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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空镜子-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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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放学后,马华沙远远就看见大树底下蹲着一个人,谁?是齐乔吗?马华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心怦怦怦疾跳起来,咬牙一步步往前走,天哪,这是怎么回事,齐乔的长辫子上哪去了,怎么不见了?!马华沙的心感受到巨大的震惊,手脚发凉。 
  快走到齐乔面前时,她再也走不了了,只得停下。两个女孩儿好像都害怕看到对方的目光,躲躲闪闪,可这样坚持不了多久,马华沙终于开口了,她冲口而出地质问:“你干吗!辫子呢?干吗把头发剪了?我都不认识你啦!” 
  听她的话音既是嗔怪又那么遗憾,忽然她向齐乔冲了过去,举起拳头咚咚咚捶打她,一边嚷起来:“讨厌,难看死了,真讨厌……”而这一连串的讨厌完全可以理解为:好,真好,我很高兴,太高兴了! 
  阴霾一扫而光,她们的心又紧贴在一起了。齐乔有些压抑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剪掉心爱的辫子,其实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理,就是想下一个决心,决心和陈天安断绝来往,就像辫子一样,咔嚓一刀两断。她已经把这个决定告诉他了。马华沙听了很高兴,丝毫没有隐瞒快乐的心情,因为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点没想到这不过是成长中的女孩儿对来自各方压力的妥协。   
  华沙的盛宴(7)   
  然而问题并没有就此完结,男孩儿不甘心,时常跟踪齐乔。这样一来马华沙就成了齐乔的保护人,每天一放学,她就大步流星赶往齐乔的学校和她一块回家,她可不愿意给陈天安任何的机会。两个女孩儿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齐乔是带领者,马华沙总是乐于听她的话,接受她种种情绪的感染;可现在齐乔变得很软弱,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权力,而马华沙对她的关切超过了对她自己的关切,齐乔干脆处处依赖她,甚至不时地撒娇耍小脾气,看华沙处处管着自己同时又对自己逆来顺受,齐乔心里觉得挺受用。 
  一次,齐乔上体育课时崴了脚,马华沙来找她时她坐在教室里不能动,要华沙把她背回家去。马华沙虽然比齐乔长得高一点,可没有她丰满,她二话不说背起齐乔就走。一路上两个女孩儿歇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停歇都演变成一场嘻嘻哈哈的打闹,到后来华沙笑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就和齐乔你拉我拽地往前走。乔小召看到女儿被背回家来以为出了什么事,脸都吓白了,等她看到两个姑娘一起滚到床上,笑作一团,才知道没什么大事。华沙的衣服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乔小召心里一阵感动,赶紧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吃。 
  而郝兰荣看着女儿一天到晚围着邻居家的女孩儿打转,心里有些不满,她觉得齐乔那丫头太娇气,有点欺负自己实心眼儿的闺女。可她只要露出一点儿这样的意思,女儿就扯开嗓门和她嚷:“互相帮助怎么啦!人和人不应该互相帮助吗?这是好事,你凭什么反对?”弄得郝兰荣也无话可说。 
  有一阵子陈天安不再出现,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在路上拦住了两个姑娘。天空阴云密布,但比不上男孩儿的脸色那样阴沉,她俩有点害怕了。 
  “你要干什么?”马华沙哑着嗓子问。 
  陈天安冷冷地看她一眼,并不回答,让人明确地感到他内心的轻蔑和厌恶。华沙心里腾地冒火了:“躲开,别挡道!”她粗鲁地说。 
  陈天安打定主意不理睬这个讨人厌的姑娘,现在他已经不怕得罪她了,他转向齐乔,只和她说话。 
  “我想和你说两句话,行吗?” 
  不等齐乔有所反应,华沙就拽起她的袖子,“没什么可说的,走,咱们走。” 
  然而陈天安不顾一切地站到齐乔面前,让她无法迈步。两个人离得那么近,眼睛直对着眼睛。 
  “齐乔,我要走了!我爸要回老家工作,后天就走。”陈天安的声音很沉重,好像要乞求什么,“也许,可能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和你说,我不会忘记你,我会给你写信。你会给我回信吗?会吗?” 
  齐乔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儿,那张脸是那么熟悉,让人心痛,并且很快模糊起来,看不清了。因为视线被泪水模糊,喉咙也被一股悲伤的波涛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齐乔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强烈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去不返了,不管那是什么都永远地没有了。女孩儿一生中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怎能不伤心欲绝呢?除了抹眼泪,齐乔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陈天安的眼圈也红了,马华沙的心则非常沉重,好像死了一样。 
  陈天安走了,有几天齐乔好像变了一个人,无精打采,像生了病一样,马华沙无法安慰她,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氛压在她们头上。两个姑娘都以为生活就此变为一场噩梦,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在这种沉重的心境之中齐乔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别人,是马华沙写给她的,信中写道: 
  “齐乔,不要难过了,看你难受的样子你不知道我心里多不好受。我只想对你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不管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我永远不会让你伤心,朋友,请相信我吧。” 
  齐乔立即给马华沙回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我珍惜你的友情,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可你觉得我们的友情能维持到永远吗?   
  华沙的盛宴(8)   
  面对齐乔的疑问,马华沙费尽思索,写道:“齐乔,你听过这首歌吗,《愿友情地久天长》,现在这歌声就在我耳边回响。可是我,我要为你唱自己心中的歌,歌词是这样的:愿我们的友情像日月星辰,像屹立在波涛中的岩石,像永恒的大海,天长地久,地久天长!” 
  马华沙在学校是语文课代表,作文在班上名列前茅,现在她更像中了魔一样趴在桌子上写呀写呀,连吃饭都顾不得,郝兰荣看到女儿这么用功,心里别提多么高兴了。 
  在此期间,两个女孩儿其实每天都见面,可见面时候的感觉却有点怪,像隔着一层膜,恍恍惚惚,不像真的。只是到了晚上,她们才通过写信的方式把自己和对方的感觉弄个一清二楚。白天发生的点滴小事都会在信里重提,“你没有看见我过来吗?为什么偏在那个时候走开了?”“我知道你喜欢黄颜色,所以我才买了那条围巾,难道我做得不对吗?”世上的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只要肯分析就一定能找出它的前因和后果。而她们的思想之细腻、感情之丰富、想象力之强大是无人可比的。一次次的误会,一次次的表明心迹,激动的泪水滴落在纸上,字迹模糊了。那些矫情的话外人看了要笑掉大牙,可对她们来说是世界上最最美好的语言,令人无比沉醉。 
  一封封信像宝贝似的被收进抽屉,上了锁。其间陈天安也来过两封信,齐乔却没有回。她不是不想回信,可她还没有动笔就先反省自己:如果我给陈天安写信华沙会怎么想?会不会伤心?答案是肯定的。我该做让她伤心的事吗?答案是否定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不知不觉间,齐乔和马华沙十七岁了,然后十八岁了,不记得从哪天起她们不再写信,她们的感情、思想、知觉被一种东西渐渐抓紧,那就是未来,未来一步步朝她们逼近。马华沙一门心思要考大学,齐乔也这样想,但她的学习成绩不像华沙那么好,因此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死。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她们过得很正常,按部就班。每天做完功课两人就坐在门口的榆树下聊天,一面东张西望,议论过往的路人。住在附近的一个青年每天要从这条路经过,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一看到两个女孩儿的身影就浑身不自在、紧张起来。他的感觉很快引起了女孩儿的注意。 
  于是天天两个姑娘都怀着恶作剧的心情等待青年的出现,看他从远处走来精神就为之一振,她俩深深吸气,把脸上的表情锁得严严的,四只眼睛死死盯住目标;小伙子感到从榆树下吹来一股股阴森的妖气,感到那阴冷固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得手脚僵硬,神经错乱,到最后连路都不会走了。他真是受够了她们的罪。而女孩儿则为自己折磨人的本事得意万状,只等青年一走过去就憋不住地纵声大笑,笑声把树叶从树枝上震得掉下来。 
  没有什么比这再有趣的娱乐了,榆树下的时光变得其乐无穷。受她们折磨的人何止一个,看到那两个蹲在树下的女孩儿人人紧张、畏缩,臭小子马力也不能幸免。马力走过时总想和姐姐打哈哈,可她们根本不理睬,盯着他的眼神就像他是个痴呆儿;马力深受刺激,破口大骂她们神经病、二百五、大疯子,她俩呢,始终用玻璃球般的眼珠瞪视着他,这一招太厉害了,马力无法招架,落荒而逃。 
  愉快的时光转瞬即逝,暑假一过就是最后的恐怖的高三学期。 
  对齐乔来说高三的日子简直就是地狱。像大多数女孩儿一样她对学习从来不感兴趣,也不大擅长,她的心是为浪漫而生的,现在却不得不痛苦地强打精神;而马华沙则是个成绩优良的学生,胸中怀着朦朦胧胧的大目标和奋勇向前的意志,这种意志对齐乔不无影响。日复一日,两个女孩儿从学校回来就在齐乔家复习功课,乔小召为她们换上了六十瓦的灯泡,桌子被照得亮堂堂的,两个姑娘黑油油的脑袋紧紧凑在灯下,除了写字的沙沙声、轻微的喘气声、小动作的奇怪声响,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冬天,风打着呼哨从街头刮过,屋子里的火炉噼叭作响,四下里更加安静了。齐乔被风声搅扰,走神了,她拉开手边的抽屉,看着抽屉里那条油亮亮的大辫子,那是她珍爱地保存起来的辫子,她用手轻轻抚摸,脑海中浮想联翩,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忽然她觉得脖子那么酸疼,不由转转脑袋咧咧嘴,呻吟出声,马华沙惊醒过来,抬眼看看她。   
  华沙的盛宴(9)   
  “天哪,累死了,看!看我的手。”女孩儿举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写字写得变了形,连拳头都握不起来了。 
  马华沙攥住她的手揉了揉,齐乔立刻夸张地“哎哟哎哟”直叫。华沙笑了,干脆起身走到她身后,把两只手放到她的脖颈上捏呀揉呀,齐乔撒娇地呻吟不止,弄得华沙没办法,只能一个劲揉下去;渐渐地齐乔不出声了,脸上浮起惬意的微笑。 
  冬去春来,和暖的气流在大地上吹拂,女孩儿的心被春风鼓动,轻飘飘地想飞起来。可是不行啊,她们必须埋头功课,时间越来越紧迫了。四月间报纸上忽然发出一则消息,动物园里跑了一只大猩猩,如何引起全市的恐慌。课堂上老师提醒同学们注意安全,如果碰到猩猩千万不要靠近,因为猩猩手指的力量特别大,发起怒来能杀人。这件事简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齐乔一把抓住。终于,她的注意力不用再放在学习上,可以全心关注猩猩的下落,让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为之紧张、激动、恐惧,而这是多么令人愉悦的恐惧啊! 
  大猩猩在一个公共厕所里被发现,警察慌忙开来一辆面包车,用车门堵住厕所的门,猩猩待在里面不肯出来,双方僵持了三个多小时,最终猩猩被押回了动物园的铁笼里。一切重新步入正轨,齐乔只得又回到单调枯燥的功课上。日子变得更加难熬了,女孩儿的心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只猩猩,没过两天她就提议去看看那个惹祸的大家伙。 
  傍晚前华沙和齐乔来到动物园,游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偶尔的几声鸟叫使动物园里显得那么空旷。她们来到大猩猩的住处,铁笼里却不见它的踪影,仔细再看才发现角落里有块黑乎乎的石头似的东西,原来正是它。她们趴到栏杆上向它喊叫,它理也不理。为了引起它的注意,齐乔揪着书包带一下下地抡呀抡呀,这时黑猩猩阴沉的脑袋瓜里发生了一丝变化,可女孩儿毫不知情,继续抡着书包逗引它,越抡越起劲;突然间,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动,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齐乔的书包和手臂已被那只毛茸茸的铁手抓住! 
  姑娘的惊叫响彻动物园上空,暮色中,动物们受了惊吓,上上下下地胡乱蹿,比尖叫更让它们惊慌的是另一个凶猛的吼声,那声音不是出自动物之口,而是马华沙为了吓退大猩猩发出的怒吼。她一边吼叫,一边在铁笼外冲来冲去,那副疯狂的架势把大猩猩弄愣了,它的注意力不由得被这只恶狠狠的活蹦乱跳的小母兽吸引,放松了原来的目标,齐乔一使劲挣脱了它的爪子。 
  两个女孩儿扭身奔逃,跑出一段距离后停住,只见大猩猩手抓铁栏望着她们,阴森的小眼睛放射电光。接着它开始拿书包发泄,发怒地撕扯,把书包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撕成碎片,情景十分可怖。 
  丢掉书包又受了惊吓,齐乔对复习功课和考大学失去了信心,再也不想努力了。她浑浑噩噩地度过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夏天,然后就是考试。 
  啊,终于考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不,应该说疯狂的快活的日子开始了。说疯狂并不是女孩儿们真的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而是她们的心像一个无边无际的大空场,呼吸是自由的,手脚是自由的,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自由地张开,于是有一天她们一高兴,就和那个老实巴交的青年打了个招呼,认识了。年轻人姓米,叫米献森,她们立刻把他叫作米饭。米饭在一家工厂上班,他也想考大学,非常羡慕齐乔和马华沙眼前的状况。她们闲得没事就到米饭的工厂找他玩,在车间门口溜达,两个姑娘的到来使得米饭变成了引人注目的人物,小伙子暗自兴奋。他领了工资,提出请她们到饭馆吃饭,两个女孩儿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高兴地答应了。 
  米饭请她们吃的馅饼,还要了凉菜和汤,三个人吃得美美的,回家的时间却比平日晚了许多。乔小召一趟趟跑到路边张望,好不容易把女儿盼回来。两个姑娘事先就商量好对策,说碰上了同学看了场电影。那天马华沙不得不陪着齐乔吃了第二顿晚饭,她们极力装出很饿的样子,大口地扒饭,还互相夹菜,嗓子眼里一阵阵地涌起大笑的欲望,只觉得这一切都有趣至极。   
  华沙的盛宴(10)   
  一种等待的心情渐渐来到她们心里,并扎下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马华沙和齐乔都在宿舍区的路口消磨,看上去是在聊天,其实是在等待邮递员的到来。邮递员来了又走了,但录取通知书迟迟还不来。 
  两个姑娘等待的心情是不大一样的,马华沙很热切,充满期望,齐乔却显得冷淡,有点无所谓似的。马华沙不由为她鼓劲,向她描述将来的样子。那是一种有所作为、充满浪漫色彩的生活,有美丽的校园、热闹的宿舍、安静的图书馆,还有有意义的工作,会出现许多新奇的事,很多出色的风趣的人,齐乔默默地听着,仿佛有点心不在焉,气得马华沙真想骂她。但随她怎么说齐乔的脸上总是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 
  黄昏时分,夕阳把一切景物染成美丽的金红色,空气柔和而明亮,齐乔遇到下班的米饭,两个人不由停住脚步站在路边说起话来。马华沙远远地发现他们,高兴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想,他们的脸红彤彤的多好看啊!瞧那副乐呵呵的样子,真有点傻。这么想着马华沙感觉有点不对头了,瞧哇,他们俩彼此望着对方,一会儿都不想移开目光,她的心不由得一沉。 
  从那以后马华沙对待米饭的态度变了,看到齐乔和他说笑,现出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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