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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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那只猎了,是我刚捉来的。那只猫早就跑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那只猫不是很恋着阿雄的嘛,怎么会跑了?让我看看这只猫是不是那一只?”
梅娘刚抱上就放下了!
“你们给它洗澡啦?怎么这么湿?”
“不是那只就不是那只,干吗要骗你?”豆儿说。
“我只是纳闷,那只猎跑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会不会跑到焦大家去了?”
“焦大家离这儿好几十里路,它怎么会跑去哩?再说又不是小猫了,养了那么久,它大概早就忘了老家了。”豆儿说。
“不是跑了,大概是被人偷了。”阿雄说。
“我可没偷你猫!”梅娘一脸不高兴,“你说这话是不是认为我偷你的猫啦?我偷你的猫放哪儿?”
“梅娘可真多心,我说你偷我的猫啦?”
豆儿说:“我们小姐根本也没说是你偷的嘛。你栽在自己身上干什么?”
梅娘说:“那你说是谁偷的?”
豆儿说:“知道是谁偷的我还不去找她要来,干吗我还要重捉一只?”
梅娘说:“我看你们的意思就是我偷的。”
“傻姐姐,你真是浑啊,住在一个院里,你偷我们猫往哪儿放啊?藏在床底下它还会叫。要偷肯定是外人偷的。我们怎么会怀疑是你偷的哩?”
梅娘这下心里踏实了,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倒在豆儿的手掌上。
阿雄望着梅娘离去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既酸楚又怜惜的情绪。
三
这之后,陈府的人又看到阿雄抱着花猫在院里晒太阳。桃花丛中有蜜蜂和彩蝶纷飞,家丁仆佣看到的阿雄娇柔慷散,而纷飞的蜜蜂与彩蝶勾起了阿雄如何战栗恐惧的回忆,这是谁也不能明了的,春阳暖照之中阿雄恍若置身于自家的后院,母亲茹毓太太踮着脚跟秦钟亲嘴的情形闪过之后,嗡嗡嘤嘤的蜜蜂声就被另一种声音所代替,那是母亲发自肉体深处的呻吟声,哼哼卿卿的呻吟声立即把阿雄从战栗恐惧之中解脱出来。阿雄抱着花猫的手越攥越紧,阿雄用目光四下寻找着陈掌柜。阿雄放下猫,她在大太太许氏窗帘上好象看到了陈掌柜的身影,果然陈掌柜在许氏屋里,阿雄冒冒失失地推开大太大的门,只见大太太端坐太师椅上,依旧眯缝着眼,陈掌柜大概已经讲了许多话,看样子许氏充耳不闻,阿雄听到许氏不停地哺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找我有事吗?”陈掌柜转身问阿雄。
阿雄丢了个眼色,陈掌柜对阿雄的眼色心领神会,但却熟视无睹。
陈掌柜站在那里未移动半点,依旧恳言诚语地请求着许氏:
“这个逆子现在只有你说话他还能听几句,再让他这么讹下去,陈家即使有万贯钱财也要败在他手里。”
“阿弥陀佛——”
“已经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今天又要问我要五十两,你看这如何了得?”
“阿弥陀佛——”
“他现在彻夜不自,在魔天元一坐就是几天几夜。毕竟是你的骨肉啊,他这样赌下去非死在魔天元不可,你难道就真忍心让他丢了小命?”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许氏回答陈掌柜的永远是“阿弥陀佛——”。
陈掌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奈何不得岿然不动的许氏,只是在跟阿雄一道出去的时候,在许氏屋里吐了一口浓痰。
许氏对家里任何事情不管不问,只是一门心思吃斋念佛,但是,少东家陈金坤在家里唯对她敬重三分。陈掌柜一年也难得和许氏说上几句话。陈掌柜自第一次被少东家要挟去三十两银子之后,又被诈出二十两银子,总共已被少东家讹诈去了五十两银子,今天少东家又找他要银子。陈掌柜是在走投无路之中想到许氏的。陈掌柜在跟王管家商量对策之后,曾一度想听从王管家的意见,任他告去,可事到临头,陈掌柜又害怕了,他甚至认为王管家的意见是别有用心。
陈掌柜跟着阿雄来到她屋里之后,阿雄即要替他宽衣解带,“我实在没这心思,你饶了我吧。”陈掌柜说。
阿雄已经全身发软,不能自制,那呻吟声象一股灼浪激荡在她的躯内。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阿雄无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渐渐瘫软在陈掌柜脚下,“我求求你,快一点,我受不了了……”
阿雄的哀求在陈掌柜看来就象是一只被屠杀的小猪。陈掌柜深知此时违背她的意愿是残酷的。可是满腹愁云的陈掌柜实在是只能免为其难,陈掌柜一直认为阿雄做自己的小妾实在是太受委屈了,陈掌柜在最力不从心的时候也不忍拒绝阿雄的请求,现在就是如此。陈掌柜在匆匆结束之后,阿雄仍意犹未尽地躺在床上哼哼卿卿地呻吟。陈掌柜对阿雄总是突如其来的性要求感到莫名其妙,阿雄那深深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一些什么,陈掌柜一无所知。
每当陈掌柜试图走进阿雄心灵的秘室时,阿雄的表现总是让陈掌柜感到陌生。亲切随和毫无大家女儿作派的阿雄就会变成一个居心叵测狡黠虚伪的阿雄。其实陈掌柜对阿雄的隐私并不感兴趣,他对所有女人的隐私都不感兴趣,只是阿雄的隐私直接和少东家对他的要挟有关,他才不得不三番五次地盘问阿雄。
现在,陈掌柜垂着沉重的头坐在床前,阿雄知道陈掌柜在想什么,阿雄待自己平静下来,她想和陈掌柜做一个交易,这一念头已在阿雄心里酝酿许久。阿雄拉着陈掌柜的手在自己雪白酥松的胸脯上揉摸着。阿雄从心里觉得陈掌柜是一个好人。陈掌柜即使在和她做爱的时候心猿意马,也能让她快乐无比。阿雄觉得天生和她配对的不是秦钟而是陈掌柜。阿雄为当初自己对他萌动爱心而惊恐无比,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陈掌柜发展到如胶似漆的地步的。陈掌柜对梅娘的冷漠让她觉得陈掌柜对自己爱得很深,如同她爱陈掌柜一样。
陈掌柜偶尔露出的简慢与敷衍,在她看来也是一个年长者应有的作风。
阿雄从不把这当一回事。
阿雄常常把陈掌柜和自己父亲做对比,她觉得陈掌柜比父亲宽厚仁慈多了。父亲虽然偏爱他的小妾,对母亲很无礼很粗暴,但父亲对小妾就象对一件衣服一样穿旧了就置之不理。父亲总喜欢娶新的小妾,而陈掌柜就没有这种喜新厌旧的恶习,陈掌柜对她始终保持当初的情谊,这一点让阿雄感动无比。
但阿雄心里也还有一个未解的疙瘩。
那就是陈掌柜是在什么情况下娶妓女出身的梅娘为妾的。
陈掌柜根本就不象一个嫖客,或者说在陈掌柜身上阿雄怎么也看不到嫖娼的影子。
阿雄的呻吟声平息之后,依旧拉着陈掌柜的手,说;
“掌柜的,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陈掌柜抽回手,说:
“你是说……告诉我秦钟真正的死因?”
“还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嫁给秦钟。”
“我俩的情分已不浅了,其实你早该不把我当外人了。”
阿雄说;
“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答应我这个条件,我还是什么也不说。”
陈掌柜说:
“你说什么条件?”
阿雄说:
“你也要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你娶梅娘为妾的秘密,你当初真的嫖过娼吗?也许我太傻了,对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还这么在乎。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阿雄已经泪流满面,她哽咽道:
“这一切都是我当初绝没有想到的事,包括在乎你这些过去的事。”
四
梅娘是陈掌柜的三房。在正房许氏和三房梅娘之间显然还应该有一个人,这个人迟迟未登场,是因为她已不在人世。这位在后来的传说中美貌绝伦的陈掌柜二房叫珠珮,出身于蓬门革户的珠佩尽管容貌秀丽,但性格怪戾蛮横,陈掌柜的叙述躲躲闪闪、遮遮掩掩,阿雄还是感到陈掌柜对名叫珠佩的女人的感情不同寻常。珮珠原是对门杨大妈的侄女,陈掌柜在珠佩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就认识她了。珠珮家住在离姥桥镇很远的一个村子上,那个村子叫桃花村,姑娘个个长得象桃花一样鲜艳动人,而珠珮则是美女中的美女。陈掌柜在拥有珠珮这样的美女的时候,很是自豪风光了一阵,陈掌柜没有过多讲述初纳珠珮为妾时的欣喜之情,聪明的阿雄还是充分捕捉到了陈掌柜当时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
阿雄奇怪的是,陈掌柜大量讲述了纳珠珮为妾的细枝末节,诸如珠珮父母索要的彩礼如何丰厚,珠珮嫁给她时的穿戴装扮,直至表情举止,但对珠珮是如何死的——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陈掌柜却含混不清地一带而过,正是因为珠珮的死才导致陈掌柜平生第一次逛翠苑楼,阵掌柜在爱妾死后痛苦得发疯,连续一个月失眠。阿雄想象不到陈掌柜会为一个小妾的死痛苦疯狂到这种程度,逛翠苑楼正是珠佩死后的一个失眠之夜的事。阿雄很快明白了两点:
第一,娶梅娘为妾对陈掌柜来说是匆忙草率的,陈掌柜在稀里糊涂、恍恍惚惚之中把梅娘买了回来。
第二,陈掌柜娶梅娘为妾是为了填补精神上的巨大空虚,当时若遇不上梅娘,随便遇上其他任何女人——哪怕身世比梅娘更糟,陈掌柜也会娶她为妾的。
明白了这两点更激发了阿雄对珠珮死因的好奇之心,在阿雄的追问下,陈掌柜说得稍微仔细一点。
陈掌柜说;
“她是被蛇咬死的。”
陈掌柜说:
“她是被响尾蛇咬死的。”
陈掌柜说;
“她是在跟我一道去鸡笼山捉蟋蟀时被响尾蛇咬死的。”
陈掌柜就此打住了,而极为重要的一点,阿雄是后来听蟋夫焦大说的。初夏的鸡笼山异香馥郁,兰苣芳馨,极目天桃簇锦,满山芳香铺茵,云锁峭峰,烟笼梵寺,艳草奇葩之间更有绝妙蟋蟀的啸鸣之声,和罡风逼人的深秋相比,初夏的鸡笼山完全是另一番景致。而陈天万的小妾珠珮在陈掌柜的搀扶下走出花轿的时候,更让人想起“丽日烘朱翠,和风荡绮罗”的佳句。焦大的回忆在阿雄脑际已幻化出一片仙境蜃景,使阿雄的想象出现支离的是一条吐着猩红蛇信子的花白肚皮的毒蛇的出现。阿雄无法把这条可恶的毒蛇置身于想象之中的初夏鸡笼山的风景里,可是它确确实实出现了,陈掌柜已经说过了,焦大更是充分证实了。
这条响尾蛇在珠珮的左小腿上咬了一口。
珠珮在被咬的第二天就死了。
珠珮死时浑身膨胀了好几倍,是用特大号棺材下葬的。
问题在于珠珮完全可以生还。
响尾蛇在追逐珠珮的时候,陈掌柜近在咫尺。
陈掌柜在草丛里发现了那只长颚蟋。长颚蟋的鸣叫声不同凡俗,宛若洪钟鼓瑟,这是陈掌柜极为敏感的声音,它似乎在陈掌柜的梦中多次出现过。当时蟋夫焦大在另一片山坡上寻觅蟋蟀,陈掌柜是在带着珠佩去张道士处小憩的途中倏然听到了那珍贵的长颚蟋的鸣叫的,陈掌柜在扒开草棵意外地很快发现了那只长颚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珠珮惊呼“救命”的叫声。陈掌柜手上不仅有盛蟋蟀的小提罐,还有长柄铲刀,这也是捉蟋蟀的器皿,铲刀是用来挖出深藏在地层的蟋蟀的,当然也可以斩断使珠珮置于危险之中的凶恶又软弱的响尾蛇。陈掌柜后来私下承认,他当时若不是害怕已经发现的那只长颚蟋溜到岩缝里找不到了,他是能够用那把锋利的铲刀在响尾蛇咬上珠珮之前把它斩成两段的。陈掌柜见到那只长颚蟋时整个神经系统由于极度兴奋而紊乱了,爱妾急遽异常的呼救他也置若罔闻。在他捉住那只长颚蟋并把它锁进提罐之后,他才想到来看看爱妾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时候,珠珮已经缩成了一团,在草丛里滚翻着,剧痛使珠珮的脸色象一张白纸,而狡猾的响尾蛇早就溜之大吉。
… 长颚蟋在被少东家偷出卖了之后,仆佣家丁都听到陈掌柜重复说着一个词:
“报应。”
更大的报应还在后面,还是因为那只长颚蟋,陈掌柜致使少东家终身残疾。
五
少东家赌赢赌输一般人是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判断出来的。梅娘在少东家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却一眼看出了少东家昨夜情况不错。梅娘也不知凭什么看出来的,但梅娘的判断得到证实后,梅娘才意识到她仅仅凭一种感觉。
由于熬夜,少东家眼里布满血丝,脸色憔悴焦黄,嘴唇煞白。少东家来到梅娘屋子,第一句就是:
“我饿死了。”
梅娘要一位侍女去膳房弄了饭菜。少东家狼吞虎咽一番之后便推开碗筷,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翡翠玉珮,递给梅娘:
“我赎回来了,还给你吧。”
梅娘接过翡翠玉珮的时候,眼里立即沁出了眼泪。玉珮还是一年前由少东家抢走的,那时候少东家在当铺里还能当物品。少东家当玉佩自然是为了去魔天元。陈掌柜给各个当铺打招呼不让儿子去当东西,那还是后来的事。
玉珮是那位知县送给梅娘的,送这块精美昂贵的翡翠玉珮给梅娘时,是知县来和县走马上任的第二天。
梅娘自然是无比珍爱,少东家抢走它时,善良软弱的梅娘大哭了一场。
而现在梅娘的眼泪是有双层涵意,一是宝物的失而复得的欣喜,再就是少东家至少还记着这块玉珮,并终于赎了回来,这让梅娘感动不已。
梅娘抹去眼里的泪花,然后便是长长地含情脉脉地端详着手中的翡翠玉珮。一抹穿过窗棂的春阳恰好照在上面,玉珮在阳光里熠熠生辉,闪闪烁烁。
过了许久,梅娘把玉珮收藏起来之后,对仍坐在屋里垂头不语的少东家说:
“以后你赌输了,没钱再赌了,你会再抢这块玉珮吗?”
“不会的,”少东家说,“从此以后我就不担心没钱赌了。”
梅娘好奇地问:“你哪儿来的钱?”
少东家摆摆手,说:“这你就别管了。”
正说着,阿雄进来了。
阿雄看到桌上狼藉的碗盘,说:“你们才吃午饭啊?”
梅娘横了阿雄一眼,说:“我们一起在膳房吃的饭,你没看见?是不是吃饭也在打瞌睡啊?”
阿雄明白她的潜台词,她在陈掌柜那儿得宠引起梅娘的妒忌,有时她说话带一点儿刺,阿雄从不计较。
阿雄说:“嗅,是少东家在这儿吃的饭。”
少东家陈金坤唯有对阿雄毕恭毕敬,除此之外他对陈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横眉竖眼,说话既简短又蛮横,这一点也让梅娘隐隐不快。
见阿雄进来,少东家尴尬地朝她撇了撤嘴角,就他来说,这就算笑了笑。笑完,少东家就出去了。
“昨晚老爷子是不是没来劲?”梅娘说,“看你今天很栖惶。吃饭时也走神。”
“别胡扯,”阿雄掩上门,悄声说,“昨晚掌柜的告诉我,说你说秦钟的案子这么定,得亏了你?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说啦?”梅娘迷惘地眨巴着眼,“我何时这么说了?”
“但愿你没说,”阿雄说,“我们可是当初说定了的。”
“你想反悔?”梅娘说。
“我没想反悔。我来问你,怎么是我想反悔了?”阿雄说。
“我没说那样的话。”梅娘说。
“没说就好。”阿雄说。
“你若反悔,大不了知县大人丢官,我至多也不过是被掌柜的逐走罢了;而你,则事大了,这可是谋杀之罪啊!”梅娘说。
“谁有谋杀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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