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女未长成-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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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哪里知道。”她垂下眼睑,“我又不是神。”
说完了这句话,容萤抬眼看了看天色,拍拍衣裙站起来,“我要走了。”
几乎是那一瞬,岳泽伸出手扣住她手腕,力气之大,险些将她又拽着坐回去。
他颤着声问:“你……去哪儿?”
“回家。”容萤皱着眉把他手扳开。“再不回去他会担心。”
他愣愣的看着她从屋顶上翻下去,脚步坚定地朝城外走。那个背影很决绝,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最后越变越淡,与夜色中的那些山林、河川融为了一体。
像是突然间回过神,岳泽抬手把身下的瓦片尽数掀翻在地。
清脆的响声连绵不断,在寂静中尤为突兀。
“他究竟有什么好?”
他冲着那轮明月问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明月依旧,四周也无人回答。
后门墙上却有个身影静静靠在那儿,一言不发。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了下去,很快便到了十一月冬至,在大郕,这是个极为重要的节日,添换新衣,祭祀先祖,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县衙里放了假,伯方精神焕发,张罗着准备了一桌的好菜,把容萤他们几个请到家里来过节。
这是惯例了,几乎每年冬至都是在他这儿度过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饭,伯方和陆阳在炉子边喝酒闲聊,他们三个就跑到院外玩雪放鞭炮。
不知不觉已过去五年,转眼都长大了。
陆阳打起帘子进屋时,身上还披着雪,容萤刚把碗筷摆好,忙颠颠儿跑上来,殷勤地给他拍雪,脱披风。
他今天精神瞧着很好,许是因为换了衣裳。陆阳平时比较低调,家常的衣服都是暗色的,但冬至到底不一样,他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石青色袍子,一身矫健,气韵蓬勃,几缕发丝散在胸前,衬得他整个人俊朗了很多,似乎也年轻了很多,连白发都不那么明显了。
容萤在旁仰头看他,陆阳难得地含了一丝笑意,伸手在她发髻上揉了揉。
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动作,给她一种,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的错觉。
岳泽冷着眼在对面看,裴天儒暗暗拉了他衣袖两下。
“来来来,吃饭吃饭。”伯方提了两坛子好酒,一坛放在桌上,一坛搁在脚边备用,“这酒我可等了好长时间了,就盼着今天和你喝个痛快。”
正给陆阳满上了一碗,岳泽突然把自己的饭碗递了过来:“给我也倒上。”
“哟呵。”伯方愣了愣,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拍,“你小子今儿胆大啊。”
“我都十七了,这点酒算什么。”他不在意,把碗推了推,“倒上倒上。”
裴天儒见状,也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碗递过去。
在这种情况之下,陆阳不经意望向容萤,她立马把两手摊开给他看:“不喝不喝。”她笑嘻嘻地拉住他胳膊,讨好道:“我今天晚上绝对不喝酒。”
闻言,他才放心地转过头去。
“你想吃什么?”她脑袋往前凑,“我给你剥虾子。”
陆阳爱吃虾蟹,但因为螃蟹性寒,从来不让容萤吃。她三两下去了虾壳,蘸了蘸酱,喂到他嘴边。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张口就吃了,忽然才意识到有旁人在场,瞬间有些尴尬,忙摆手让她不必再麻烦。
岳泽在喝酒没留意,裴天儒习以为常,倒是伯方,喝了两杯下去,带着几分醉意冲岳泽指了指,委屈道:“看见没,这才叫慈父孝子,你平日怎么不见像人家这样对我好……”
话还没说完,桌下,裴天儒就朝他小腿上猛踹了一脚。
伯方倒抽了口凉气,酒醒了大半,刚准备埋怨,这才发现陆阳的神色显得很尴尬,容萤毫无表情的看着他,一旁的岳泽面沉如水。
今儿这是怎么了……
被那股寒流吓得不敢再说话,他赶紧捧起碗,夹了几筷子老老实实地吃菜。
这个冬至的晚宴,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吃得也没滋没味。
自打伯方说了那句话,陆阳就没再动过筷,他一直在喝酒,不停的喝,对面的岳泽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坛下去,已见醉态。
正等陆阳再要满上的时候,手掌蓦地被人轻轻握住,明明没有多大的力道,他却浑身一滞。
那只手柔软细腻,把他倒酒的胳膊放了下去。
“你还喝,别再喝了。”容萤将他手臂搁在自己怀里,“酒喝多了不好,吃点菜吧。”
陆阳蒙着醉眼看她,也不知怎么的,顺从地握住竹筷,听话地挟菜吃。
“喝碗汤,我给你盛的。”她又道。
陆阳顿了一下,伸手去端汤。
容萤这才满意地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玩起他的手掌来。
这一幕,被伯方看在眼里,他端着酒杯琢磨了许久,侧目瞧了瞧还在喝的岳泽,宽慰似的伸出手拍拍他背脊。
在那天结束的时候,陆阳和岳泽都喝醉了。
不过陆阳的情况要比他好上许多,毕竟是常年吃酒的人,由容萤扶着还勉强能走。
“这小子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叫人放不下心,我就不送你了,你们路上当心着点。”
她点头说好,搀住陆阳,两个人一深一浅地往小木屋的方向而行。
在容萤的记忆里,陆阳很少喝醉酒,他酒量很好,最惨的情况也就是早上多睡一会儿,绝没有像现在这样神志不清。
一进门,他就跌了一下,容萤哪里抱得动他,两个人齐齐往院子里摔,吓得那只猫一个炸毛蹦出老远。
陆阳摁着眉心晃了晃头,随后又倒了回去。
知道他现在不舒服,容萤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拖到床上躺下。
她抹了把汗,“你等等,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话是这么说,但她并不会煮,在厨房里找了一圈,容萤最后端了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
“忘了咱们家没那种东西,就前几天喝的酸梅汤还剩下一点,你凑合凑合吧。”
陆阳靠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间带着醇厚的酒香。
“起来喝汤啦。”容萤把碗搁在床头,伸手推了他两把。
陆阳纹丝不动。
“咦,真的醉了?”
她忽然玩心大起,手指捏捏他脸颊,这种动作平日里她是不敢做的,一来是碰不到,二来是他会恼。
因为醉酒,陆阳面上的温度有些高,软软的,异常柔和。她食指抚过去,有细细的胡渣,便忍不住来回揉了两下。
容萤玩了好一阵,才想起要给他喝东西,她把陆阳的脑袋靠在自己怀中,端起碗凑到他嘴边。然而无论她怎么扳,他就是不肯张嘴。
“这可是你逼我的……”
她思索了片刻,琢磨着要拿什么撬,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忽然怔了怔。
陆阳的唇线与他的面容一致,平和而坚毅,虽然抿得紧紧的,但仍旧格外的好看。
容萤呆呆瞧了一会儿,继而蹲下身,喝了口汤,将他的脸捧起来,拇指轻轻触碰在他唇上。
由于热,表面已有龟裂脱皮,那些粗糙在她指腹下摩挲,产生了些许异样的情感。
容萤想了想,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心头却痒痒的。
她手指捏住他下巴,耐着性子把牙齿撬开,那些酸酸甜甜地汤汁便顺着舌根流入他口中。她碰到了他的牙齿,还有舌尖,不知怎么的,容萤收拢唇,轻轻地吮了吮,将他干裂的嘴唇一寸一寸润湿。陆阳并未回应她,但喉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又十分平缓的音调。
“嗯……”
听到这个声音,容萤心里一下子就软了,她有些怔忡,缓缓地从他嘴里退出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陆阳微微睁开眼,神色朦胧且迷茫。
她支着下巴,勾起嘴角来问道:“陆阳,醒酒汤好喝么?”
他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合上双目又睡了过去。
容萤抬起袖子将他唇边的水渍擦干净,眸中温柔,这一次她没再给他灌汤水,而是直接把唇凑了上去。
她慢悠悠的吻着他,或许这并不算是吻,因为她不会。
但吮着他舌尖的时候,容萤心里仍旧很欢喜。
她觉得喝醉酒真好啊,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忌。
醒酒汤没有喝完,容萤顺手倒掉,洗漱之后,桌上的灯烛已经燃了一半。
陆阳还睡着,她走到床边,下巴搭在床上,歪头看他。
淡淡的烛光映在他脸颊,就像当年,他在大雨里救下她,破庙中的火光也是如此照在他身上。像是山中古老的山神一样,神秘莫测,又心怀仁慈,能够包容一切。
容萤探进被衾里,摸到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头上。这一刻,她忽然无比的满足,靠在他身旁,像幼年时那样蜷缩着,静静入睡。
☆、第38章 【旧伤疤】
一觉睡醒,陆阳头疼欲裂。
他恍惚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朦胧不清,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正要起身,手边忽然一沉,脑子里一惊,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慌忙转头——容萤就睡在旁边。
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而起,陆阳忙掀开被衾,但见他俩衣衫皆是整整齐齐的,方松了口气。
是梦吧。
他想。
不欲打扰到她睡懒觉,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袍出去买早食。
入冬已久,被窝里暖洋洋的,容萤磨磨蹭蹭睁开眼,就看见陆阳坐在桌边吃饭,白面馒头和烧麦他差不多一口一个。
她盯着他嘴唇瞧了许久,才打了个哈欠,示意自己醒了。
“今天怎么没有包子。”她穿好衣服,哆哆嗦嗦拉了凳子坐下,扫了一眼说,“想喝豆汁。”
陆阳看了看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厨房里将温好的豆汁给她端来。
后者嘻嘻一笑,从他手里接过,美滋滋地喝了口。
“好香,你尝尝?”
他摆手说不必,“刚刚喝过了。”
昨天的事像是完全没发生过一样,容萤也猜到他不记得,垂下眼睑,唇边的笑容有些淡。
“给你说个事儿。”
陆阳颔首:“嗯?”
“皇后娘娘的寿辰快到了,我得回宫一趟。”
他点头说好,“要我派人送你么?”
“不用了,自己走。等下月初我再回来。”
这些年来,明德皇帝虽无疾病缠身,但毕竟年事已高,许多事渐渐力不从心,立储虽一拖再拖,可已放回封地的几位藩王开始早就开始暗中准备。想必镇守西北的那位也是在等待时机。
他必须趁这次北上的机会把他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容萤走后,陆阳便每日待在军中操练兵马,正月一过就要出征,他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领兵,手刃端王。
回到京城时,天街上还飘着小雪,到节下了,处处张灯结彩。
这里和永都县不一样,道路宽敞,房屋气势恢宏,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车夫在宁王府门口停下,已有管事和丫头备好了伞与披风在台阶上等她。
“我的小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侍女把大氅往她肩头一披,系好带子,“明日就到娘娘寿辰了,您这次耽搁得也太久了,齐王妃那边老早就来人催了。”
“不打紧,这不是来了么。”容萤搓了搓手,京城里是要比城郊冷得多,她一面进去一面问管事,“寿礼都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妥当了。”老管事不住颔首,“都是按往年的例,您看要不要再添点什么?”
容萤笑道:“咱们还有什么能添的?能给的起往年的都不错了。”
高门大户,吃穿用度肯定要比那小木屋好上百倍,容萤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抱着汤婆子躺在床上,浑身舒畅。
小丫头坐在床边给她松活筋骨。
容萤慵懒地转过头,“你这丫头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真奇怪,我都不在家,你成天给谁推拿呢?”
后者小脸一红,吞吞吐吐说不出话。瞧这模样她便猜出个七七八八,丫鬟和下人有私情在府上是不被允许的,但容萤觉得无所谓,哈哈一笑也不为难她,找了些别的岔开。
“郡主,您干嘛老住在外头啊?”她问。
“外面好。”
丫鬟听了这话很奇怪:“家里不好?”
她笑了笑并未言语。
宁王府虽然大,却因为没有个像样的主子,服侍的人少,底下的丫头小厮也乱成一片。容萤刚来时年纪小,吃了许多亏,受了不少气,跑去和齐王妃与皇后告了几回状,再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原本皇帝的意思是让她过继到齐王膝下,住进齐王府,她死活不肯。
自己的爹还尸骨未寒,凭什么要认别的人当爹?
她这辈子哪怕死了,那也是宁王府的鬼。
父亲本就是老来得子,她若再投靠别人,宁王一脉才真的是绝后了。
良久没听到人说话,小丫头倒也没再问下去,手指轻轻给她按压胳膊,随口道:“郡主,我看见端王家的四小姐也跟着回京了。”
哦,宜安啊。
容萤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回了就回了。”
“端王妃从来不让她进宫的。”小丫头歪头猜测,“这回怕是为了她的婚事。”
曾听岳泽说,宜安的封号就是为了方便她出嫁才给的。容萤支起身:“她多大了?”
“和郡主您一年生的呢。”
闻言,她便沉默了下来,才十五,这就要成亲了……
多少能够想到这次寿宴,她也免不了被提到婚嫁之事,容萤回忆起那天夜里,心里莫名惆怅起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了,明天还要进宫的。”
第二日清晨。
陆阳难得在家里住一晚,早起便听到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一开始以为是容萤,仔细一想又觉不对,她不可能这么早回来。
待披衣出门,满地白雪,那个少年如五年前一样,提着刀走到院中。
岳泽双目通红,布满血丝,他举刀对着他:“决斗。”
“输了就把容萤嫁给我。”
和那时不同,陆阳并未应战,只是颦着眉,冷声道:“她不是物件。”
岳泽抿了抿唇,想想也是,遂换了个说法:“打一场,敢不敢?”
“好。”陆阳点头,“你出手吧。”
京城的雪没有停,下了一整日。
圣上老了,如今喜热闹,皇后宫中的丝竹声便响了一天一夜,笙歌鼎沸,金鼓喧阗。大宴当日,前来祝寿的都是老辈亲戚和几位王爷的亲眷。容萤没有父亲,只能跟着齐王妃,余光果然瞥到了宜安,她已入座,离得很远,看不清表情。
宫里难得这样有气人儿,圣上越老,心也变得越柔软,见着底下的媳妇孙儿皆已成人,心中说不出得感慨,眼底里也隐隐含泪。
皇上的子女虽多,但眼下大多成家,两年前太和帝姬下降后,宫内就彻底的冷清了。如今几位王爷家中的儿女也嫁的嫁,娶的娶,酒过三巡,话题不免扯到容萤身上来。
皇太子妃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眉开眼笑地打量了好几回。
“我记得容儿是今年及笄的?”
她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颔首说是。
皇太子妃不住说好,“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你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咱们这些人能不老么?”
“哪儿能啊,您还年轻,上回听老太妃说您和我走一块儿像姐妹俩似的。”容萤笑着夸她。自打太子死后,皇太子妃时常进宫来与皇后作伴,婆媳两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储君未立,她依旧是太子妃,守寡又不打算改嫁,大家难免喜欢她,又同情她。
皇后在旁听着点头:“这丫头的嘴和小时候一样伶俐。”
“我倒是很喜欢。”皇太子妃转过眼来,含笑问她,“我这心里一直计较着,容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伯母和你说门亲事,你意下如何?”
如何?
肯定不如何。
到了年纪就赶着要嫁,和牲口有什么区别?
容萤把气沉下去,虽不高兴,还是赧然笑道:“我今年才十五呢,不急不急。”
“还不急,该急了!”太子妃拍拍她的手,“宜安和你一样的年纪,亲事上一年就订了。”
“太和帝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