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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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尽其所能使阿雄满足了之后,阿雄说:“掌柜的,也太难为你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有事我越来劲。”
“你呀,真是一个少有的怪人,唉!真拿你没办法。你怎么会是这么怪呢?刚才又想到什么啦?想没想到秦钟跟你母亲……”
“不许说。我当初告诉你,可不是让你乱说的。”
“那想到什么啦?”
“你猜”
陈掌柜再次咳嗽起来。
阿雄连忙穿衣下床替他倒来了一杯热茶。陈掌柜喝下热茶,咳嗽平息了。
“我现在哪有心思猜这个,你呆会儿一定好好跟梅娘说说,她要不肯拿掉孩子,我就要把她赶走。”
“假如要真是你的孩子呢?”
“不会的,不会的。”
阿雄嗔怨道:
“怎么不会的,不是有那么一次吗?”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忙斗蟋了。阿雄,你一定要跟梅娘说好。要她拿掉孩子,我不要让这种荒唐的事搅了我的大好时光。”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斗蟋!”
陈掌柜终于说出了实情:是大太太要这么做的。
三
梅娘怀孕的消息,王士毅是从豆儿那儿得知的。那次受了干爹一番剀切而情深的教化之后,王士毅只去了两次翠苑楼,而且都是极为隐蔽的,最后一次去是白天,当然每次都不是自去。王士毅不知道梅娘肚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王士毅在豆儿悄悄告诉他梅娘怀孕的时候,无法掩饰惶恐惧怕的心情。当时他正喝完酒,晕晕然想躺下睡觉,听清了豆儿的话之后,他一下子蹙紧了眉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真奇怪,梅娘怀孕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你说什么?”
“我说梅娘怀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紧张干什么?”
“我紧张了吗?我紧张干什么?莫非你怀疑我和她还有什么瓜葛吗?”
“想你也不是那种人。”
豆儿用手指在王士毅的鼻梁上掴了一下。豆儿那种爱和怨交织的表情让王士毅哭笑不得。豆儿对王士毅那深笃的情感陈府大院都看得清清楚楚。豆儿之所以怨恨,当然不是怀疑他跟梅娘有染,而是出乎豆儿付出的情感得不到哪怕是一半的回报。豆儿知道夫君大多数时候是在敷衍她,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心猿意马,豆儿更认为他是越来越忘不掉阿雄,豆儿常常以一种既理解又痛苦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夫君。豆儿固执地认为王士毅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王士毅在床上的笨拙和傻蠢让她确信夫君混迹于妓寮赌场却出污泥而不染,豆儿有时候对他心有旁骛也显示了一些通达宽容的态度。至于他和梅娘之间的事,豆儿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夫君在豆儿心中一直是一位儒雅之士,王士毅刚进陈府时狼狈寒酸活脱脱象个乞丐,豆儿即便在那时对他也没有丝毫的轻视,豆儿认为那不过是公子暂时落难而已。
豆儿对夫君的这一印象自然来自童年的记忆。在巢湖县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豆儿幼小的心灵上储满了王士毅的身影。王士毅一直是作为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出现在豆儿的回忆与怀念之中的,所以豆儿在跟他结婚之后,发现他还去翠苑楼那种地方,其痛苦可想而知。
王士毅在妻子的充满信任的目光下惴惴不安,他觉得思绪过于杂乱翻滚了,他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地静静地想一想,在梅娘怀孕事件的打击下,王士毅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身心交瘁。
王士毅来到院子里时,他逐步清楚了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在想到要跟梅娘好好谈一下的时候,王士毅又犯憷了,在现在这种特殊的时候,他跟梅娘接触无疑是授人以话柄。去翠苑楼的路已被堵死了,王士毅最后一次在翠苑楼寻欢之后和十八刀娘很厉害地吵了一架,十八刀娘在再三恳求他每晚都来吹萧而得不到首肯的时候,她失去了耐心,对王士毅破口大骂,这个刁妇撒起野来令人惊吓,王士毅无力地反击了几句之后便灰溜溜地走了。
王士毅往豆腐房走的时候,路过梅娘的屋子,发现门严严实实地关着,王士毅不敢多看,鬼似的来到了豆腐坊。
豆腐坊正在磨豆子的大师傅的窃窃私语让王士毅一下子怔住了。
梅娘失踪已经三天了。
四
和、巢两县在传说着阿雄的故事的时候,自然没有忘记梅娘。梅娘的失踪作为阿雄的故事的一个重要的分支却总是未被人提到应有的重视程度,匆匆带过,忽略或轻慢。显然,没有陈天万的三房小妾梅娘失踪的前因后果,阿雄的故事就显得苍白和不完整。要知道,梅娘失踪时肚里怀的孩子除了有可能是少东家的,还有可能是陈掌柜或王士毅的,而这两个人和阿雄的故事紧密相连,难以分舍。离开了这两个人,也就没有了后来传说的阿雄的故事,或者传说的是阿宝的故事或阿庆的故事了。
阿宝的故事或阿庆的故事各自是如何的内涵,这自然是另外的话题了。吸引人们传述阿雄的故事的,除了故事本身迷离古怪外,更重要的一点是阿雄作为一个小妾对陈掌柜百般痴情的不可思议性。阿雄可不是传统故事里常见的一般小妾,阿雄出身高贵,外貌俊秀而温婉,具有非凡的气质。阿雄的出现打破了那些发生在历史古宅中的约定俗成的妻妾成群的故事的格局,讲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藏匿着人性深处的荒唐和不可理喻,正象这个故事的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正象阿雄对陈掌柜的感情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正象后来陈掌柜……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这个故事里充满谎言,却所有的人都是诺言谎言的受害者。谎言象雾一样迷漫。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法逃遁。更重要的是,我们找不到谎言的源头。
从鸡笼山附近的村寨寻访归来的家丁带来的消息确证了梅娘的失踪,陈掌柜略略舒了一口气。据家丁说,访遍了那里的家家户户,谁也不认识一个叫梅娘的女人,梅娘的娘家根本就不在那里。
“可怜的女人,说不定是一个孤女呢!”陈掌柜自语道。
陈掌柜想到梅娘的身世,心里有些酸楚。梅娘的出走既让他了断了一桩心事,不再让那孩子的问题搅腾得自己睡不好觉,可陈掌柜同时也内疚不安,想到这么多年把她当作一个物件那样撂在陈府不管不问,陈掌柜后悔当初在翠苑楼买她,让她自行其是地在翠苑楼呆下去,说不定对她来说比在陈府更好。
陈掌柜不知道梅娘会去哪里,翠苑楼也派家丁暗访了,梅娘不在翠苑楼,陈掌柜想梅娘带着身孕也不会去翠苑楼的;再说,翠苑楼离这儿这么近,梅娘不会不知道陈掌柜会派人找的,梅娘不会这么傻。
陈掌柜在跟大太太报告家丁寻访来的消息时,嗟叹不已。
许氏也有些替梅娘担心。许氏不是个恶毒之人,许氏对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怜悯和同情,不是嫉恨。许氏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心狠手毒阴险狡诈的正房太太,许氏只是在做佛事时的神态会让人产生一些误会,认为她阴沉怪戾。其实陈掌柜对自己的正房是非常了解的,陈掌柜丝毫也没有在许氏面前掩饰对梅娘的牵挂和担忧。
离开许氏屋子,陈掌柜来到了阿雄房间。阿雄愁眉不展,坐在一旁的豆儿也长吁短叹。陈掌柜知道是梅娘的事让她们放心不下。
“都别这样。说不定梅娘跟一个‘官人’走了,正在享福呢。”陈掌柜说。
豆儿说:“‘官人’——她的‘官人’早就死了。”
陈掌柜错愕的表情让豆儿猛然意识到,梅娘跟那位知县的事掌柜的肯定还不知道,阿雄在告诉她的时候曾再三吩咐不得跟任何人说。
豆儿吓得半天合不拢嘴。豆儿被自己的冒失吓呆了。阿雄在告诉豆儿梅娘的这一隐私时,特别说了梅娘称那位知县为官人,豆儿对此印象极深,这大概是陈掌柜提到官人她脱口而出的原因。
陈掌柜愣愣乎乎地问:“哪个‘官人’死了?”
豆儿知道陈掌柜刚才说的“官人”是一种泛指,豆儿灵机一动,说:
“就是掌柜的说的那个‘官人’。”
“我说的哪个‘官人’?”。
“你不是说梅娘跟‘官人’享福去了吗?”豆儿塘塞道。
陈掌柜从豆儿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陈掌柜意识到豆儿刚才是说漏了嘴,这之中一定藏着一个一直为他所不知的秘密。陈掌柜的眼睛警觉地瞪着阿雄,凭直觉,陈掌柜知道阿雄肯定是知情人。
陈掌柜瞪着阿雄说:“梅娘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掌柜的,豆儿一句胡言你就当真了?”阿雄说。
“有什么事也不必瞒着我了,梅娘这一走,也不知我这一辈子是否能再见到她了,有什么就告诉我吧。梅娘经常借故回娘家,现在想想梅娘肯定不是回的娘家,梅娘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娘家,她是去哪儿了?”
豆儿惶惊不安的离开之后,阿雄把梅娘跟那位知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掌柜。
陈掌柜说的话打动了阿雄,阿雄也觉得梅娘既然已经不在陈府了,再替她保密也没什么必要了。说出来对阿雄来说是了结了一桩心事。阿雄常常觉得对不住陈掌柜,陈掌柜为了她而遭受着少东家三番五次的讹诈,身心受到巨大摧残。
陈掌柜知道这一切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释然。
“这个浪野之人,我再也不必为她担心了,死在外面我也不管了。若知道她背着我做这等事,我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接着便是豁然。
“难怪那时候你劝我让少东家去县衙呢,原来藏着这个阴谋。由此看来,知县自杀与秦钟案子是脱不开关系的。唉,真是罪孽呀!”
“掌柜的,阿雄对不住你,阿雄不该瞒着你。”阿雄说。
“你也没办法呀,不瞒着我,秦钟的案子就不会这么判了。”
阿雄一下子扑到陈掌柜怀里,陈掌柜抚摸着阿雄耸动的双肩,陈掌柜知道阿雄哭了。他不知道阿雄为什么而哭,阿雄其实是为陈掌柜哭的,陈掌柜的宽容和体谅让阿雄感动得泪流满面。
陈掌柜倏然一惊,他推开阿雄,问道:
“梅娘肚里怀的孩子,会不会是知县的?”
“不会的。我计算过时间,不会是知县的。”阿雄说。
五
王士毅整天喝得昏昏沉沉的,时有一天喝五、六遍酒的记录。豆儿不知他为何如此愁闷,王士毅跟豆儿在一起说话不是大声叫嚷,就是插科打浑乱说一气,从没有正正经经跟她谈过心。
梅娘不辞而别离开陈府对王士毅来说是一件幸事,跟梅娘昙花一现般的炽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王士毅自梅娘出走之后,整个心比以前更粘稠地凝结在阿雄身上。他不明白阿雄为何对他越来越冷淡,总是尽量疏远他,他找到难得的机会想跟阿雄说说话,阿雄总借故走开,要不就是把豆儿叫来。王士毅百思不解,陈掌柜这样一个枯缩的老树一样的老头怎么会让她如此着迷,阿雄看着陈掌柜时眼神里总是充满着无限的爱怜,就象在欣赏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王士毅经常做同样一个梦,他轻轻拉下阿雄屋子的窗幔,阿雄站在床边向他妩媚灿烂地微笑着,王士毅一步一步走向阿雄,王士毅走到阿雄面前,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了!”从梦中醒来,王士毅也会喃喃自语道,“我等了这么多年了!我等了这么多年了!”
可是,王士毅心里想,他等了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啊!
王士毅有时在白天看到阿雄屋子的窗幔拉了下来,他总是躲在新盖不久的小屋那儿,久久地偷窥着那紫色的窗慢。透过那窗慢,王士毅似乎看到了阿雄那洁白似雪的胴体和陈掌柜枯如树枝的干躯扭在一起的情形,这时候,王士毅总是心如刀绞。
这一天,见阿雄一人在屋里,王士毅乘着酒性贸然闯了进来。
阿雄见到王士毅时脸上的表情总是象受追逐的小鹿,这一点让王士毅非常难堪。
“堂哥,有什么事吗?”阿雄站起身,手上拿着刺绣的绷子。
“我是老虎吗?看你吓的。”
“堂哥真会开玩笑。堂哥有什么事吗?”
王士毅看着阿雄手上拿的绷子,被绷紧的绸布上有鸳鸯戏水,骛凤穿花,阿雄绣的惟妙惟肖。
阿雄的刺绣在王士毅的记忆里是堪称一绝的。王士毅不会忘记阿雄当年给秦钟绣鞋垫的事,阿雄在鞋垫上绣着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花草彩枝,阿雄说要给秦钟绣完九百九十九双鞋垫之后就嫁给他。一位女佣无意中的一句戏言竟成了阿雄的心病,女佣说阿雄和秦钟属相相克,需要以九破灾,尽管女佣后来多次解释这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不值当真,可敏感细腻的阿雄还是放不下这句话,要豆儿给她找来布匹和一包针线。阿雄默默地在闺房里绣开了。秦钟长得高大魁梧,穿着垫有阿雄绣的鞋垫的鞋走路如乘春风,阿雄在一针一线之中寄托着自己无限美好的憧憬。
阿雄在遭遇那个春日午后目睹的事端时,她鞋垫已绣到了多少双,阿雄已回忆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已默默地绣了两年多时间,阿雄后来一把火烧毁了那些鞋垫,黑色的烟雾和僻啪噼啪的燃烧之声埋葬了一个少女的所有梦想。阿雄却不知道,另一个人在看到阿雄为秦钟绣鞋垫时那愤怒和绝望的心清。
当年的愤怒和绝望还象当年那样压抑在王士毅心里,阿雄现在的刺绣是给陈掌柜作垫椅的,王士毅恨不得夺过阿雄手上的绷子砸在地上,当然这只是一个闪念,王士毅没有忘记他是陈掌柜的干儿子,他不会如此粗暴冒失的。
王士毅说话的时候左眼剧烈地跳动着。
“我想和你好好谈一次,可你一直不给我这个机会,我来陈府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就不能跟你谈一次呢?你见一个喜欢一个,陈掌柜这样的老头也让你如此痴情,而我……想和你谈一会儿话都不行?”
“掌柜的对你这么好,你……竟这样说他!”
“干爹对我胜过对他亲儿子,可这并不能改变我说的事实。他确实是个干瘪老头。”
“可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干瘪老头。”
王士毅紧紧地盯着阿雄。王士毅说:“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阿雄说:“我正想请教一个人。问问他这是为什么?”
王士毅怨恨地瞥了阿雄一眼。阿雄的眼睛里散发着迷惘而得意的光。王士毅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他发现左眼依然在剧烈跳动。
“堂妹,我等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的。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吗?开始到巢州的时候,我没有着落,那时尚不知谋生手段,举目无亲。你知道第一次站在人家门边行乞的滋味吗?我在那一家门口站了好久,实在说不出口,只是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行乞的碗也不敢拿出来,掖在怀里。我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肚子饿得象心肝五脏部被掏了出来。堂妹,你知道那滋味吗?饿了三天,第一次行乞的滋味吗?”
阿雄看到王士毅眼睛里闪烁着雾凇般的泪花。阿雄的心一下子软了。阿雄的脑际幻化了一幅荒唐而辛酸的画面,一介书生哆哆嗦嗦地拿着一个破碗讨饭的情形让她伤悲,也让她觉醒。这个讨饭的书生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堂哥。自堂哥来到陈府,阿雄好象第一次认真地想着堂哥这么多年的苦辛,这么多年的流浪。阿雄奇怪自己为何在这之前一直心如磐石,毫不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