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镜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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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蛋!讨厌!滚你的!”姚一大声骂道,同时挥起拳头,隔着桌子要打郭先。郭先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半空中的小拳头。女孩儿的脸泛起两团红润。
不久,公司里的人发现有两个男女同事成了情侣,天天出双入对,虽然他们自己并不承认是恋爱关系,但是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郭先已经不去奥特锻炼了。哼哼和竖竖有时还会在那里碰面。两个人仍然笑着打招呼,聊天,可谁也不提郭先的名字,好像那是个咒语。只有一次,咒语不小心地从一个女孩儿嘴里冒出来,于是像打开了闸门,她们大谈特谈起来,先儿这样先儿那样,多么逗,多么CUTE,多么可恨,多么可爱,多么可怜兮兮又多么奸诈狡猾……倾吐的欲望使两个姑娘几乎忘记了她们所谈的对象,倾吐变成了对象本身。好热烈的一场谈话啊!可突然间她们感觉到了尴尬,态度为之一变,变得冷淡,漫不经心,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起闲话来。
这个时期是年轻人郭先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从小到大他并不缺乏自信,甚至算得上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但他从来也没想到自己身上竟有那么多的可爱之处,聪明和独特气质自不必说,连左撇子、下巴上的一颗痣都那么值得欣赏,他简直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亮闪闪的。
开始他没有感觉到危险,他的反应完全出于男人的本能,这种本能把他带上钢丝,并且赋予他保持平衡的极大本领,最终还把他带到了两个女孩儿的床上。杨一的身体是颀长的,很美,但有一点硬,哼哼多肉的身躯柔软得多,虽然不及杨一美观,却更受用,让人激动。郭先自认为艳福不浅,满足而得意。代价,当然,世上什么好事儿会没有代价呢!可他没想到好日子竟那么短暂。
一次相遇时,杨一和哼哼说,郭先睡觉咬牙,咬得咯吱咯吱响,逗极了。姚一立刻意识到郭先欺骗了她,他和杨一发生过关系。
当时姚一脸色煞白,神情有些恍惚,窘迫地阴沉沉地瞪视着女友。应该说她们是了不起的姑娘,两个人咬紧牙关,克制住情绪,隐藏起仇恨,礼貌地分手了。但,仇恨,这股可怕的情感是一定要发泄的,还能发泄到哪里去呢?
郭先,这个自在懒散微微自负的小伙子在两个女孩儿的夹击下万念俱灰,一心想逃离这个世界,而又不可能。短短的一个月,他垮了,彻底地认命了。最终郭先被姚一制服,因为他俩天天都要见面,怎样也躲不过去。郭先想到过辞职,可还没等采取行动,杨一已经决绝地断了和他的关系,于是他只有和哼哼结婚了。
一一之吻(5)
事情到此似乎已接近尾声,一对年轻男女经恋爱而成为眷属,有点曲折,但也并不十分曲折。可是各位,别急,故事并没有完呢。
婚礼举行得很排场,新郎新娘去新马太作了蜜月旅行。朋友杨一再也没有出现过,新郎渐渐松了口气。然而有一个人不甘心杨一就此消失,那就是姚一。还在蜜月中,新婚夫妻徜徉在新加坡的乌节路,热带的风把女人的裙子掀开,露出大腿,那是个高高个子的姑娘,腿很长。新娘注意到丈夫的目光,问了一声:“嘿,看什么哪!”
晚上,新娘躺在新郎的怀里,忽然问:“你说,你是不是嫌我矮?”
“你说什么?”新郎十分诧异。
“别不承认了,我知道你喜欢高个儿,喜欢腿长的。”新娘提起曾经有一次她不想叫哼哼,想叫竖竖,“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个子高,叫竖竖合适。”姚一不愿意说出杨一的名字,只是说“她”。
新郎想不起来,也懒得费那个脑筋,“管它呢!你就是哼哼,我的哼哼,哼哼,哼哼,哼哼……”新郎一边好玩地叫着妻子,一边亲吻她多肉的肩膀、脖子、胸脯,弄得新娘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哼哼的呻吟。
然而姚一听到郭先叫她哼哼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甚至有点受刺激。她忍不住地要问丈夫那个老问题,有没有和杨一上床。郭先说没有,她不信,郭先不置可否,她不答应,郭先坚决否认,她没法子,但气得要命。事到如今郭先怎么可能再承认呢?任何聪明的男人都会这么办的,那就是不管姚一采取什么态度,撒娇也好,胡搅蛮缠也好,入情入理也好,郭先的回答都一个:没有,绝对没有,根本没有的事儿……
姚一实在是想不通,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的老公怎么是这样一种人,这么无赖!明摆着的事,她完全知道他们干过什么,抵赖也没有用啊!而老公郭先也是这么想的,简直神经病,不可理喻,明摆着的事,她心里都明白,问来问去想干吗?有个屁用啊!郭先忍不住说出口:“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干吗?”姚一愣住了,无言以对。看着妻子难看的脸色,丈夫先想开个玩笑,一笑了之,可妻子忽然高声大骂起来:“无赖!天底下没有比你再无赖的,不要脸!”
姚一的脸上充满狠巴巴的活力,而郭先则用一种阴冷的动物性的目光望着她,默默想道:为什么,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就结了婚呢?当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一切都锁在心里。每次争吵后夫妻俩都有一段时间相互不说话,在郁闷的气氛中熬时间,一天或者两天,慢慢缓解。有一次,郭先咬死抵赖的态度让姚一气得要发疯,抓起一个玻璃杯扔到地上摔碎了,郭先扭身就往外走,“嘭”地一摔门,消失了。
晚上姚一没吃饭,躺在床上,想到郭先她的心里只有恨,凭什么,他凭什么!想想他那德行,小男人,小白脸……泪水潸潸流出,那是委屈与懊恼的眼泪。天黑下来,世界变成一个黑黢黢的深坑,她被埋在里边,多么悲惨多么苦啊!突然,屋子里亮起来,是对面饭店的霓虹灯,红彤彤的彩光在整个房顶和整面墙壁上闪来闪去。眼泪止住了,不再流淌,她愣愣地躺着,心想:别傻了,干吗自己一个人难过?凭什么!姚一翻身坐起来,她的肚子有点饿了。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朋友,想约她一起出去吃饭,可对方不在,她又打给另一个,是位男性,先是随意问候,东拉西扯,接着不由自主地透露出心中的不快,引来对方关切的询问,那个晚上她在打电话中度过。
九月里姚一递了辞职书,离开原来的公司去一家德国公司工作了,待遇好是一,不愿意和老公同出同入是二。同事们渐渐发觉郭先的身体有了些变化,准确地说是身体比过去胖了,衬衫不再瘪塌塌的,能撑起来了。谁也没有想到郭先迷上了健身,每天下班以后他都去奥特锻炼两个小时,把四肢和胸部练出一块块肌肉,硬邦邦的。姚一的工作很忙,也很累,没有精力健身了,换成了美容和保健按摩。夫妻俩几乎不再吵架,对那一段纠缠不清的日子,姚一想想都觉得很没有意思。偶尔,两人亲热之后,姚一摸摸丈夫发达的胸大肌,幽幽一笑,“你是不是去奥特和杨一约会呀。”郭先也淡淡笑着:“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自己去看嘛。”
一一之吻(6)
可姚一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郭先确实见到过杨一,是在奥特附近的街上,杨一站立在路边,似乎在等人,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衬托出她高挑的个子,引人瞩目。发现郭先她立刻背过身假装没看见,而郭先在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的激发下大步走向她,叫她,他叫的不是杨一,而是竖竖。
听到曾经亲昵的声音,杨一的心跳加快,激动中混杂着厌恶的情绪,她控制住自己,镇静地转过身和郭先打招呼,就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告诉郭先自己在等男朋友,一个从国外学成回国的海归,比她大八岁,好几家公司都争着聘他去作CEO,她在考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上海工作。正说着,一辆汽车开到他们身边停住,车里坐着那位海归。那人下了车,和郭先彬彬有礼地握了手,然后告辞,很洋派地为杨一打开车门,然后自己再上车,汽车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郭先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受到了歧视似的,想想并没有。杨一一句也没有问他的情况,也许是故意的,如果是,那说明她心里还有他。嗨,谁又知道呢。只有一个事实让他感觉好些,那个海归也是矮个子,说不定还没他高呢。
当郭先的身体练得一天比一天健壮,结实,姚一和他离婚了。
离婚对郭先并非没有影响。一段时间里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时而觉得解放了,情绪亢奋,时而又自怜自哀,落落寡合。曾经,他这个人,被两个女孩儿那样的爱上,那样对他津津乐道,难道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这是什么道理?其实郭先明白,没有别的道理,只说明女人根本不懂男人,她们爱的是自己,津津乐道的是她们自己的感觉。而天底下有男人愿意依照女人的想象生活吗?没有,绝对没有一个。有时他恨自己没出息,就因为和姚一在一个公司,天天见面,就被她俘获了,如果当初选择了杨一会怎么样?梦里他听到轻柔的女声在叫他,“先儿,先儿……”他甚至还梦到过一个面目模糊的家伙挽着杨一的手,醒来后想,一定是那个海归给他留下的印象。每晚脱衣上床前,他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仔细欣赏每一块肌肉,这一刻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烦恼尽消。
冬去春来,街上的景致一天比一天绚烂多姿,到处闪动着白白的大腿,光洁脖颈上的项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一个商务Party上,郭先佩带着工作人员的胸牌正忙着,来宾里的一张脸一下引起他的注意,多么面熟,是谁?啊,想起来啦,不是海归嘛!
那位男士西装笔挺,胸前插着贵宾的花束,一只手端着酒杯,而另一只手……郭先定睛望去,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他看了又看,不,那只插在他臂弯里的纤纤玉手不是杨一的手,不是。那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美貌的程度是杨一不能比的,简直可以用“光艳照人”这个词来形容。
Party进行的过程中,郭先的心一直隐隐不安,眼睛总在东张西望,寻找着海归的影子,他想和他打听杨一的情况,但最终不过是想想而已。
那么我们的杨一现在怎么样,在干什么呢?
九月六号杨一度过了二十九岁生日,她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有人带来生日蛋糕,有人带来礼物,她特别喜欢一个GUCCI的包,虽然她知道是假货,还有一个银手镯,式样别致,她立刻戴到手腕上。饭后大家又去了酒吧。杨一喝多了,笑嘻嘻搂着身边一位男士的脖子,说今晚上就和他回家了。大伙儿开始起哄,杨一起先还笑,过一会儿却扭过脸去。一个女友发觉她在流眼泪,二话不说赶紧把纸巾递过去,接着一桌人都安慰她,说都是酒精惹的祸。忽然手机响了,是妈妈!来自千里之外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杨一告诉妈妈自己在和许多朋友一起吃饭,一切都好,非常快乐。
夏天快要过去了,风变得凉爽起来。一个月明之夜,姚一坐在出租汽车上,汽车在机场高速路上飞驰。飞机晚点了,害得她在广州机场等了三个小时。现在她有些疲倦,斜靠在后座上,默默望着车窗外,脑子里不由得想着在酒店遇到的那个男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决定没有错,没有去他的房间。但是如果去了呢?姚一下意识耸了耸肩,这是她经常和外国同事相处染上的习惯,不,她对自己说,她没有兴趣,不会有什么新鲜的,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
一一之吻(7)
这些男人啊!
天上的月亮在随着汽车移动,姚一抬头望着明月,上次和郭先通电话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冷天呢。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还没有交女朋友吗?想到他,姚一心里一点也找不到恨的影子,确实没有什么可恨的。
回到家,洗了澡,换上睡衣,姚一躺到床上,真舒服,真累啊!明天一大早就得去公司,真可怕。她伸手拿起一本杂志想翻翻,眼睛却有点睁不开了,就关上了灯。
不一会儿,一一睡着了。此刻,另一个一一也在睡梦中。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谁。也许她们的心依然相通,因为她们真的有很多共同之处,但生活中,她们彼此再不相干了。
空镜子
空镜子 一(1)
这天,天气很好,四月的阳光里飘浮着一些让人快活的小颗粒。早晨起来孙燕就不停地照镜子,照了说不清多少回了,一边照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才不是为了见那个人照镜子呢。
那个人姓潘,叫潘树林,朋友介绍他们俩今天见面,这种事在孙燕还是头一次。胡同里,槐树和杨树摇晃着嫩绿的小叶子,四下里亮晶晶的,孙燕轻快地走上大街,一团团杨花跟着她的脚滚来滚去。无轨电车忽悠悠开得飞快,孙燕的心情渐渐有些发紧。当电车从陶然亭公园北门开过去,孙燕一眼就看见周红娜高高大大的身影,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的,当然就是潘树林了。
尽管周红娜事先打过招呼,孙燕还是觉得潘树林怎么那么黑呀。这时电车已经到站,她来不及细看了。隔着马路,周红娜向孙燕使劲招手。孙燕板着脸,目不斜视地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时再也憋不住了,连忙用手捂住嘴。
“傻了!笑什么呀?”周红娜的大嗓门儿说。
孙燕使劲忍住笑,“对不起,我觉得怎么这么逗呀!真对不起……”话没说完就又笑起来。孙燕是个性情活泼的姑娘,非常爱笑,一笑就不可收拾。这时她笑得身体摇晃,两条又粗又硬的小辫儿像拨浪鼓似的,弄得潘树林一阵阵难为情。
周红娜拍拍潘树林的肩膀,用善解人意的口气说:“嗨,别怕,别看笑起来这么傻,人可不傻。”
公园里春气蒙蒙,一簇簇垂柳斜挂在水边,他们三个人租了条船,潘树林划,周红娜坐船尾,孙燕在船头,隔着潘树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潘树林不出声,一下一下用力划桨,动作干净利落。孙燕感觉到他那鲜明有力的身姿,暗暗想:这个人长得不好看,那么黑,可一点不让人讨厌,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喜欢他,他划船的节奏每一下都落在孙燕心上。
那次见面以后孙燕和潘树林开始定期约会。潘树林在郊区一家工厂上班,星期六回城,他们总是星期天见面。接触的次数一多,潘树林的话也多了,他给孙燕讲自己当兵的经历,要不是他脾气不好爱打架,肯定留在部队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孙燕看着他有些腼腆的样子,好玩地问:“你脾气真那么不好?”
潘树林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是,不骗你。”
孙燕笑了,又问:“那,你说,你有没有和别人好过?”
潘树林一愣,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孙燕歪头看他,“说呀,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
潘树林想了一会儿,喃喃地承认他对小学时候的一个女生有好感,可分开再没见过。
“咳,你这叫单相思。”孙燕快活地讥讽他。
潘树林老实地点点头。
天气晴朗,他们坐在北海公园的长椅上,远处的白塔像一幅画似的,小巧清晰地映在天空里。孙燕也告诉了潘树林自己的许多经历,她怎么没有下乡,和父母姐姐一起去干校,在干校怎样喂猪,怎样偷偷到水塘里洗澡。潘树林本来是看着孙燕的,听到这儿忽然把脸扭到一边去。孙燕忽然意识到潘树林在想什么,脸红了。她有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