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3期-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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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朱强说,我的戏多,我是男一号。我说我的戏也不少,我是男一号才对。我们俩为了谁是男一号争了起来。张超说你们俩别争了,你们并列男一号。当然,我们是不会当真在乎谁是男一号谁是男二号的,大不了就是陪着张超玩玩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是玩玩,可我的心里却有几分疑惑:你说拍个故事吧,无论长短,总是要表达出个意思来的,那么张超这个故事表达出了什么意思呢?我在心里琢磨着,可没琢磨出个结果。
我本来打算问问张超,他这故事是什么意思,可想了想还是没问。这有两个原因,其一,出于自尊心的考虑,尽管只是玩玩,我也不想显得自己理解力不足;其二,自从张超成了富翁以后,朋友虽然还是好朋友,可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像从前那么随便了,什么话都可以说了。总之,我开始习惯了跟张超的一种既亲切又拘谨的关系。不和他乱开玩笑,不对他有任何要求,还有就是不向他问什么。因为我的感觉是一个人发了财以后,总有很多事情是不方便问的。事实上也的确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比如说,张超是个富翁,这毋庸置疑,可他到底有多少钱呢,这就让我挺好奇(穷人对钱总是比较敏感的)。我猜想他大概有几百万,因为如果他只有几十万的话,不可能这么悠闲也不可能这么大方。另一方面,他也不会有上千万或上亿,否则他肯定不会搭理我们这些穷朋友了,谁曾见过这么大的富翁还有情有义?那通常都是些冷酷无情、六亲不认的家伙。我的猜想虽然不无道理,可当然不是最终的答案。最终的答案只有张超自己知道,但我怎么可能会去问他呢?你可以问一个穷光蛋,他有几个钱,那他会对你充满感激的,以为你是在关心他,怕他没钱吃饭,想要周济他。但你要是问一个富翁,他有多少钱,这就有点不像话了吧。你想干什么?是想借钱还是想谋财害命。
张超打开摄像机,抬头看看大柳树,对我们说,我要录下蝉鸣,这个故事里没人说话,但应该自始至终都有蝉鸣。他录完蝉鸣,我们就离开小店,下到了江边。张超说故事就是这样,马上开始拍,过程中你们可以自由发挥,现在到了充分展示你们表演才能的时候了。这么个故事,我想,连意思都不明白,你说怎么发挥?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拿着竹棍,把酒瓶沉到江里去。这么坐着总有点不太舒服,我干脆身体前倾,用手托着腮,盯着面前的江水。张超看了看我,说这样不好,你太深沉了,像个思想者。你应该放松,就像个普通钓鱼的人一样。我换了姿势,盘起腿,向江对岸眺望,那里是个小山岗,有几户农舍。张超不说什么了,他脱掉鞋子,卷起裤腿,试探着往江里走了几步,水不深,还没及到他的膝盖,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拍了起来。片刻后,他朝朱强招了招手,镜头也转了过去。朱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像是忽然注意到了我,走到我的旁边坐下,看着我伸向江里的竹棍。我瞥了他一眼,略有点不满的意思,仿佛无端地受到了打扰一样,他不为所动,我也不理他了。大约过了两分钟,我把酒瓶从江里拖出来,咬掉盖子,用手掌擦擦瓶口,喝了起来。喝到一半,我发挥了一下,把酒瓶递给一旁正瞪大眼睛看着我的朱强,他摇摇手,拒绝了。我接着喝光剩下的酒,把空酒瓶放到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朱强捡起地上的酒瓶,看了看,又用鼻子对着瓶口闻了闻,然后使劲把瓶子扔到江里去,他也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张超评论道,还不错还不错,特别是你把酒瓶递给他喝那一段,有点创意,再拍一遍。我问为什么还要拍,张超说你不懂,拍片子都这样,反复拍好几遍,选出其中最好的。那就再拍吧。酒没了,我回小店去买。
那个小男孩正站在小店门口注视着我们,他问我,叔叔,你们在拍电影吗?我说是啊,是在拍电影,我叫姜文,那边是张艺谋。小男孩显然不知道姜文和张艺谋是谁,没有任何反应,我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蠢。姜叔叔,小男孩叫我,你们干吗不到村上去拍,村上人多。我说我们的电影不需要人多,你的父母亲呢?他们下地干活儿去了,小男孩说,姜叔叔,你们的电影里有坏人吗?我笑了,没有,我们的电影里都是好人。那是爱情电影吧,小男孩说。嗯、嗯,也不算,我想着该怎么跟他解释,可又想不出来,连我都不知道我们拍的这是什么故事,又怎么能向他解释得清呢。这时张超在江边喊我:你干吗呢,快点啊。来了,来了,我摸了摸小男孩的脸,有点抱歉的意思,因为没能告诉他我们拍的是什么电影。我买了四瓶啤酒,以备张超要多拍几遍。
又拍了一遍。这回我和朱强都发挥了一下,我没有总是坐着,而是坐坐站站,又手搭凉棚向江中的轮船眺望。朱强的发挥则是接过我的酒瓶喝了两口酒,才又把酒瓶递还给我。拍完,张超一边透过摄像机上的小屏幕看着,一边想了想,说,不行,缺少了一种宁静和安详之感,动作还是不要太多,来,像第一次那样再拍一遍。
正要拍第三遍,从我们来的路上相反的方向,走过来两个像是从城里来游玩的姑娘,一个穿着裙子,一个穿着牛仔短裤,两人合打着一把遮阳伞。朱强一看来了精神,大声咋呼起来:我早说了,咱们这片子就是缺少女的,要是有个女的,效果肯定要好多了。张超说那好呀,你叫那两个小姐也过来拍。朱强马上朝那两个姑娘挥了挥手,喂,你们愿意过来拍片子吗?她们站住了,看了看我们,两人像是低声商量着什么,接着继续向前走去。我对朱强说,你把她们吓跑了。朱强说可惜可惜,要是她们来拍就好了,然后一起吃饭,一起玩。我说没准儿她们也住蒙古包呢,说不定晚上回去还能再碰上她们。张超说快干活儿吧,天不早了。
拍完第三遍,我往草地上一躺,说,不拍了吧,头都晕了。我空肚子灌下三瓶啤酒,的确有点晕晕乎乎的了。你看你,张超说,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你以为当演员那么容易呀,也要吃苦的。我说你要是拍十遍,我不能也灌十瓶啤酒下去啊,那我非醉了不可。张超说好吧,不拍了,光线也不行了,咱们歇一下就去吃晚饭。
张超和朱强在我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他们把剩下的两瓶啤酒打开,一人拿着一瓶喝了起来。我们谈起刚才的拍摄,朱强开始自吹自擂,说自己的表演如何如何到位,简直就是直奔奥斯卡最佳男演员而去了。我说你的表演跟我比差远了,不信你让张超评评咱俩谁演得好。张超说你们俩的表演都勉强还说得过去啦,没什么好比的,要说好,还是我这编剧和导演好。说到编剧,我又开始琢磨起这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拍摄的事。张超喝下了半瓶酒,他有点兴奋,又跟我们说起了别的事情。他说他这次回来之前,先去皖南山区玩了一趟,住在一个叫渔梁坝的古镇上。那里空气清新,景色极美,四周山峦起伏,新安江的支流练江就从镇边流过。江上还有一个明朝修建的古坝,全部由青一色的大石板垒砌而成,叫渔梁坝,镇名由此而来。
张超住在一户渔民家。傍晚,吃过饭后,张超雇了一条渔船,坐在上面溯江而上,浏览江中的景色。船划到一处江面,张超看见紧贴着水面有一个用竹竿搭的长方形的架子,架子两边各站着几只鱼鹰,一动不动。那些鱼鹰嘴尖脸瘦,身体灰暗,圆睁小眼望着水面发呆,每只看上去都是那么孤苦伶仃。张超问渔夫,这么晚了,为什么不让鱼鹰回家。渔夫说,鱼鹰这东西腥得很,不能养在家里,否则一家人包括左右邻居都会腥得受不了的,所以只能把它们拴在江上。那这些鱼鹰就总是这么站在江上呀,张超又问,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吗?渔夫说是的,除了捉鱼的时候把它们解开,捉完鱼就一直把它们拴在江上。渔夫见张超对鱼鹰好像挺有兴趣,接着又说了下去。
鱼鹰的肉因为太腥,是不能吃的。曾经有人不信邪,吃了鱼鹰的肉,结果浑身上下都腥得要命,很多天也去不掉,别人都不敢靠近。鱼鹰通常能活二十几年,但过了二十岁,鱼鹰就老了,不能抓鱼了。这时候心肠好的人,还养着它,给它点小鱼吃吃。不过一般的人都是把它活埋了,因为肉不能吃嘛,留着它也没用。
天哪,张超想道,鱼鹰的命可真苦啊。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凄风苦雨的寒冬,这玩艺儿永远就这么站在江上,一站就是二十年,到头来却落得个被活埋的下场。
夜里,外面下雨了,张超睡不着,听着滴答的雨声,想着黑暗中那些站在江上的苦命的鱼鹰。
张超说完了苦命的鱼鹰,对我们说,走吧,咱们去吃晚饭。我们站起来,沿着江边向回走去,想想还有一顿多么丰盛的农家饭在等着我们,真让人愉快。我的头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走起路来步子也有点发飘,不过感觉很舒服。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还站在小店门口望着我们,我向他挥挥手,说再见了。夕阳西下,天边呈一种玫瑰色,大片的江水被晚霞映红了,一只无人的小船拴在岸边,随着江水摇动着,发出咕咕的声音。一阵略带潮湿的江风迎面吹来,仿佛给我微醺的头脑带来了灵感,忽然间,我一下子明白了我们拍的这个故事的意思。这意思是那么简单明了,也是那么深刻……也许,这意思并非是张超本来想要表达的,而仅仅只是我的理解,但此时此刻,这已经完全无关紧要了。
(本文系作者与南京市文联签约作品,上期该文标题应为《杯酒人生》,特此说明。)
一个人的饭局
狗 子
一
这些年来,一直在写酒,准确说是写喝酒,我不是非要写酒,而是我的生活充满了酒。在北京,经常一周要喝大五六次,有时天天大。
最近半年,除了喝酒,什么也没干,这种日子难免让人想到虚度光阴、浪费生命之类的,对此我倒似乎已适应了或说麻木了,我不再因此而惶恐,当然也许是饭局太密了我根本没时间去惶恐,总之我似乎可以就这么坦然地喝下去,直至把自己喝垮或喝成个真正意义上的世外高人,以成就我那当代济公的梦想。
但是没钱了。向朋友借当然可以,但早晚要还的。至于向父母要,我是越来越难以启齿,这半年来要得有点勤,当然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给,问题不在于钱,问题在于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境况。
父母,尤其是父亲,对于我这么一个步入中年尚无家无业的儿子一直忧心忡忡。我在外面一直不愿被称为作家,不知为什么老觉得作家这个名头有点傻逼,但在家里在父母面前,为了让他们安心,为了证明我不是一个混混,我是多么希望他们把我当成一个作家乃至著名优秀作家,然而他们对此却始终半信半疑甚至满腹狐疑。
我曾把我出的书拿给我爹看(毕竟我们家祖祖辈辈没人出过书,自打我爹那辈才开始识字),他戴着老花镜摆出昔日的领导派头开始翻阅,片刻之后,迸出一句话:“这是哪家出版社,正规吗?”我立马有点火,有心说“您眼真毒,这完全是非法出版物”,但我还是把这点火压下去了,而且我们家一向也没有开玩笑的习惯,我耐着性子说:“正规的,中国社科,大出版社。”老头没说话,合上书摘了花镜,此后对我的书也是只字不提。我想可能是我书中的内容(喝大酒谈恋爱四处乱走)暴露了我的生活,我爹读我的书不仅没能心安,反而印证了他对我一贯的猜疑(不务正业),于是反倒愈加不安了。
前年,经朋友推荐,我加入了中国作协,拿到会员证后我第一想办的就是把那盖有钢印的黑皮派司递给我爹,这也是我入作协的一个重要目的,我爹戴着老花镜对着那个黑皮小本本仔细端详了一番,片刻,蹦出一句话:“这不会是假的吧,现在骗子可多。”这次,我连火都没火,更不会说“没错这是我刚从北大南门买的”,我只说:“真的。”
总之,出书也罢,入中国作协也罢,都不能改变我爹对我的忧心忡忡,我只有一方面哀叹文学的不景气,一方面怪罪中国作协的不争气,连我爹都镇不住。
我不打算再向我爹证明什么了,当然我也不可能破罐破摔,比如说“爸,给点酒钱”,那样他老人家直接就得进医院。我还是自己挣吧。
就在这个时候,朋友老弛问我愿不愿意去镇江写一本关于醋的书,他说跟那边的一家醋厂合作,包吃包住并可预付一部分稿费,我想了想说愿意。一为挣钱,二为躲开北京的大酒。
二
我到镇江的时候,正值 “海棠”台风的尾巴扫到这里,虽已无力量,但仍带来凉快及较大的风。说是凉快,其实空气仍是黏的,只是不烫人了。
我住在醋厂宾馆四楼,4006房,这是一个单人间,单人间自然只有一张床,一张大床,我觉得就是一张双人床,好像所有宾馆的单人间里都是摆着张双人床。
我睡双人床,但我只睡一边,因为睡前看书离床头壁灯近,而且一个人大模大样地睡在大床中间,这未免有些张扬,很不符合我的风格,所以床的另一边永远是空的,有那么点虚席以待的意思,那就让它虚下去吧。
多年来,我睡单人床睡习惯了,在北京的家里,我睡的是一张单人折叠木板床,就是比普通的单人床还要窄的一种小床,我不但自己睡,有时还要跟女友一起睡,经常是她睡里面我睡外面,一般是刚入睡的时候她紧贴着墙根侧卧,给我留下一多半的面积,等睡着以后,她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加之我这几年睡觉一直不沉,于是我每每被她挤醒,我只得不断地念叨“往里点往里点”,有时她迷迷糊糊听到了便往里移一些,有时她睡得沉根本听不到我的念叨,即使我提高些声调她也依旧岿然不动,我虽心中搓火,但也不能半夜三更对她大吼大叫吧,在这种情况下,有时只能在黑暗中用尾巴骨朝她用力一顶,有时还要顶好几下才能将她逼到墙根,从而为自己争得满意的“生存空间”,想来很是粗鲁。这个过程跟两个国家为争地盘打仗一样,念叨“往里点”是声明是警告,警告无效只能动粗了。
即使如此,在家里我一直没换双人床,一是我房间小,二是我睡单人床睡习惯了,三是单人床是对女友的一种暗示(险恶的暗示?):我是独立的,是习惯独处习惯一个人过的,我们可以在一起睡觉,但不能天天在一起睡,年年在一起睡,一辈子在一起睡。
在外地,在宾馆的单人间里,我将一个人睡双人床,对此,我倒没觉着有什么不习惯的。双人床不见得非得睡双人,正如在北京我那单人床不见得就非得睡我单倍儿一人,我不会因为睡双人床而更加想念女的,正如在北京我不会因为睡单人床而变得刀枪不入。我不会是在自我鼓励吧?此时,我坐在镇江醋厂宾馆4006房的桌前,时间是晚七点多,窗外暮色四合。
三
昨晚饭后去街上小转一圈,在一大商场门口枯坐,抽了支烟,眼前是人流,废纸片,流浪汉,又有那人间地狱图的意味,好在我也不是一两回目睹而有感了。在夏天酷暑的夜晚,在繁华脏乱的街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