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女人-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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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做,我发誓,他会的。”
“如果中尉活着,他会安排一切。否则还有什么可安排的?”我回答说。
“他肯定活着。傻瓜从来不会死,枪也打不死。”她气愤地反驳说。
“萨拉……”
她转眼不再看我。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她回答我时已经颇为冷淡了。“我自己也知道,我考虑得不周到,做得不妥当,我会搞得越来越糟。我知道。但愿我母亲能见到我,可怜的女人啊。她可是很厉害的,她会把我关起来。你连想都想不到。”
队列乱了阵脚
一队大蚂蚁在草间爬行,它们闪着亮光,沿着尘土中的一条极细极细的之字形小路爬着,蚁爪间拖着大大的肚皮。到了树脚下有序的队列乱了阵脚,有些蚂蚁钻进了树根的裂缝中。
“请你走开一下,就一分钟,你是个懂礼节的人。”她担忧地对我说。“我现在就开始叫醒他。让我来叫吧,然后我叫你。我会叫你的。”
头顶传来一阵轰鸣,我抬眼望去。一个灰色的三角形剪影出现在清亮的天空,直奔城市的方向飞去,拐弯后远远地消失了,轰鸣声随着也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已经8点了。也许躺下我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我确实很困,但我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头脑里思绪万千,杂乱无章,想我还能不能再穿上军装,还后悔给家里只寄了一张明信片。
父母的容貌和军营里睡在我右侧的那个撒丁籍士兵的容貌在我脑中模模糊糊,不像是人的模样,只是一些散落的点和固定的圈。那些点和圈集中起来指向一个地方,不过既不是我一直所在的地方,也不像我常去的那些地方。
房子里没有一点生气。也许她还没能叫醒他,也许她只是坐在他面前并没有去摇动他,也没有喊他,而是像以往一样被他迷住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一见到他,她就丧失了理智,成了一个胆怯的人。她那美好的希望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我知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我们只是远离了尘世。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被赶了出来,但我们仍然紧紧抓着这个星球的最后一层外壳。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过一会儿怎样回到其他人中间,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假期到期了,是昨天还是今天上午到期?我要尽一切努力再穿上军装……
我又点燃一支香烟。我的嘴已经麻木得无法辨别任何味道,舌头也肿了。衣袖上沾染了一块污渍,不知是怎么搞上去的。我用两个手指从那些肥大的蚂蚁中挑选出最大的一只。被我捏住的蚂蚁在空中疯狂地舞动着脚爪和触角,而那队蚂蚁则一直往树根和周围爬去,在尘土中继续忙碌着。
“你也到绞刑架上呆会儿吧。”我说着把那只蚂蚁扔到了更高的树枝上。
然后我也活动一下。我站起来往那儿走,最好去看看他们,别让他们单独呆着。
我又看了看周围。房子掩映在角豆树间,远处的海面在灰色的雾气中十分平静,林木浓绿而亮丽。
我仍然感到精疲力竭。有时我甚至有些喜欢这种精疲力竭的感觉。透过每一块肌肉很温柔地让我感觉到了这种状态,而且带有各种惹人怜爱的忧郁、戏弄和震颤。这让我感到这种状态极其亲切。
她在房前出现了,双手掩面。
我跑着迎上去。
“他不要我。”她呜咽着,仍然捂着脸。“他不要我。他赶我走。”
“他现在好吗?”
她点点头,依然掩面啜泣。
不相干的外人
“你们谈过了?他清醒吗?他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她耸了耸肩,盲目地向后退着,直到感觉脚后跟碰到了台阶时颓然坐了下去。
几秒钟之后我才离开那儿,跨进了门槛。我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轰然作响。我知道,脑中的空白就是我的敌人,不过即使搜肠刮肚地找出两句现成话也是徒劳。
他仍然坐在那卷地毯上,毯子扔到了一边,右手将咖啡瓶抱在怀里。萨拉一定用湿纸巾给他擦过脸。我看到那些碎纸扔在洗脸池里。
“是我。”我轻轻告诉他。
他没让我感觉到他的激动、惊讶或是怜悯。我看他就像一个极为潦倒的人,一个医院病房里不相干的外人。
“胖子。”他只是叫了一声,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
我弯下腰点燃一支香烟,塞进他嘴里。他贪婪地大口吸着。
“朋友。”他又喊道。
他的声音被安眠药搞得嘶哑难听,一阵咳嗽使他嘴里叼着的香烟也掉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咳嗽。
咖啡瓶底剩了大概有两指左右的浑浊咖啡。
“胖子。”他又喊道。
“是的,先生,我在这儿。你还好吗?”
香烟在他嘴边叼着,慢慢地从这边嘴角转到另一边嘴角,像是不想再抽了。
“谁在这儿?有什么人吗?”
“没别人,先生,只是我们。”
他极力笑一笑,是感激的笑,显得极度虚弱。
“冰。给我拿些冰来,可以吃的,快点儿。”他虚弱地轻声说道。
“没有冰,这儿没有冰。”我答道。
“没有?”他刚刚醒过来。“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这儿?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尽可能简要地告诉他,语调也尽可能地淡化,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极其一般的故事,尽可能地简单明了,像报纸上的广告。
他的头靠着墙,只是隔一会儿鼻子里急促地喷出一股香烟的烟气。我说完了,他一言不发,嘴边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最后几厘米。他听任我伸出两个手指捏住烟头扔掉。
“我们应该做出决定。”过了一会儿我说。
“什么?谁在这儿?不是一直只有你吗?”
“是的,先生。”我有些生气地答复他。“我和萨拉。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就是她把你叫醒的,以便做决定。时间不早了,都快9点了。”
“9点了。”他像回音一样说道。
他的鼻子和面颊之间的两道沟显得更深了,像是用铅笔描画过。他把咖啡瓶递给我。我把威士忌放到他手里。他把威士忌贴在脸颊上滚动着,享受着清凉,并没有倒一些在嘴里。一会儿他将威士忌瓶子推开,不想再要,右手不停地颤抖着。
“我应该去叫萨拉。你要跟她说点什么吗?”我又对他说。
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她不应该在这儿
“她在外面,哭了,很伤心。也许会好些,如果我们现在能够……”我继续说。
他伸出手来抓住我。我觉得他把我的胳膊抓得紧紧的,使我感到有些疼,虽然并不很厉害。
“让她忙她的吧,或是让她离开。如果她不走,她总是会有事情可做。你不用想了。你别在我旁边。”他一停一顿急切地说着。
“先生,可我们……”
“她不应该在这儿。我不想让她在这儿。”他接着说道,同时拼命将喉咙里的黏痰咳出来。“我倒是应该离开这儿,我。我应该离开,应该消失,应该死掉。你明白吗?昨天夜里我没能死成,上帝诅咒我。不过现在我能死了,现在我能死了。你是朋友,永远是朋友。对吧?你帮帮我。”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拽着我,从我的手腕一直揉搓到胳膊肘。
“先生,可是我……”
“别说话,发发慈悲,别说话,一个字都不要说。我不能觉得羞愧。我也觉得羞愧,不,不羞愧。”他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清清喉咙。“我不是一头狮子。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头狮子,实际上却不是。我不是一头雄狮。可怜的温琴佐,我给你制造了麻烦,我闯了祸……”
后来,我说服了他,把竹竿塞到他手里,扶他站起来到屋外去。
我扶着他,感到他在微微颤抖,像一个上等羔羊皮做的提线木偶,步履沉重。他第一次犹豫不决,第一次那么不自在,竹竿也不再伸出去探路。
下台阶时他吃了一惊。
触动他的似乎不是太阳,不是亮光,而是不知什么野兽臭烘烘的气味。
“不。”他只轻轻说了这么一个字。
但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再也平静不下来。
我小心地把他拖到一个树阴下,萨拉立刻就从房后出现了。
她咬着手指关节,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情,关注着我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看着他慢慢地屈腿坐到草上。他这时也没有心情摸一摸就要依靠的树干,摸一摸周围又粗又硬的地面。
我伸出手臂,做着手势,试图向萨拉解释我的意思。可是萨拉连看也不看我,只是被他吸引住了,目不转睛。
当她决定回应我时,做了一个不知是什么意思的动作,但其中含有不安的意味。她先是蜷缩着,后来又蹲着,丧失了接近他的全部勇气。
苦涩的激动
几分钟过去了,我觉得好长好长。怀表秒针移动的速度令我感到眩晕。我们身后树枝高处突然响起的一声蝉鸣打破了此时的寂静。
他的呼吸很困难,每吸进一口气发出的嘶哑声如同身体里在划割玻璃。
“没有什么对不起。”他浑身颤抖着说。
在他还没有靠着树干时,只能由我扶着他,后来他总算是倚着树坐下了。他没有一丝气力,无法支配自己的行动。
“先生,您好一些了吧?”我低声问道。
“啊,是你。你告诉我这儿没人。你走吧,让我自己单独呆会儿。”他咬着牙说。
我看到萨拉一直踮着脚尖轻轻走到我们的这棵树前,一个手指压在嘴上,打消了一切犹豫。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的温柔使我感到一阵激动,几乎是苦涩的激动。只见她温柔地抱住他的肩膀,极力缓解他的紧张,然后把他的头轻轻揽入怀中。一开始他还抬起右手反抗,很快就无力地放弃了。
“不,”他呻吟着,“不。”
“听话。”萨拉像唱催眠曲一样轻轻安慰他。“听话,不要再想了,什么也别想了。”
她将他抱在怀中,像对待生病的孩子一样,惟恐惊吓了他,缓缓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抚摸着他极其苍白的面额。
为了不和他们靠得那么近,我坐到草地上。
“别这样,”他还在呻吟,“不要。”
“别说话。”她轻轻地低语,眼睛望着远处。“听话。为什么要受苦呢。再也不受苦了,从现在起再也不会受苦了。”
她怀抱着他轻轻摇着。
“生命离去了。你感觉到没有?生命离去了。”他语无伦次,其间夹杂着萨拉制止他的嘘声。“真难受啊,不过,这就对了。不错……我是胆小鬼,一个……”
“听话。”她并不打断他,只是慢慢说服他。“你不该这么想,不该这么想。”
“我曾经害怕……”
“我们大家都会害怕的。听话,好好休息,我的天使。”萨拉不停地说着,暗淡的双眼突然向我看过来,然后很快越过我向别处看去,如同越过一道令人厌恶的障碍。
我已不再激动,只是担惊受怕而束手无策。我走回房前的台阶处。太阳已经非常毒了。
那棵树的树阴细腻地将已融为一体的他们描画得色彩斑斓。而我是局外人,被排除在外,是一个可怜的迷路人。
过了一会儿,我走进屋去,我要重新穿上军装。
不想再抱有希望
我坐在盥洗室里的浴缸边上。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像线一样细细的,从指间缓缓流过,一点都不清凉。
军用裤褂穿在我身上像是流浪汉的破衣烂衫。我没有找到领带,皮带也没有找到,浑身上下像是散发着死亡的腐臭和军营饭食的难闻气味。
好吧,就这样也可以,我不想再抱有希望,不想再强求,懒得再动,也懒得再想了。
我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漱了漱口,懒洋洋地在洗脸池上方的小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灰暗肮脏的脸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膜。我感觉受到了羞辱,用双手在水龙头处接捧那细细的水流,一捧接一捧地慢慢洗着脸。眼睛疼痛难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皮上。接了几捧水之后,细细的水流也没有了。
也许我还应该觉得饿,或者正好相反,应该是觉得恶心。那包蛋白杏仁甜饼被丢在了一边,此时对于任何人来说那都算不上什么好食物。我又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头天夜里摆有丰盛菜肴的餐桌,像一盏令人备感亲切的小灯,康迪达、米凯丽娜、伊内斯得意洋洋地争相上菜,每上一道菜都夹杂着她们的欢声笑语和贪吃的中尉的问题。
伊内斯,不知此时她在闲扯些什么。
他们一直呆在那儿,都不做声。萨拉大幅度地挥舞着左手,不动声色地轰赶一只讨厌的飞虫。他无力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蝉依然在鸣叫,杂草和荆棘在烈日下越加显得干枯呆滞,天空蓝得让人难受。两架飞机在空中飞快地划过,留下两道白色的轨迹,没有一点轰鸣声。一架喷气机飞得极高,几乎无法看到。
立刻行动,倾泻吧。张开你那肮脏的嘴,把肚子里那许多乱七八糟的腐烂东西都吐出来吧。开枪吧,一切都结束了,再没什么可救赎的了,阿门。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明天对你来说更方便,那为什么不是现在,不是眼下呢?
可是,我的这种身心的迷失和失败,我所经受的这种身心的迷失和失败,却也使我坚持下来。这种迷失和失败并不真正令人信服,绝对不是希望勾销和被勾销,而仅仅是一种对缺失的理性的反思,是一种对难以把握的生活的反思。
我本来就无法理解的理性和生活,被所发生的一切扭曲了,毒害了,被这次旅行、被他和他的那些极其愤怒激烈的言辞扭曲了,毒害了。另外,还有那两声枪声,其回音犹在。比一切更糟糕的,与一切都作对的,是沙发中鲜血淋漓的中尉。最后,就是他们两人此时在那里的情景:像水粉画中树阴下的两个白点,沉浸于难以想象的宁静之中。这种宁静构成了一种冒犯,一种讥讽,哪怕仅仅是一种装模作样的、可怜的宁静。
我又一次注意到,问题不在于恐惧害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堵冷漠的墙,是横亘在我和所有熟悉和可能熟悉的东西之间的一堵墙。
我把玩着火柴盒,看着绿树丛中的他们。我觉得他们像是一个远去的白点儿,越来越不确定,越来越透明。
现在他们消失了,而且那棵树,那个地方,此刻也和他们一起消失了,我想。
已经11点了。
我又关好窗户,看看衣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迹一时也弄不干净后,就把衣服重新叠好,虽然明白在行李箱里既找不到洗漱用具,也找不到剃须刀,也还是在里面翻找了一阵。能够出乎意料地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发现一点儿什么,我还是会很高兴的。
“胖子,过来啊,把酒也拿过来。”我听到他在喊。
他们在抽烟,肩并肩坐着。看到他右手拿着威士忌,我立刻猜到他的精力恢复了,能控制自己了。萨拉明亮的眼睛又有了精神。
“坐下。为什么走了?去睡觉了?”他问道。
他的声音又和以前一样了,只是略有一点儿倦意,语速比较慢。
“我在这儿,先生。”
我缩在草丛中。当空的太阳在大树周围投下的一圈阴凉在缩小。
他伸出一只手来摸摸我,摸到了军衣上的肩章。
“已经穿好军装了。”他议论道。“这就是说一切已经清楚了。太好了。”
萨拉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她很有信心地孩子气地笑着。她让我明白,危机已经克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