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82-生命的沉湖-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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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思想条件不成熟的人而言,他们本身缺少生命力,也就没有生命自身的表现与行动,他们是不需要自由的。这些人只有在别人的命令、指挥与管束下才能做到安分守己,才能生存下去。他们唯一的品质就是服从。对于他们,自由不但无所用途,反而有害。
“唯一的办法只能使他们的思想成熟起来,这是他们获得思想自由的先决条件。而对于那些不能达到思想成熟条件的人,只好让他们再回到过去那种自己服从别人的思想状况中去,作思想的奴隶而已。”
恕我直言,你的这些高论里弥漫着如此浓烈的法西斯气息,让我感到窒息。但我仍要感谢你的坦白,因为某些“理论家”用曲曲扭扭的语言竭力想说而又不敢说出的话,被你如此明白地和盘托出,就可以起到引起警戒的作用。而且我还得承认,你的“理论”正在当今中国的许多地方不露声色地变成现实。这也是我为之感到痛苦的。但这并不能证明你的“理论”的正确。一切迫使他人成为“奴隶”的行为与为之辩护的“理论”都是我所不能接受,并要据理批判的。请原谅,我只能拒绝你的高论。
七
(一位边疆的朋友寄来了他的一组杂文,以作交流,遂写了自己的“读后感”。)
××:
拜读了大作,不少地方都引起了共鸣。记得当年鲁迅与瞿秋白曾经提醒人们要注意区分“真假堂吉诃德”。在我看来,大作所提出的也是一个“区分真假……”的问题,这在当下思想文化界是有一种重要意义的。
你在《浅说知识分子》一文中提出:“知识分子要批判社会,也要勇于批判自身”。我以为这里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区分“真假批判型知识分子”的标尺。居高临下地对他人进行宣判,或把自己想象为真理的化身(代言人),向自己心目中的愚众宣喻真理,这是圣徒,是道学家,而非真知识分子。——顺便说一句,批判只是知识分子的一种功能;在现实社会中,一些知识分子着重于发挥这方面的作用,是可以的,也应该受到尊重,但似不宜夸大这一作用,更不能因此而否定或贬低另一类型的知识分子的另一种选择。
你在《驳第三个“爱国”观念》一文中提出了“区分真假爱国主义者”的问题,更是具有极大的现实针对性。当年罗兰夫人说:“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今天,我们也可以说:“爱国,爱国,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你说得很好:貌似爱国者“其传统的表现是自觉不自觉地跟随皇帝的心态和视角,很习惯地把以往皇帝治下的一切,说成是最辉煌最伟大的一切,把其他国家和民族一律放到次于自己而必需臣服于自己的位置”;而“真正的爱国,应该是正视自己(的不足与现实的黑暗面),不是表演爱国,也不是鼓吹文化沙文主义”。——而现在“表演爱国”实在是太多了:这也是世纪末景观之一种吧。
《两只眼的英雄和三只眼的英雄》大概是最不合时宜的了,但我也最看重这一篇,并以为这是你的一大发现:“两只眼的英雄品格虽然很高尚,但只克己而不犯上,不追求人的自由,作为良民的榜样去推广,可以让民众弯腰低头只顾苦干,生产驯服工具”;而“三只眼的英雄在既得利益者看来就可怕了,他们能洞穿一切,是清醒者,追求思想自由,不盲从,不但克己而且克他,动摇包括自己在内的不合理的现实存在”。这样,你所指出的现实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谁动员过学习林昭,学习张志新,学习彭德怀,学习遇罗克,学习黎九莲?当前评这先进,那先进,什么光荣称号都有,但你见过‘反腐败斗争积极分子’这个称号吗?”——没有,当然没有。这确实发人深省。不过,我倒不希望有“反腐败斗争积极分子”这样的称号,因为那也可能成为表演:现在是什么都要演戏化,游戏化,这是更可悲也更可怕的。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心有灵犀——一束通信(4)
你的《可怕的灵魂之死》一文刻画了一类知识分子的典型:他们一生经历了“信念坚守者——保守者——奴隶——奴才的灵魂衰死过程”。正如你所说:“人到了这一步,自我完全根绝,个人意志完全被铲除,留给自己的只是迷信,只是为人生符号而进行圣教徒式的誓死捍卫,一个运动只要一调动起那个符号,他们便高度昏热起来,疯狂起来。‘文革’之所以能搞起来,不正是因为成千上万失去灵魂而只有人生符号的人,一面在热昏中大歌大颂着,一面在疯狂地摧残着破坏着而酿祸于天下的吗?”——这样的人,显然是具有悲剧性的,他们曾有过自己的信念,这是好事,本值得尊重;但他们一则“以此为牢,丧失批判精神”,进而将自己本具有一定合理性的信念绝对化、凝固化,从而从根本上失去了发展的生机,走进了死胡同,二则将自己的信念唯一化,将他人的其他选择视为异端而必灭之而后快,这就成了一条棍子,由理想主义走向专制主义。这两个方面都使他们走到了自己追求的反面,这里确实包括着深刻的历史教训,值得认真总结。同时,也要看到,这些人在90年代的变化:他们的言行中信念的成分越来越稀薄,而代之以利益的驱动,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是为失去的和还拥有的权力与相应的利益而疯狂,并越来越自觉地在90年代的中国思想文化界扮演警察与告密者的角色,而为一切尚有良知的人所不耻。但他们在一定的条件下,也会兴风作浪,甚至有效;正是这种有效性提醒人们注意:在中国,发生文化大革命的温床并没有根除,社会基础还依稀存在。因此,你的文章中重提“文革”的历史教训,就有一种警世的意义,也是深得我心的。
这封信写得比预计的要长,这要感谢你的高见引发了我的思考与这一番议论。就此打住。
祝
文安
理群2000年9月13日
八
(通过写信我与江西的一位作家成了没有见过面的朋友。我们在通信中,讨论他的创作,也探索中国国民性的问题。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他谈到了“怨恨”的问题,提出“怨恨使毛泽东成功,怨恨又最终使他走向反面”。)
××:
拜读大札,颇受启发。“怨恨”确实已经注入了中国国民的血液之中。几十年的反复折腾,不断地“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鲁迅语),使所有的中国人都在成功与失败、整人与被人整……中轮回,就造成了对他人,对社会的极度的怨恨,毒化了整个民族的心灵。——我们在反省极权体制对人的心灵的影响时,注意了“奴化”这一面,却忽略了“毒化”,其实,这也许是更为深刻的。这个民族已经不懂得爱,不知道对生命(人的生命、大自然的生命)的敬畏,而是无所畏惧、肆无忌惮地怨恨、践踏、破坏、毁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问题是不仅是掌权者、胜利者如此,就是受迫害者、失败者也是如此,这是一个全民族的怨恨、破坏、腐败与专制,这是极为可怕的,是中国式的极权结出的最大恶果,要真正从我们民族心灵中消解这种渗入骨髓的怨毒,恐怕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
这也是我对中国现实的一个最大的隐忧。记得十年前,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指出;“现在的中国文坛与知识界,一方面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一方面,又充满了不满、不平,甚至怨毒、仇恨。试看今日之域中,何处不再怨气冲天地发牢骚”;这使我想起了鲁迅的一段话:“我觉得中国人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他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烧掉什么呢?”(见拙作《反思三题》)十年过去了,现实的中国怨愤不是减弱,而是愈加强烈,几乎到了临界点。对此,坦白地说,我的内心反应十分复杂:一方面,我非常清楚,这“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它内蕴着一种合理的反抗性;但我又确实担心,会导致盲目的非理性的破坏。因此,我希望能如鲁迅所说,在合理的反抗中注入“深沉的勇气”与“明白的理性”。这本是知识分子的责任。但正是这十年中,中国的知识分子始终陷于自怜与自恋之中,事实上已经脱离了中国民众的大多数,失去了对现实中的问题做出反应的欲求与能力,将来中国无论发生什么,知识分子都将被无情地抛弃,这几乎是一个无可改变的趋向。而这样的结果不仅是中国知识分子这个群体的悲哀而已。这是一个更为重大的话题,以后再从容讨论吧。
再回到“怨恨”这个话题上来。最近这一两年,我经常收到一些年轻人的来信,谈到他们精神的历程:开始时,天真地相信人们告诉他们的一切,用玫瑰色的眼睛看待一切;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也包括看了我们这些人写的书),他们“睁开了眼”,开始正视现实的黑暗。从“瞒和骗”的大泽中走出来,这本是一种觉醒,但我从这些年轻人的来信中却隐隐感到了新的危险:有的人在为上当受骗而失悔的同时,又似乎失去了对人的信任,在用新的怀疑的眼光看待世界与他人时,处处都看到了黑暗。于是,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了怨恨:对曾经欺骗过他们的成年人与社会的怨恨。这引起了我自己的反省:我们在尖锐地批判现实的时候,是否有意无意地也流露了内心的毒气(“批判”从来都是双刃剑,在杀伤批判对象的同时,也会伤害了自己),而对青年产生负面的影响。我们确实应该引导青年“睁眼看现实”,不仅是要正视真实的黑暗,同时也要看到真实存在的光明,最终的目的是要唤起年轻人灵魂深处的善良美好的人性因子,加以细心地培育与升华,以内在的光明来抵御外在与内心的黑暗。年轻人,特别是处在成长时期的中学生、大学生们,他们的思想具有一种不稳定性,看问题容易走向极端,而且经常在两个极端中摇摆;因此,成年人的引导应该十分谨慎,在唤起他们的批判、怀疑精神的同时,更要引导他们敬畏生命,对他人、人生、社会……保持一种基本的信任与爱,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以怨恨毒化他们的心灵。
来信中还谈到;“苦难并不能让人摆脱卑微,只有彻底摆脱那个权力网络,在天地中自然行走,才能摆脱卑微”,这也是我十分赞同的。前几年我提出“怎样将苦难转化为精神资源”,就包含有这样的意思。张中晓说得好:当人们处于苦难中时,是存在着两种可能性的,一是精神得到升华,走向“天堂”,另一是走向“地狱”,精神也沉沦了。这种精神沉沦就包括前面所说的“怨恨”。其中也有你所说的“对强权者膜拜、诱惑的精神内伤”。
你对“前胜利者”即“共和国”的受益者的观察也很深刻:“那些当家做主,一脑子天真的国民(红色家庭),其实都是精神内伤者。”这一命题还需要进一步展开。
“揭示国民精神内伤”,这是一个极重要的课题,希望不断看到你的新作,并经常进行这样的讨论。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心有灵犀——一束通信(5)
祝
好理群9月17日
九
(一位中学老师写信来与我讨论思想文化界的一些问题。)
××:
来信中谈到“批判的激情有变成另一种专制的可能”,这其实也是20世纪思想文化史上最重要的历史教训之一。今天的中国,一方面是批判精神的匮缺,另一方面一些批判者又往往缺乏自省精神,易把自己的批判推向极端,而产生某种危险,例如变成道德审判而显示出某种专制倾向。而一些人在批评这种倾向时,似乎又走向了否定批判的意义的另一个极端,这同样令人忧虑。
需不需要批判,怎样批判,这仍是一个当下思想文化界未解决的问题。这都需要我们共同来探讨。
祝
好理群9月16日
十
(一位湖北的大学生寄来了他的一篇文章,题目是《天之骄子,我来剥你的皮》。文章尖锐地指出:“这个时代,大学生差不多早已变得不大会说属于自己的话了。有个朋友说:从我们进大学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不断被教导、被灌输、被暗示、被诱逼,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见到甲该怎么说,见到乙该怎么说,在台上该怎么说,在台下该怎么说。我们已经丧失了大学生自己的灵魂。‘告别万岁’的大学生并没有成为真正的自我,没有塑造出自我健康的人格。告别权威,他们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盲从社会,迷信流行,没有自己的观点,缺乏智慧的思想。”“他们成为了什么?”“他们在实践中追随一种普遍流行的服从,满足于自我精神深度模式的消解和平面化的现状,虚伪、形式化的思想行为正成为一种流行的时尚”;“一些人‘平日则放荡冶游’,考试则熟读讲义,不问学问之有无,唯争分数之多寡”;“一些人放纵着自己的情欲,寻求生活的刺激和伪先锋式的潇洒”;“一些人醉心于‘理论联系实际’所获取的可观报酬,他们过早地走进了商业操作的流程”;“一些充当‘学生精英’的学生干部,以锻炼能力的谎言和借口,满足权力的角逐欲和官瘾,沉醉于发号施令和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精神鸦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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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地说,读了你的大作,我的心情颇为沉重:至少你说出了相当程度(当然不会涵盖大学生的全部)的真实,我在北大这块被称为“精神圣地”的地方,也看到了许多这样的学生。我曾经因此感叹北大教育的失败:许多学生都是满怀理想与激情考入北大的,四年教育的结果使学生失去了追求。上学期一位学生在作业中的一段话曾使我震惊:“我很欣赏老师的这门课,这种生活方式。虽然有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的束缚,还是能活得很自由自在,在思想上始终坚持一种自由的状态,永远对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事业充满激情,对自己的生命也充满激情。而回想我这几年的大学生活我觉得我的心态已经老了,我对一切都抱着一种顺其自然的心情,这可以说是宽容,更残忍也是更确切的说法是,这是一种消极的生活态度。现在的我还是在这样的心态中生活着,自己觉得很可悲,但已经很懒再去改变了,我想等我跨出校门之后我或许会改变。”这年轻人心态的衰老与倦怠是可怕的,而且我相信它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这就更使我感到悲哀。你在信中也谈到了你的困惑:“我不明白的是,现今的大学生不是不知道自身的浅薄、工具化。但他们为什么甘于这样,为什么安于这样的状态,存在总有其合理性,更深层次的心态到底是什么?”这确实值得探讨。你和你的朋友自身就是大学生,当然更有发言权。我想到的有两方面。一是外在的社会的原因。尽管我们现在口头上也在大谈“创新人才”,但实际上在现行体制下需要的是有效率的工具,国家与商业机器上有用的“螺丝钉”;另一方面;“官本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