半夜里醒来,就站在草地上望星星──他把脖子使劲地向后仰,依然醉醺醺的,脚步有些不稳。
新年元旦的这天早晨,天气很冷,气温是华氏四十多度,草地上又湿又凉。大约在吃过早饭之后,他们沿着一条泥泞的道路开车上山,最后把车停在了卡塔姆洞穴下方的一个小山谷里。他们披荆斩棘,沿着山谷里大象踩出来的一条小路向上走,小路顺着一条小溪蜿蜒而行,穿过了一些橄榄树林地和茂密的青草地。他们边走边留意是否有黑水牛出现,它们是这一带森林里所能遭遇到的最危险的动物。洞穴开在山谷的顶头,那条小溪就从洞口上方流过去,形成了一个小瀑布。大象踩出来的小路在这里和洞口交会,延伸到洞里去了。元旦的那一整天,莫奈和他的女友都呆在洞里。那天可能还下了雨,所以他们在洞口处坐了几个小时,看着小溪的水像面纱一样从上面垂挂下来。他们眺望山谷,寻找大象的踪迹,只看见山地蹄兔──一种土拨鼠大小的毛乎乎的动物──在洞口附近的大砾石上蹿上跳下。
第一部分:厄尔贡山的阴影危险来自丛林(3)
成群的大象在夜晚来到卡塔姆洞穴,以获取它们身体所需要的矿物质和盐分。在平原上,大象可以很容易地在硬质土层或干涸的水坑里找到盐,但是在热带雨林里,盐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这个洞非常大,可以同时容纳七十多头大象。它们在里面过夜,有的站着打瞌睡,有的用长牙挖掘石块。它们撬啊凿啊,把石头从洞壁上挖下来,放在嘴里嚼成碎块,然后吞咽下去。洞穴附近的大象粪便里全是这种碎石块。
莫奈和他的女友带了一支手电,他们又走回洞里去,想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这个洞穴的开口很大──有五十五码宽──里面比洞口处还要宽阔。他们经过了一处平台,上面布满了已成粉末状的干象粪,他们走过时踢起了阵阵烟尘。光线开始变暗了,洞的底部倾斜向上升,变成了一级级的岩架,上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黏液。这些黏液是蝙蝠的粪便,是洞顶上成群的果蝠排泄出来的食物残渣。
蝙蝠从窝里呼呼地飞出来,在手电的光线里闪现,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他们的手电光惊扰了蝙蝠,更多的蝙蝠醒了过来。好几百只蝙蝠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从洞穴的顶壁上向下看着他们。蝙蝠的叫声在洞里像波浪一样阵阵回荡,尖锐而刺耳,像是无数个轴承干涩的小门被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接着他们就看见了卡塔姆洞穴里最神奇的景观。这个洞穴实际上是一片被石化了的热带雨林。许多已经矿化了的热带雨林树干从洞壁和洞顶上戳了出来──有麻栗树、波多树,还有常青树。七百万年前喷发的厄尔贡山把整个热带雨林都埋在了火山灰下,这些树干都已经变成了蛋白石和燧石。树干的周围还环绕着水晶,是一种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白色针状矿物质。这些水晶像注射器一样尖锐,它们在手电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
莫奈和他的女友在洞里边走边看,用手电照射这片石化了的热带雨林。他是否曾经用手摸过那些石树,并且被水晶刺破了手指?他们还发现了一些石化的骨头从洞壁和洞顶上伸了出来。其中有鳄鱼的骨头、远古河马的骨头,还有大象祖先的骨头。树干之间有些蜘蛛悬挂在网上。这是些吃飞蛾和昆虫的蜘蛛。
他们来到了一处缓坡,这里的洞身宽达一百多码──比一个美式足球场还要长。他们发现地上有个大裂缝,于是便用手电向下照了照。下面有个很奇怪的东西──是一大堆灰蒙蒙甚至呈褐色的物质。那是一些变成了木乃伊的小象的尸体。当大象们在夜里穿过洞穴时,它们靠触觉探路,用长鼻子的顶端不断摸索前方的地面。小象们有时就会掉到这个大裂缝里去。
莫奈和他的女友继续向洞穴的深处走去,他们下了一个坡,来到一处支撑洞顶的石柱前。柱子上刻画着很多隐线和沟槽,全是大象用长牙留下的印记。如果大象们接着在石柱的基部挖掘,它很可能会倒塌,并且带动整个卡塔姆洞穴的顶壁一块儿塌下来。在洞穴的后部,他们又发现了另一根石柱。这根柱子已经断了。柱子上栖息着一大群柔软光滑的蝙蝠,它们在石柱上拉了很多黑屎──这些粪便不同于洞口附近的那些绿色黏液。这些蝙蝠是吃昆虫的,它们的粪便是一摊摊昆虫消化物。莫奈是否曾把手放进了这些稀屎里?
那次去厄尔贡山旅行之后,莫奈的女友就消失不见了。几年后,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忽然又在蒙巴萨的一个酒吧里出现了,当时她正在那里做妓女。一个曾经调查过莫奈死因的肯尼亚医生刚好也在酒吧里喝啤酒,他闲着没事就和她聊起来,中间提到了莫奈的名字。让他非常震惊的是,她说:“我知道这件事。我是从肯尼亚西部来的,我就是那个当时和莫奈在一起的女人。”他一开始不相信她,不过她给他讲了很多细节,让他最终深信她讲的是实情。自那次酒吧里会面之后,她又不见了,消失在蒙巴萨拥挤的街巷里,现在她可能早就死于艾滋病了。
莫奈又回到蔗糖厂的抽水机房去上班。他每天走过那片烧黑的甘蔗地,无疑会赞叹地遥望厄尔贡山的景色。当山被乌云埋住的时候,他也许依然能感觉到它的拉力,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星球发出的地心引力一样。与此同时,有一种东西正在莫奈的身体内复制繁衍,它占据了莫奈的身体作为寄生体,已经开始在里面肆虐了。
一般情况下,在接触病毒之后的第七天,病人会开始头痛。新年访问卡塔姆洞穴之后的第七天,即1980年1月8日,莫奈开始感到眼球后面一阵阵疼痛。他决定不去上班,在家里休息一天。头痛变得厉害起来。他的眼球痛,然后太阳穴也开始痛,好像疼痛就在他的脑袋里面盘旋。他吃了阿司匹林也不管用,接着又得了严重的背痛。他的女管家詹妮还在度圣诞假期,所以他临时雇了一个女人来帮忙。这位临时的女管家试图去照料他,可是却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到了头痛的第三天,他开始恶心、发烧,并且呕吐起来。他吐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变成了干呕。与此同时,他也莫名其妙地变得被动起来。他的脸部失去了所有生动的迹象,固定成了一个毫无表情的面具,眼球麻痹呆滞,定定地瞪视着。他的眼皮有点下坠,这让他看起来表情很奇特,好像同时又在瞪眼又在打瞌睡。他的两只眼球似乎已经冻结在眼眶里了,并且变成了鲜艳的红色。他脸上的皮肤发黄,还长了一些很明显的星状斑点。他看起来就像个活僵尸。
第一部分:厄尔贡山的阴影危险来自丛林(4)
他的模样把临时女管家吓坏了。她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变成了这样。他的个性也改变了。他变得阴沉、愤怒,并且好像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他不是神志昏迷,也没有精神错乱。他可以回答问题,但是他好像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莫奈好几天没去上班,他的同事们开始担心起来。他们最后终于来到他住的小平房,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那只黑白相间的乌鸦就站在房顶上,看着他们走了进去。他们看了看莫奈,觉得他必须得去医院了。他病得很厉害,似乎也不能开车,所以其中一位工友就驾车把他送到了科索木市的一家私立医院里,这个市位于维多利亚湖边。医院的大夫们给莫奈做了检查,却无法解释他的病情,不知道他的眼睛、面部以及思维方面发生了什么事。想到他也许是感染了某种病菌,他们于是给他注射了些抗生素,但是这些抗生素对他的病根本不起作用。
医生们认为他应该去内罗毕医院,那是非洲东部最好的一家私立医院。电话一直都很难打通,似乎也不值得去特意告诉某个医生,说这个人要来了。他还可以走路,好像也能单独旅行。他身上带了钱,他也明白他必须得去内罗毕。他们把他放进一辆出租车里,开到了机场,然后他就搭上了肯尼亚航空公司的航班。
这种来自热带雨林的危险病毒,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即可传遍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城市。地球上所有的城市都是被飞行航线连接起来的。这就是一个网络。一旦病毒击中了这个网,它在一天之内就可以发射到任何地方──巴黎、东京、纽约、洛杉矶,只要是有航班的地方。现在,莫奈和他体内携带的生物体已经进入到这个网络里来了。
这架飞机是带螺旋桨的福克友谊机,一种可以坐三十五人的小型通勤机。飞机发动起来,飞上了维多利亚湖的上空,下面的湖水碧蓝,波光闪闪,点缀着一些渔民们划的独木舟。飞机转弯倾斜着向东飞去,飞升在一片铺满茶园和小块农田的绿色丘陵上空。非洲大陆的通勤航班上一般都挤满了人,这次的航班恐怕也是满满的。飞机飞过了一些森林地带,飞过了一簇簇的圆形茅草屋和一些有铁皮屋顶的村庄。土地突然开始减少,变成了一些梯田和山涧,颜色也由绿色变成了褐色。飞机正在穿过东部的瑞夫特峡谷。乘客们都望着窗外这块人类祖先曾经繁衍过的地方。他们看见了一些类似茅屋的小黑点,聚集在一圈圈的荆棘丛中,茅屋四周发散着一些牛踩出的小道。螺旋桨轰鸣着,飞机正经过一个云街,一行行全是蓬松胀大的瑞夫特云,机身开始震动摇摆起来。莫奈开始晕机了。
在这些通勤飞机上,座位都是窄窄地挤在一起,机舱里不论发生任何情况你都会注意到。机舱封闭得很好,空气在里面循环。如果空气中有什么异味,你肯定能察觉到。你不可能不注意到一个正在生病的男人。他躬着背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你一下子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拿着个晕机袋捂在嘴巴上。他咳得很厉害,并且还从胃里呕出了些东西吐在袋子里。袋子鼓了起来。也许他还抬头扫视了一下周围,这时你看见他的嘴唇上沾了些黏糊糊的红东西,里面还搀杂着些黑星子,好像他刚嚼过咖啡末似的。他的眼睛是红宝石的颜色,他的脸淤肿青紫,没有任何表情。几天前那些呈星状的小红斑点,现在都已经扩大了,并且合并成了大片鼓凸的紫色阴影。他的整个脑袋都在青肿淤血。他脸上的肌肉在下垂,脸部的连接组织在融解,脸皮像是挂在下面的骨头上,好像脸本身正在和颅骨逐渐脱离。他张大嘴巴在袋子里呕吐着,吐得没完没了。他的胃早就应该吐空了,可是还是停不住,还在不断地向外呕出一些液体。这只晕机袋已经快要溢出来了,里面满满地装着一种被叫做“黄热病呕吐物”的东西,也叫黑色呕吐物。这些黑色呕吐物并不是全黑,而是一种带有红黑两种斑点的液体,一种黏稠的、混合着焦油状颗粒和新鲜动脉血液的东西。这属于大出血,散发着屠宰场的气息。这种黑色呕吐物里载满了病毒。它高度传染,极其危险致命,是一种让军方生化防疫专家们望而却步的液体。呕吐物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客舱里。晕机袋已经被他吐出来的东西装满了,所以莫奈合上袋口,在上面卷了卷。袋子鼓鼓的正在被浸软,好像随时都有破漏的危险,莫奈把它递给了一个乘务员。
当一种危险病毒在寄生体上繁衍生殖时,它可以用病毒颗粒渗透到人体的各个部分,从脑子到皮肤。军方专家们会说,那种病毒正在进行“极度扩张”。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感冒。等到极度扩张达到顶峰的时候,一眼药管剂量的感染者的血液里,就可能携带上亿的病毒颗粒。在这个过程中,感染者的身体正被部分地变成病毒颗粒。换句话说,这个寄生体已经被此种病毒占领,它正在企图把寄生体变成它“本身”。这个转变没有完全成功,最后的结果是,大量融解了的肉被混合在病毒里,像是发生了一起生物事故。极度扩张已经在莫奈体内发生了,它的表现就是黑色呕吐物。
第一部分:厄尔贡山的阴影危险来自丛林(5)
他似乎在僵硬地支撑着自己,好像只要他一动,身体里就会有什么东西破裂。他的血液正在凝结──他的血管里涌动着血块,并且这些血块正在到处淤积。他的肝、肾、肺、手、脚,还有脑袋里都在淤积着血块。实际上,他全身都得了中风。血块在他肠内的肌肉里越积越多,切断了动脉对肠子的供血。这些肠内肌肉开始坏死,肠子也开始松弛下垂。因为脑部淤积的血块也截断了血液的供应,所以他不再像原来那样能感觉到疼痛了。他的人性也因为脑部的损害而在丧失。这被称作人格解体,即生命迹象和个性特征逐渐消失。他现在正在变成一个机械运动的物体,一具行尸走肉。他脑子里有些小点渐渐液化。意识里的高级功能首先消失,只留下了脑干里的深层部分还在正常运行,这一部分是原始的动物脑,就像老鼠和蜥蜴的大脑一样。你可以说莫奈这个“人”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身体”还在继续活着。
使劲的呕吐好像还使他鼻子里的血管破裂──他在流鼻血。血从他的两个鼻孔里流了出来,是黏稠发亮的动脉血,不断滴落在他的牙齿和下巴上。他的鼻血流淌不止,因为血液中起凝固作用的血小板已经被用光了。一位乘务员给了他些纸巾,他拿来堵住了鼻孔,但是血还是无法凝固,那些纸巾很快就被浸透了。
当飞机上坐在你旁边的人生病时,你肯定不想去问一些让人家难堪的问题。你可能会对自己说,他会好起来的。也许他是不太习惯坐飞机旅行。这个可怜的人,他是在晕机,再说确实有人会在飞机上流鼻血,这里面的空气是那么的干燥稀薄……你可能还会小声问他,是否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帮忙。他没有回答,或者他只是咕哝了几个你听不懂的字眼,所以你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只觉得这趟航班好像漫长得没有尽头。飞机上的乘务员们也许曾经向他提供帮助。但是感染了这种病毒的受害者在行为上也发生了改变,致使他们没有能力去对别人的好意做出反应。他们变得非常敌意,而且根本不愿意被人碰触。他们也不愿意说话。他们回答问题时,都是用哼哼或者单音节的字。他们好像是找不到要表达的单词。他们可以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但是却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无法解释他们的身体状况。
这架友谊机嗡嗡地穿过云层,顺着瑞夫特峡谷飞去,莫奈深深地陷在座位里,好像是睡着了……也许一些乘客会猜测他已经死了。不,不,他没有死。他还在动。他的红眼睛张开了,眼珠还转动了一下,看了看周围。
这时已经是半下午了,夕阳落在了瑞夫特峡谷西面的山岭间,金光四射,好像是太阳撞击在赤道上坠毁了。友谊机缓缓地转了个弯,向着峡谷东面的悬崖飞去。地面逐渐升高,颜色也由棕变绿。尼贡丘陵出现在飞机的右翼下,飞机现在开始下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