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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七宗罪-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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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曾想地上何处有救赎。”
  “磐石哪能流奶与蜜!”
  “那时候念初中。黄玫瑰是我们的数学老师,我记得她是因为她衣服的白,和她的微笑。她从不高声说话,双目却如鹰一样聪灵。我却以为她的温柔是她的软弱。一次数学测验我得到零鸡蛋,但其实我全都做对,除了最后一条。我气急的去教员室找她,教员室很静,她放下红笔,叫我,不如到外面走走。”“校园都开满黄玫瑰,香得可以醉。”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和我在校园散步。”“她送我回课室时才说,小心你的心,你以为最小的贪婪,会长成最大。你和香小无都是。”“我最后一条数题是抄香小无的,时间不够,我想得满分,急起来,愈急脑里愈一片空白,便抄她的。”“自此我见到她都有点畏意。她倒是时常来问我,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从跟她开始学急救才知道她到木屋区诊所当看护。”“一次她病了一个星期没上课。回来她没说什么,只是瘦得可以。我到教员室问候她,她才说,她得了霍乱。”“病好了她又回到木屋区当看护。”
  “我跟她去过木屋区,她在老鼠游走的小屋替病人洗脓疮。”“茶花盛放的时候她的长裙非常白。她上完课说,这是我最后一课了,也没再说什么。”“放学后我去找她。她和我在茶花丛间小坐。她的手很瘦,指很修长,戴着一只银戒指。”“她脱下戒指来,说,这是我发终身愿的戒指。戒是有所戒,有所不为的意思。终身是不离不弃。愿是救赎吧。救赎是什么呢,唉,你这么小,你不会明白。”“从前我不知道她是修女。”
  “她戴上了戒指,说,我要离开修院了。你看我,又不穿修女服,又不蒙头,她们不喜欢。”“离开学校我去找过她一次。她住在油麻地的艇户上,为渔民看护。艇里摇摇摆摆,她在昏黑的船舱为病人擦身。远远见着我,很高兴,扬起了身上的灰裙。她已经穿灰。”“以后没有再见过她。大学二年级那年,香小无告诉我,黄玫瑰死了。”“原来她一直有肝癌,教我们数学的时候已经有。”“救赎并不是舍弃。救赎是什么呢,她亦在寻找。”“玫瑰盛放。她比我们接近香气,与泥土。”“关于救赎的问题,这许多年我没再想。其后我遇到方玉树。”
  七宗罪·好欲
  救赎是什么呢?周美枝在殖民地最後一次颁授女皇勋章宴上作了一场好戏。当夜她穿了一件火红缩海棠旗袍,戴著一串十二厘米的南海黑珍珠,眉目飞扬,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好。她在总督府宴会厅十围宴客之间一人跳探戈舞。「你醉了。」他们说。「一个人怎可以跳探戈。」当时的港督夏拿爵士皱著眉,觉得胃里十分不舒服。周美枝来请他跳舞时夏拿爵士正在洗手间水晶灯下呕吐。「他不行了。」吴天顺说。周美枝便站出来,说:「恭祝末代港督早日回英国卖薯仔。」律政司夏理逊站起来。「她其实清醒得很。」周美枝站在主人席间唱天佑女皇。港督的座位是空的。他总在最适当的时刻消失。夏理逊来邀周美技跳舞,将她拉进舞池里面。周美校并不就范,继续在外面闯。「给你一个OBE,你们继续努力吧,不要留我的份儿了。」她举起酒杯来问:「人呢?人呢?给倒楣的总督先生倒酒。我要到中南海去拜会老人家们了,要不要我替你叩个头?」众人开始敲杯子,银匙敲在水晶杯上,发出美丽清脆铃般响。叮,叮,叮叮。叮叮,叮叮,下去,下去,他们齐声合唱。总督夫人艾密丽和爱德臣上将溜进舞池跳舞,乐队奏起史特劳斯的舞曲来。待艾密丽和三军司令爱德臣上将一曲舞罢,周美枝已经不见了,总督夏拿,变魔术似的,出现在他的座位上为妻子鼓掌。
  「再来一曲,再来一曲,爱德华。」
  蔡甘铭正闹著要转桌子。「怎么搞的,他只不过是个工人。」蔡甘铭在走廊跟总督的社交秘书投诉。哀绮思·汤臣是个灰眼皮肤苍白的英国女子,鸽子一样跟交通谘询委员会主席又是华人巴士公司董事会主席蔡甘铭点头。「他是民意代表,代表工人的利益。」「现在年代不一样了。」哀绮思.汤臣一把拉著刚经过的吴天顺。「这是今年的十大杰出青年吴天顺。他是个世界排名第八的眼科医生。」「愈来愈不像话了,有个工人坐在我旁边。」「是呀,普通人都跑进来了。」安地·维荷在骂年轻的侍应:「你这土狗你懂不懂我们西人的礼仪。你绝对绝对绝对绝对永不永不永不将手放在我面前。你的管家没有教你吗?」总督管家包华先生连连向美国领事维荷先生道歉。年轻人满脸通红的退回厨房。李君明呵呵大笑。「我家三代都是剑桥生,不会进伦大或哈佛史丹福这样的大学。」史德明顾盼四方,到底张美美有没有被他吸引呢。她有没有读到纽约时报给他做的访问。「她不过是个小律师,不明来历,还搞什么平等机会法,可能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怕她会自卑,高攀了我。」纽约时报说史德明是最有前途的青年政治家。他站在水晶镜前看自己。荣依和砰铃的打破了水晶生果碟。「北京来的乡巴佬。」总督新闻秘书华齐先生扬起餐巾,隔著他自己。总督夏拿爵士走在月色明朗的走廊上。宴会厅隐隐传来「匈牙利狂想曲」。他一个人,背著双手,在月色中溜达。
  周启明在花园听到人声,吓了一大跳,一看,原来是总督。「你怎么在?」「是呀,我在。」「人真是多呀。」「人真是多。」「月色真是美呀。」「月色真是美。」其後两人便静下
  来。原来就没什么话好说。周启明觉得夏拿来了几年,眼袋深黑了不少,脸都是灰灰的。「还有几年退休了?」「还有几年呢。」「有孙儿吧?」「有,有两个。」「看著孩子成长是一
  件很快乐的事情。」「很快乐,因为希望他们比我们更好。」「我很想多点时间看看孙儿。」
  「孩子最公平,你待他她好她便待你好。她不会问你是谁你有什麽。」悉悉有虫鸣。「有点凉。」「秋天快来了。」
  周启明记起夏拿总督那个晚上的话,总觉得十分寂寞。也说不上是谁的寂寞,为什么寂寞。每个星期二早上都在行政局会议上跟总督开会,周启明没想过夏拿会有无话可说的时候。当他们沈默,灵魂彷佛就此浮现,如果有灵魂的话,他们将何等空虚。总督就在当夜宴会散後,心脏病发。总督夫人艾密丽说,他死得很平静,她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冰凉。
  沙仑玫瑰说,静默与温柔。
  在静默中忏悔,在温柔之中生长。
  救赎是什麽呢?最後一个港督人选没有定夺,他们已经忘记了总督的名字。「呀,那个心脏病发死的港督。他死了呀,谁谁谁可没了靠山。」两大英资集团和最大英资银行的董事立即到唐宁街十号游说,英资集团支持外交部的驻华盛顿大使急臣做总督,英资银行则支持英联邦事务部亚太事务次官庄士敦。华资商会也不落後,立刻指了一千万英镑给执政保守党,甚至不附带任何条件,什么人来做总督都可以,但吃谁的奶谁便是娘,对日益穷困的保守党来说,一千万英镑可不是小数目。麦其连和当时的英国首相午夜四时从伯明罕返回伦敦,收音机播出保守党初步点票赢得大选的消息,众人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未睡,在劳斯莱斯车厢里不禁拍掌唱起歌来,互吻庆祝,首相悄悄的问麦其连,有没有兴趣到伦敦以外的地方工作,麦其连以为最远不过去到爱丁堡,便说可以考虑。「到香港。去当最後一任总督。」夏玉莲站的当然是第一个位置。「这是第五个。过去四个总督都叫我夏大姊。」那个小老头布达贝休想抢了她的位置。这个总督连个勋衔都没有。就叫麦其连先生。他会喜欢布达贝吗?「布达贝那小老头的布政司职位怕不保了。他的退休金起码有五十万英镑吧。」宝达紧站积健斯身後,也不知积健斯能否继续当财政司。银行董事会决定擢升李志东做总经理,一百三十年来这间英资银行第一次委任华人做总经理。麦其连会喜欢积健斯吗,还是他会喜欢李志东这样一个四十岁还不到的年轻人。「阿猫阿狗,只要在这宝凳一坐,管谁比你高一尺都会屈下身来叫你尊贵的。」礼宾司狄更逊先生正在皱眉叹气呢。麦其连的伊利莎白号靠了皇后码头,礼炮呜响了二十一响,灰眼睛的首席大法官芝华土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乾巴巴的。「他是个骄傲的人。」麦其连昂首走过,没有跟任何尊贵的握手。他只是低下头来,神情肃穆,低唤各人的名字「张炎光先生。」「杜尔女士。」「李何桂芳女士。」「乃路臣先生。」彼得周低低的:「我是民主自由党的。」麦其连伸出手来。麦其连的女儿在打呵欠,记者的闪光灯如烟火照耀。比雅翠斯从来没见过这样亮丽的海港。「我们当然有权要求新总督委任我扪加入行政局。」「那些穷人选出来的人加入行政局,这会是什么世界。」
  「唉,这会是什么世界,成群穷人冲上港督府要加入行政局。」平日梁医生前梁太平绅士後的守卫忽然变了脸。「立法局要关门了,你快点走吧。」梁文正怀疑连守卫都知道些什么消息。「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刘亮从会议厅冲出来。他以为他这个廉政专员可以当到退休。他一阵晕眩,二十五年,足足二十五年。张国定不敢回家,便到旺角去找小姐按摩。他妻子一定看了电视新闻。「人人自危。下一个到底会不会是我。」高茂华眼前一黑,险些儿跌下楼梯去。跟前闹烘烘的一帮人,立即消失。「这麽快,人一走茶就凉。」王喜思一直没收到消息,可能可以保存下来,可能下一刻总督挥起手就叫她走。怎么办呢,她连中文都不会看,普通话又不会说,北京会要她吗,难道她就这样打成普通人,连过海关都要排队,街上没有人认得她,警员甚至会查她的身分证。她拿起电话久久不知道要拨什麽号。这个下午她回了家,说病,没去开扑灭罪行委员会的会。家里静悄悄的,原来下午的阳光可以斜斜的照进来,窗前那株橡树已经长得像小无那么高。小无站在她面前,吓得她一大跳,怎么,小无长得比她还高了,手长脚长,不知往那里搁,见到母亲,十分腼腆,不知怎样招呼她。王喜思招她,坐下来,坐在她身边。两人坐在阳光里,王喜思感到阳光的微热气息。「你今年几岁了。」「十三。」「读中三了。」「读中三了。」「够钱用吗?」「够。」「有没有什麽想要的?」「没有什麽想要的。」「对不
  起,妈妈这些年来都很忙,忽略你了。」小无看著窗外的一只灰鸽子,咕咕的叫著。「妈妈以後可以多点时间陪你了。」「有白鸽。」鸽子喳的飞走。王喜思没了话。小无不敢离开,百无聊赖的眨著眼。「你回房间做功课吧。」小无影似的急急消失。王喜思坐在淡淡的日光里,久久不动。
  她的手背不知何时长满了皱纹。
  什麽是救赎呢?沙仑玫瑰一无所惧。
  因为强壮,所以可以谦卑。
  「他们不过是一群饿狗。狗吃饱了尚知餍足。」周八军没想到这么容易,给他们一点点骨头,他们就群起厮斗。这样容易。比当年父执辈夺取中国政权容易多了。「这么多人唯恐不及。不费一兵一卒。」他都这麽老了,周八军想来想去都不明白,利德还卷著舌头学国语。他这一年来讲的国语比他一生讲的广东话还多呢。周八军想说他不过是个接收港澳事务委员会的小秘书,利德是退休司级官员,他犯不著巴结他。「魔术棒一挥,衣衫不整的小丑欢欣起舞。」周八军让容黄晓云笑得他全身都发麻。国庆酒会上过气议员容黄晓云在新华社官员之间,一直笑一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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