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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银瓶梅.争春园.世无匹-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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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 
  着二两银子,把这两担铜收进房里。自己终日袖了块样铜,各处挜卖 ,再无 
  买主。又恐荒废工夫,讨主人憎厌,只得认个晦气,丢在一边。过了年余, 
  忽有十来个云南客人到广东收兑珠子,也住在行里。偶然空闲,走到金守溪 
  房里坐坐。见了这两担铜,便大惊道:“这宝货是那位客长的?”金守溪道: 
   “是小弟旧岁买得。”客人道:“原来是金相公的。如今可欲售吗?”金守 
  溪道:“正要寻个买主。”客人道:“既肯兑时,只请教金相公个价钱,不 
  知要多许换数?”金守溪听了这句,转吃一惊。他向来厌这滞货,没处脱手, 
  但有人买,就是造化,那里还论什么价。不想那起客人问他要多少换数。金 
  守溪是个乖人,见问得蹊跷,便不肯说价,只混答道:“任凭老客长定价, 
  差不多就成,太少了我便不卖。”众客人道:“也说得有理,我却不少你的, 
  竟是十二换吧。”金守溪听得一发呆了。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或是他看错, 
  反没了主意。只摇头道:“那里有这样价钱!”客人道:“也差不远了。” 
  又一个道:“竟再添一换吧!”金守溪已知是件宝货,越发装腔起来,只是 
  不肯。直增到十六换,方才成了,兑下数万银子。众客人连珠宝也不及买, 
  如飞起身而去。正是: 

            黄金变土岂为奇, 

            土变黄金亦有之; 

            总是时来便相值, 

            不须惆怅运穷时。 

       你道这是甚么宝物,值得重价买他?原来这两担都是倭金。此金出在南 
  海岛中,可值二十余换。若是将来倾锭,掺入大半银子,还是上赤真金。然 
  彼时识者甚少,故算作废铜尚没人要,不知福建客人怎生得来。也是金守溪 
  命中造化,应该发迹,恰恰买了。彼时卖又无主,退又不肯。那知遇云南客 
  人识得,骤致巨富。谁料客人出了十六换,尚道便宜,恐他反悔,故急急走 
  了。张莲峰眼见其事,不胜惊骇。然各有福分,也妒他不得。此时金守溪已 
  是富翁,就在城里买了所大宅子,开张典铺,收买奴仆。张莲峰心里欣羡, 
  便将个十八岁的女儿与他联姻,指望有些沾染。谁想金守溪一个钱也算入骨 

① 挖——抓。 

② 挜 (yà,音亚)卖——强人收受不愿意要的东西。 

… 页面 207…

  髓,那里肯在丈人面上容情。翁婿之间便觉不睦,两边都不往来。金守溪因 

                                                       ① 
  是异乡人,出身又微贱。忽然骤富,人人觊觎 ,不论乡绅百姓,有势力的都 
  来弄他。金守溪生平怕事,虽然鄙吝,遇有衅端,只得逼勒出来。数年之后 
  才生一个女儿。此时富名愈著,外侮愈多,连官府也来拨富。遇有荒歉,要 
  他出粟赈贫。隔几年,不觉资本索了大半。自觉富不起来了,连忙收起典铺, 
  卖掉住房,搬在这仁寿村居住。恐怕招摇,不敢仍开当铺,只得做酒经营。 
  后来女儿长成,姿容甚丽,就叫他小名丽容。到了十七岁,嫁了里中一个富 
  家子弟。不上五载,女婿已死,只得接他回家。因无所出,等他服满,原欲 
  别配。未几妻子又没,衣衾棺槨,含殓治丧,又费了好些血汗。因坟地未定, 
  故灵柩尚停在家,是夜倒被干白虹做了藏身之处。只因落后惊觉,把小厮、 
  丫头都叫起来,相帮赶贼,连女儿房中一个也没得陪伴。丽容闻得外面有贼, 
  也自惊醒,连忙披起衣服。因有些害怕,不敢走出外头,只得坐在房前的天 
  井里看月。忽然屋上跌下一个人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喊时,外边那里听 
  见。但金守溪既在拿贼,为何自己女儿反教他逃走?只因青春寡妇,见此白 
  面少年,转加怜惜,不忍声张。况且闻得干白虹的美名,谅来不是做贼,故 
  悄悄在后门放了他去,还约他常来走走,甚有钟情誊恋之意。可惜干白虹是 
  个豪侠之士,不知儿女情态,故洁身而出,行谊皎然。若是个轻狂少年,软 

                                  ② 
  语柔情,相怜相惜,不但宥此偷酒之愆,兼可试其偷花之技。因此时孝服未 
  除,故干白虹所见,尚是一身缟素。自此之后,丽容常忆着干白虹之人才品 
  质,每每寝食俱忘,只无由与他会面。那知干白虹也一心挂着金守溪家,却 

                                                                                    ① 
  是想他的酒,并不想他的色。过了月余,酒兴复发,想着前日吃得燥脾 ,欲 
  待再效故技,又恐弄出事来,不好看相。想了几日,忽又生个计较,反正正 
  经经走到金守溪家,要他催工做酒。金守溪道:“我家做酒的尽有,看你力 
  气倒狠,除非在此踏麵,只是工钱不多,每月只好六钱银子。”干白虹道: 
   “踏 也罢,工钱也不许论,只是夜间要在此宿的。”金守溪道:“我家踏 
     所在甚宽,就在 房里睡也使得。只是你可会吃酒?”干白虹道:“一滴 
  也不用的。”金守溪道:“这等便好。你姓什么,可有名字的?”干白虹道: 
   “我姓平,没有名字,只叫做平大郎。”金守溪道:“既是这等,去寻个保 
  人来,写文书便了。”干白虹道:“雇工小事,要甚么保人。”金守溪道: 
   “没有保人,那晓得你来历?”干白虹恐怕忒腔,只得应声而去。原来金守 
  溪因前日贼发,巴不得要人帮护。见干白虹膂力雄健,故欣然允他住在家里。 
  只道他果然可以防贼,那知自己反做贼的招牌。干白虹见他疙瘩把细,心里 
  好不暴躁。若别的事情,就夹嘴一拳,走他娘的路了。只因看了酒家的分上, 
  勉强忍住性子。况且雇工贱役,正欲掩饰姓名,不与别人晓得。谁知反要熟 
  人作保。心里没法,只得寻个知心朋友,与他说明此事,同到金家。金守溪 

               ② 
  又再三盘驳个尽情,议到十分稳当,方才叫他立契。写道: 

             雇工人平大郎,因口食不敷,情愿将身雇到金宅踏 使用,每月工银六钱。自雇之后,甘 

       任勤劳,不致偷安怠惰。倘有脱逃、偷捵等情,保人理直。此照。 

       从此,干白虹住在金守溪家,人人称他为平大郎,他也居然自任。幸得 

① 觊觎(j ìyú,音记于)——希望得到不应得到的东西。 

② 宥 (y òu,音又)——宽容,原谅。 

① 燥脾——痛快,快意。 

② 盘驳——盘问辩驳。 

… 页面 208…

     房与酒房相近,干白虹原自乖巧,每到夜间,抻开锁儿,反不在坛里抽丰 
  ③,只在缸中拨富,常常吃个微酣,并不知觉。他起初还饮得有些分寸,住到 

  一月之后,渐渐胆大起来,每夜必要吃个酕幔Ь∽怼E既灰淮危醯糜行耍�
  把二三十缸酒逐缸尝遍。醒了又吃,吃了又睡,直到日高三丈,尚在酒房里 
  鼾声如雷。幸喜金守溪这日清早到城中括帐,不在家里,倒被丫头听得,慌 
  忙报与丽容。丽容着惊,如飞走出来看他。果见干白虹象个六月里的睡狗一 
  般,尚在缸边。叫了几声,也不答应。丫头也去推他,总是不省人事。丽容 
  没法,反叫丫头泡些浓茶,扶他起来。吃了两碗,方才有些清楚。丫头掇条 
  板凳,抱他靠在墙上坐着。干白虹还闭着眼,说道:“好酒,好酒!吃得惬 
  意。”嘴里还咂个不了。丽容见了,又好笑,又好恼。因故意嚷道:“你这 
  人在我家做工,怎如此放胆,把我家酒来吃到这个田地。幸是老爹今日不在 
  家里,若他在家时,可不气死。”丫头也说道:“你这个人真是懵懂,我家 
  老爹的酒,可容人白白吃一杯的。你却不知死活,灌了这许多酒去。若老爹 
  知道,定然打个半死还要送官哩!如今我家大娘在此,还不起来讨饶,尚自 
  痴痴迷迷的不肯苏醒。你看还有许多缸酒在这里,请你再吃些吗!”丽容道: 
   “也不要骂他,我与你且进去,只把酒房锁着,过一会儿等他醒来了,再与 
  他说。”丫头即便把门锁好,竟同丽客入去。不多时,干白虹渐渐醒来,忽 
  把身子欠伸,一交滚在地下。双手揉一揉眼,睁开一看,却见门已闭着,缸 
  盖上放有茶壶碗碟,大吃一惊,知是里头晓得。正思想寻路逃走,忽见丽容 
  同了丫头开出门来,立在面前,吓得羞惭无地。丽容与丫头两个,着实数剥 
  一番。只因这一会,有分教:无意姻缘而得姻缘,实非负心而若负心。未知 
  干白虹此时怎生脱身?丽容与丫头怎生把他发放?金守溪回来,毕竟知也不 
  知?且听下回分解。 

③ 抽丰——意同分肥。旧指利用各种借口向外地官府乞取财物。 

… 页面 209…

                第三回 花烛下气倒丈人峰 风雪途误识奸雄面 

       词曰: 

             酒易误前程,非关人负心。尽逍遥柳陌花村。海誓山盟都不顾,拼一醉、弗教醒。为女续 

        良盟,儿夫不姓平。请贤翁、识认佳甥。却笑酒佣游戏处,花烛下、转心惊。 

                                                                                ——唐多令 

       干白虹被丽容与丫头一番责备,自觉惊慌无措,连忙作揖告罪道:“小 
  子其实好饮,一时偏见,遂致相扰过多,实实有罪。但求小娘子念我初犯, 
  望恕这一次,不要与老爹说吧。倘日后再犯出来,任凭小娘子怎样治我。” 
  丽容见他情态迷离,十分可爱,反不忍嗔怒他,心里转有些爱怜之意,反好 
  言相慰道:“我看你平日做人,甚是正经,怎么单单这样贪酒?既然你如此 
  说,这一次也不与老爹讲了,下次切不可再做这事。”干白虹道:“多蒙小 
  娘子厚情,下次我真个戒酒了。”丽容便叫他出去,把酒房仍旧锁好,吩咐 
  丫头,切不可在老爹面前讲起。幸得这丫头是自己陪嫁的,遵他约束,果然 
  不露一字。原来丽容起初已知他改名雇身,不道他为酒而来,认是有情于己, 
  常常等父亲出外,见个空儿与他说说闲话,倒也亲热。过了几月,两下便如 
  兄妹一般,朝暮相见,并无顾忌。丽容每每乘隙把些情话儿勾挑几句,怎当 
  干白虹礼貌端庄,语言持重,略无暧昧之色。丽容虽非所愿,然见他人品端 
  庄,愈加钦敬,知他不是雇工人物。这日偷酒败露,自替他掩饰其事。又吩 
  咐丫头在父亲面前莫说,每事周旋,百般曲护。谁知是前世有缘,心心念念, 
  只想嫁他。到了夜间,等丫头睡熟,悄然带了些私房,轻轻的开出重门,直 
  至干白虹卧所。此时干白虹尚点着灯,正想又去吃酒。忽闻叩门,连忙开了。 
  见是丽容,忙问道:“小娘子此时不睡,到此何干?”丽容道:“妾有要言 
  相订,不惮星夜而来。因思郎君非雇工之辈,不过癖于口欲,屈身至此,可 
  为惋惜。故妾之爱君,非一日矣。不知君亦鉴吾心迹否?”干白虹道:“屡 
  次蒙小娘子相救,感不可言。至于爱念之恩,人非草木,焉有不知。但卑人 
  非淫邪之辈,不敢妄及于私。况犬马贱佣,小娘子闺闱淑质,何敢非礼相犯。 

                                                                                    ① 
  是以有负深情,非不抱歉。幸小娘子垂谅!”丽容道:“郎君才品端恪,妾 
  实敬仰。如君所言,私媾则不可,明娶则无害。今妾既丧偶,君亦未娶,婚 
  姻虽不计财,但吾父尤拘俗见。知君贫困,敬以白镪百金,与君转为聘物。 

                                            ② 
  若果三星相照,得遂予怀,吾家粗醅甚多,可以任君长醉,未知可否?”干 
  白虹听到结语,触着酒兴,忙答道:“明娶既不失礼,有何不可。况蒙小娘 
  子如此周全,恩情深厚,何敢固却。只恐小娘子虽屈尊俯从,尊公好高重利, 
  以我为贱,焉肯允诺。”丽容道:“君原未露真名,父亲谅不知觉。若必欲 
  稳当,东村有个王三秀才,是地方中一个光棍,父亲最惧怕他。只去央他作 

     ③ 
  伐 ,再无不成的了。”干白虹喜道:“此言甚是有理,我与王三秀才曾有一 
  面,此事定肯出力,小娘子放心请回,自不敢负。”丽容便将银子取出,付 
  与干白虹收好。又再三叮咛了一番,方喜孜孜回房去了。正是: 

             情深莫漫说投梭, 

             深夜怀金赠酒徒; 

① 端恪 (kè,音客)——正派,谨慎。 

② 醅 (p ēi,音呸)——没有过滤的酒。 

③ 作伐——作媒。 

… 页面 210…

            手引红丝牵白面, 

            春风应自值钱多。 

       次日,干白虹只说身子不健,告辞回家。金守溪虽时刻少他不得,怎奈 
  再三强留不住,只道果然有病,勉强许他回去半月,养好身子,再来做工。 
  干白虹见老儿肯容他归去,好不欢喜,便到 房里收拾了几件衣服,连被窝 
  卷做个包儿。丽容知他这日要去,又悄然到 房后头,婉转嘱咐了几句。干 
  白虹口里应着,作了两个揖,谢别出来。又向老儿说了一声,方才取路而回。 
  谁知到了家里,酒兴愈觉勃然,一心一念,只想酒房中的乐境,日夜摹拟, 
  想出了神,喉馋心痒,好不难过。挨到第三日,渐渐有些熬不定了,只得倾 
  出丽容所赠之物,拈一块儿往市里买了两坛酒,也照样放出那酒缸边的本事。 
  醉了醒,醒了醉,不够一日,光剩两个空坛。明日起来,又觉冷清清过不去, 
  只得再解开包儿,取块银子,又买来吃,仍醺醺的过了一天。从此,用得手 
  滑,反不吝惜。今日也是酕幔В魅找彩酋雇沉死鋈菟┲隆0选�
  这银子,没早没晚,尽着狠醉。不是跌倒田间,定是离披陌上。幸而有些酒 
  德,还不至于使酒生事。只是开怀放胆,跌荡逍遥,将丽容一段婚姻之约, 
  丢在脑后。不上半年,这百金之赠,早已使得精光,仍旧是个空身汉子,那 
  时方才得醒。 
       那知金丽容自从与干白虹订约,叫他托病回家,只道定然就央人来求亲。 
  谁料一去之后,日日盼望,并不见王三秀才过门作伐,心里好生着急。等到 

                   ① 
  月余,并无音耗 ,也便料他酒性不改:“定然将这银子去尽着狠醉,竟忘了 
  我终身之约。不料干白虹没正经到这个田地!”心中越想越觉气恼,但人已 
  出去,没法处他,只终日暗暗的焦闷,又不敢向父亲说起。过了几个月,只 
  是不来。丽容望眼几穿。干白虹此时正在醉乡,不知天地何物,却那里晓得 
  这边如此牵挂。丽容不胜衔恨道:“我看他是个端方之士,谁知如此负心。 
  银子的事虽小,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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