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活着就老了_冯唐-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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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投资的可能,那么多人事,必须去繁就简,想想清楚。见过周公瑕(文征明弟子,工行草及兰花)刻在一具紫檀椅子靠背板上的文字:“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字写得一般,有些甜弱,但是意思明确。五色炫目,五欲乱心,说到底,还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心不乱,一切就都有了。“简洁明快”不是缺谁都行,做得好的“简洁明快”,功能一点都不能减弱,甚至更强。这需要功夫。残破的维纳斯,缺了胳膊是“简洁明快”,如果缺了乳房和屁股,就该送进废品收购站了。女孩子的小衬衫只露一点肚脐和两指宽的胸脯,也是旖旎无限,也促进观众的激素分泌,需要裁缝更好的手艺。做管理咨询的常提“电梯测验”:假设你在电梯里碰见了你的大老板,考你能不能在同乘电梯的三十秒中,向你的大老板讲清楚最近几个月你都干了什么。过去大臣上朝,向皇帝陈述政见,能用的时间也不过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钟,能简洁明快,说得清楚又不干涩,需要功夫。
我们到现在还喜欢明朝桌椅板凳的第二个原因是“细腻精致”。“简洁明快”不等于偷工减料,明朝的桌椅板凳做得细腻精致。从小就知道我们的文明博大精深,从古数到今天,唐诗宋词元曲明具。明朝的桌椅板凳料好活细,大匠制器,好像大师作诗,“一年成二句,一吟双泪流”,好椅子做成,“日三摩挲,何如十五女肤!”现在逛红桥市场、潘家园市场,时常感觉害臊:东西做得太假了,活太糙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卖旧书,仗着胡子长装行家胡说八道:“你看,这旧春宫假不了!你看,扉页印着呢,北宋印制!”心里想,真是今不如昔。过去出来混,当个董小宛,也得琴棋书画粗通,《素女经》、《洞玄子》精读,采阳滋阴都明白。现在出来混,长个傻高个,敢刺个青嗑个药,两腿一叉开就合格了。
要搬新房子了,我需要添把椅子。生命中花时间最多的地方,一个是床,另外一个就是椅子,我决定不吝银子。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明式的黄花梨南官帽椅,另一个是herman;miller的aeron。aeron是个化工材料做的网眼椅,严格按照人体工程学原理,椅子所有关键部位都能调节。由于有网眼,夏天坐再长时间,屁股也不出汗。坐上去,调节好,感觉仿佛你的初恋情人从你后面在轻轻抱着你。想来想去,我买了aeron。黄花梨南官帽椅太费事了。卖椅子的行家说,这种椅子要出彩儿,出灵气,一定要时不时让黄花姑娘光了屁股在上面摩挲。现在新社会了,哪儿找黄花姑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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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比比谁傻,谁比谁傻
吴敬琏先生前些日子说了一句话“股市如赌场”,捅了马蜂窝。有痛心疾首的,那是赔了血汗钱又没多少机会翻本的小股民。有假装愤怒的,那是赚了容易赚的钱但担心有人搅局的庄家。
其实,吴老先生只是说了一句大实话,于是犯了某种忌讳。这个世界不怕好话、坏话、废话,就怕实话。想起鲁迅讲的一个段子:“说大户人家给幼公子过满月,宾客a说,此子神秀,当升官,大户酒肉伺候。宾客b说,此子俊朗,当发财,大户酒肉伺候。宾客c说,此子肉身,将来一定会死的,大户乱棒打走。”股市也一样,说好话的如宾客a和b,吹起一个个泡泡:网络、媒体、生物、奥运,庄家待之如上宾,拨通手机,告诉他们“我要清仓出货了,没事就跑吧”。其实庄家甚至不怕说坏话的,允许宾客a和b叹口气,假装一下正义,庄家们正好低位吸货建仓,等待宾客a和b吹起下一个泡泡。大户说,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能怎么样呢。庄家说,国家规定,股市是为国有企业改革服务的。国家规定,中国股市不能做空,不让做空的市场,不涨还能怎么样呢。但是,庄家怕人说实话,庄家是要做的,最没有可做的是实话。实话就像一根搅屎棍,不能让水多,不能让水少,只能搅了大家的局。古今中外,地主老财都是凶狠的,谁搅了庄家的活路,庄家就会夺了谁的生路。给吴老先生扣的最大的帽子是:严重阻碍改革开发、经济腾飞。要不是吴老白发苍苍,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要不是吴老还没能像美国格老那样,能左右利率,庄家们肯定花千八百块钱,聘请两名精干川北民工,打吴老的闷棍。
其实,吴老先生只是说了一句废话,古今中外,哪里的股市不是赌场?什么时候的股市不是赌场?看看现在处于发展最前沿的美国股票市场,一本叫《傻钱》的书讲道:“华尔街是当今地球上受操纵最深、最邪恶、最腐败的市场。所有财务报告都是伪造的,所有消息报道都是虚假的。”地球是圆的,天下的乌鸦都是黑的。再多推一层,即使证明了股市是赌场,赌徒们就不赌了吗?财富还是要相对集中的,庄家们满足一己私欲之后,还是会用相对集中的资金做些相对的好事。一夜暴富的梦还是要做的,小股民是很容易忘却的,三个涨停板就能让公众的信心硬挺起来,然后去挤兑银行。黄毒赌,千古不绝,是有生理基础的。精满则溢,所以一段时间间隔后,想起烟花柳巷,忘记了花柳病的危险。毒瘾犯了,身体里的阿片受体嗷嗷待哺,一定要扎上一针。赌博也一样,几个人打麻将,想收手的肯定是赢了钱的,赖在桌子上不下来的,肯定是四圈没开和的,大声嚷嚷:“不多来了,不多来了,再来十六圈。”
既然股市如赌场,下面一个问题是:小股民在这样的股市如何玩?
一种方案是遵循价值原则。2000年的早春,纳斯达克5500点,大泡泡晶莹亮丽。我在亚特兰大的一个大教堂里,见到了来开可口可乐董事会的股神沃伦·巴菲特。股神一脸倔强,坚信大泡泡就是个大泡泡,再美丽也是大泡泡。他在讲台布道:“第一是价值,第二是价值,第三还是价值。就像到市场上买你用得着的产品和服务,你应该到股市买那些向你提供让你满意的产品和服务的公司的股票。”一年后,纳斯达克跌至不足1700点。股神这种价值原则具体体现在彼得·林奇身上。这个基金之王对自己经手股票的几百家公司了如指掌,随时跟踪,不到四十须发皆白。这个方案对于中国股民不适用。价值?中国上市公司的价值?摩根斯坦利讲,中国所有上市公司中,只有二十家具有投资价值。有多少价值,谁知道呀?再者说,就算中国有思科,有通用电器,一买三千股,一放二十年,那叫什么炒股?对于热衷于黄毒赌的人来说,就好像劝他们走出夜总会,抱老婆睡觉;爱惜生命,多吃水果;远离牌桌,开一家包子铺,卖一个包子挣一毛钱净利。
另一个方案是遵循大傻瓜理论。按《傻钱》里的说法:“在一个靠信心支撑的市场中,所有事情都取决于狂热的参与者能否对市场前景保持信心。”如果想挣钱,必须找到比自己更大的傻子。中国股市五十倍的市盈率,合不合理和你挣钱一点关系也没有。只要你找到认为市盈率应该是五十一倍的更大的傻子,你就可以挣到钱。要真的运用大傻瓜理论,还有很多技巧需要学习掌握,比如基本的技术分析(跟数理经济学、金融衍生物和诺贝尔奖金没有关系,大傻瓜!),比如消息的收集处理(别再问消息是真是假了,大傻瓜!),比如大众心理学。我将来要开个学习班,收费讲授大傻瓜理论。现在,可以透露其中一个重要原则:你需要战胜两个恶魔,一个是贪婪,一个是恐惧。今天买今天卖,不留股票过夜。后现代了,讲究的是一夜情。不要贪婪,不要认为睡过一次的人能是你一生的依靠。不要恐惧,该下单就下单,伟哥已经开始起效,老婆还在加班。
赶快报名参加我的学习班吧,比比谁傻,谁比谁傻,大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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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弱智后现代之英雄新衣
识字之后,两个词对我的诱惑最大,一个是“英雄”,一个是“美人”。
“美人”自然人见人爱,想起来热血上升:隔壁班上的那个女生昨晚又跟谁睡觉了?可是到底什么样的姑娘是美人?隔壁王叔叔的女儿,同班的小翠,还是书上说的杨玉环?为什么胸饱满一些腰纤细一些就是好看?美人也是人吗?睡觉吗?吃饭吗?每天都洗脸刷牙上厕所吗?美人在想什么?这一街一街的两条腿的男人,为什么她单挑了那个人睡觉呢?
“英雄”自然人人敬仰,想起来心中肿胀: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英雄?可是到底什么样的是英雄?收腊肉当学费的孔丘,身残志坚的司马迁,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曾国藩,还是好事做尽的雷锋?要走过多少路,要吃过多少苦,干过多少事,挣下多少钱,写过多少字,别人才认为你是英雄?你被大家当成英雄之后,所谓的美人会单挑了你睡觉吗?如果不,为什么要成为英雄呢?
读史之后,一个时代和一类人物对我的诱惑最大。
那个时代是春秋战国,那类人物是刺客。春秋战国乱得无比丰富,一口火锅,五百来年,炖涮出中国文明绝大部分的重要味道,
《诗经》、《易经》、《道德经》、《论语》、《庄子》。武士动刀子,谋士动舌头,骗诸侯或装孙子或臭牛逼,活得一样生动激越、真实刻骨。刺客和娼妓是人类最古老的两种职业,与生俱来,有拳头就能当刺客,有大腿就能当娼妓。司马迁把刺客列在吕不韦之后李斯之前,立传留名。他对一个叫豫让的刺客崇敬不已,反复引用他的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类人中,最着名的一个就是那个好读书喝酒击剑的荆轲。他临刺秦王的时候,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如今,北京的沙尘暴飘起,我背出这些诗句,还是涕泪沾襟。所以如果不是赴重要的牌局、酒局,我决不轻易吟诵。
所以,当听说一个叫张艺谋的导演要拍一部叫《英雄》的电影,讲述刺客刺秦的故事,我想,有的可看了,一定要看。又听说,投资了三千万美金,挑了一水的大明星,梁朝伟在《春光乍泄》中一把抱住张国荣的后腰是如此柔情似水,张曼玉是我从高中就贴在床头的偶像,李连杰能用自己的脚踢爆自己的头。另外,马友友的大提琴,谭盾的音乐,袁和平的武打设计,都是一时才俊、不二之选。我想,至于动这么大干戈吗?被阉掉的司马迁在两千年前,只用了不到两千个浅显汉字,就让我在两千年后,看得两眼发直,真魂出壳,知道了什么是立意皎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又听说,片子拍出来后,媒体上到处报道,还跟奥斯卡扯上边,好像谁要是不看谁就没文化谁就没品位谁就不尊重华语声音,跟送礼都要送“脑白金”似的。盗版一点也见不到,跟各级政府、武警、公安局都有积极参与似的。深圳提前首映,一人一票,入门搜身,查身份证,比到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看老人家遗容都严格。片头广告早卖出去了,游戏改编权也早卖出去了。
我想,坏了,琢磨着像有骗子在整事儿,纺织机器已经启动,皇帝的新衣正在制作。
北京首映的时候,暗恋梁朝伟和李连杰的小秘书老早就积极安排,公司包场,新东安小厅。为了不影响观看,同志们说好,不带小孩,不买爆米花,手机不放在振动,彻底关掉。电影开始四分之一,大家沉默期望,很多好电影都是慢热的。电影进行一半,大家互相张看,不知道到底是谁弱智。等到张曼玉问梁朝伟道:“你心里除了天下,还有什么?”大家相视一笑,知道是谁弱智了,于是同声先于梁朝伟说道:“还有你。”最后,被射成刺猬的李连杰被抬走了,演出结束了,小厅里灯亮了,我们领导严肃地说:“谁撺捣看的?谁安排包场的?扣她这月工资!”
工资事小,反正不扣我的,但是,这帮家伙借着电影的名义用所谓艺术的手段,毁了对我诱惑最大的两个词之一:“英雄”。还毁了我无限神往的那个时代和那群人物:“春秋战国的刺客”。
画面恶俗
按说画面是张艺谋的长项,当年柏林评委说《红高粱》:“这么优美的画面预示着一个天才导演的诞生!”《英雄》的画面里,有李连杰这样的精壮男子,有张曼玉这样的妙曼女子,有各种中国符号:围棋、兵器、古琴、秦俑、银杏、汉字,但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堆砌。想起中餐的大拼盘,蛋糕雕的城楼、黄瓜摆的大雁。想起北京街头的塑料椰子树,上海的霓虹灯,餐馆里挂的巨幅塑料风景画,花卉市场卖的盆景: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座假得不能再假的土山上钓鱼,旁边有个黄白相间的大理石球,一边转圈一边冒白烟。小时候文化底子薄,长大了也是可以补的。多背背“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多看看范宽的山水、齐白石的花草鸟虫,明白中国式的画面美没那么难。
音乐恶俗
经高人指点,我的确发现,《英雄》里面添加了好多猛料:歌剧,“大王,杀不杀?杀不杀?”京剧,芭蕾舞剧,秦腔,等等。但是,不是鲍鱼、鱼翅、海参、火腿、燕窝放到锅里,一通乱炖就是“佛跳墙”。这里面还有起承转合、节奏火候,阴阳调和、五行匹配。要不然,每个药铺掌柜都能号称华佗了,不管什么病,反正山参、黄芪、鹿茸、狗鞭、肉苁蓉,挑贵的好的有名气的地球人都知道的往里扔,全当阳痿早泄治。
演员无辜
兄弟姐妹们还是挺卖力的,演员是无辜的。全剧没有任何细节让梁朝伟表现他的温柔淳厚。陈道明对着“剑”字对着刺客朗诵“天下和平”,一定是导演逼的。李连杰死着一张脸,台词没有差池,至少没有在《罗密欧必死》中用英文笑着说“i miss you”的尴尬。张曼玉老了,香港最好的美容院也挡不住岁月无情,一张脸仿佛是涂了蜡但是搁了很久的水果,临战前和梁朝伟以情人关系睡在一起,让人怀疑是母子。看得出章子怡在加倍努力,每次叫喊着抡着刀剑冲上来的时候,都是口歪眼斜,好像中风早期,好像我某个北京前女友得知我红杏出墙。
导演丑陋
常年提茶壶的,一朝苦混出来,成了喝茶的,第一件事是不要浮躁,不要得意忘形。既然成了腕儿了,就有资本心平气和、荣辱不惊,继续按照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恶狠狠看下去,继续按照自己理解的表达方式,恶狠狠拍下去。看王家卫火了,就拍《有话好好说》,伊朗火了,就拍《一个不能少》,《卧虎藏龙》火了,就拍《英雄》,就这点点耐性就这点点胸襟。如果真有才气,应该明白如何点化,我在《双旗镇刀客》里看到了司马迁的《刺客列传》和古龙的《七种武器》,我在吴宇森的《变脸》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ii》中同样也看到了。如果才尽了,本着对自己名声负责的态度,应该选择沉默。在这点上,我崇敬曹禺和王朔。
剧本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为对文字虔诚的人,我拒绝评论,我拒绝将其称为文字。
如果绝大多数人认为,这帮人就是中国乃至华语电影乃至华人艺术的最杰出代表,那么在这个弱智的后现代,这帮家伙毁掉的,不仅仅是我心中的“英雄”和“春秋战国的刺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