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3期-第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去浑然一体的声音的感觉化开来,裂变成了无数的知觉。他习惯地听一听,他需要用耳朵仔细地听一听,才听到外面的声音。有一只鸡在叫着,拉长着声音,尾声像是哑了。他回过神来,看到床边的茶几上,有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一把钥匙压着。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就像黄莺的模样:“这间房子是我代你租的,你就住在这里吧。别与那些人在一起。”
天乔想一想,才弄清楚字条的意思。是认为那里不好,还是认为田生他们不好。她与他们只接触过一次,似乎对田生感觉不错的,玩得也很开心的。他弄不懂这里面一层层的东西,但他开始想到了。
另一层意思很明白:这里是她留给他的房子,是代他租的?是不是很贵?他要住在这个房子里?
天乔把房间走了一遍,看了看,相比他住的地方,他似乎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他有点不知所措,比一下子当了保安还要奇怪的感觉。
天乔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身体有点发软,腿往下沉,飘飘的,走不动。他觉得像累,又不像累,以前他干活儿也累,但不像现在身体里感到飘,空落落的。这种感觉也是第一次,他感受着太多的新奇东西。
天乔坐在床上,想着自己该去超市工作了。但他还没有从新奇的感觉中醒过来,两腿发软,不知能不能走到超市。另外,他不想离开眼前的一切。这时,他看到茶几上有一台电话。他的房间里居然还有电话。他拿起话筒,听里面嗡嗡地响了一会儿,超市的电话号码,是写在电话机上的,他还记得。电话通了,他对着话筒说:“我要保安组长。”随后等着保安组长来,他把话筒移到眼前,话筒里的声音依然带着嗡嗡的咝声。
传出保安组长的声音:“怎么?”
天乔说:“我病了。”
保安组长说:“病了你就休息,你还从来没休过假,老是加班……你怎么会病呢?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保安组长明显开着玩笑。
天乔想:他怎么一下子就知道我的事了。他们平时在超市里说笑,总会把男女的性事称为坏事。天乔就急急地挂了电话。挂了电话,天乔想着是自己说了假话,他还是第一次说假话。他怎么是病了呢?分明是做了“坏事”。他想起身,还是腿发软,他也并不是说假话,他是病了,是做完坏事以后的病。
天乔又在床上躺下来。他觉得身子都软了。他也不知躺了多长的时间,他回忆着昨天梦境中的一切,感觉着那一切,回味着那一切,越是回味越觉得身子发软。他躺在床上,眼前是雪白的墙与锃亮的红漆地板,似乎没有什么声音来干扰他。只有回忆中梦境般的一切,都是彩色。
天乔就那么躺着,他感觉到幸福,也就意识到痛苦。与眼下相比,以前的生活像是浮着的,浅浅地过去,没有什么感觉。而现在那么多的感觉,纷至沓来,让自己的身子发软起飘,又像是掺了无数的意念而重重地往下坠,身子在床上往下陷。他正躺在一张席梦思床上。
到天色暗的时候,天乔开始感觉到饿。饿的感觉一下子那么地强烈。他起身,身子依然发着软,他看到厨房里放着一台冰箱,便走过去。开了冰箱,看到里面放着一些冷冻食品,他也就拿了吃了,吃完了觉得胃里凉得难受,这难受的感觉也是那么明显。
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腿上有了一点力气。黄莺没有来,他想着她,在梦里还与她一起上天入地呢。他出门去买了一点食品,继续回房间里躺着。他在等着黄莺,可是黄莺一直没有来。他想到给黄莺打电话,但他没有勇气拿起话筒,他不知打电话给她好不好,他想叫她来么?他能叫她来么?她会不会想:他要她来,想做什么呢?
后来,他突然感觉到他似乎被遗弃在这所房子里了,他还从来没有这种孤独的感觉。
到第三天,他起身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这么躺着了。他出门去,没忘记把钥匙放在口袋里。他走出巷子,走到街上,转了几圈才找到熟悉的路。他身在城市的南面,不用走太多的街道,就走到了他工作的超市。他来到超市,那里的保安们见了他,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保安组长看到他说:“你真病了啊,样子苍白,不知从哪里转了来,一下子变得很像城里人了。”
他上了一天班,下了班早早地去了S形的街道。他很迫切地想看到黄莺。但黄莺的店门关着。他一时不知去哪里好,想着回去,不知是回他新的房子还是旧的房子。
最后他还是走到了旧时的住所,他是凭习惯这么走去的。房间里静静的。他在他的住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他发现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简陋,床板有点硌人,房间的空间很窄,水泥墙上露着没有粉刷过的地方,到处是灰尘。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的时间,都没有感到过这些。他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很简单的东西,一个大旅行袋就完全装了,他就是那么拎着进城的,现在也没有添加什么东西。他把小木箱夹在怀里。
出门以后,他又回转身来,他想见田生,与他告别一下。
等了好长时间,才听到那边田生与小剑说笑着进门。
见隔间的门开着,这边的灯亮着,田生与小剑走过来。
田生看到天乔身边的旅行包,便问:“你要搬到她那儿去吗?”
天乔没想到田生会这样问,还没来得及点头,田生就过来提起包:“我送送你,老朋友搬迁,总得送一送吧。”
小剑也嘻嘻哈哈地跟着,走到街上,田生伸手拦了一辆出租。坐上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天乔不记得那里是什么路,就给司机指着路,也不知弯了多少弯,找到了那条路和那个住所。
走进门,小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嘴里啧着,看遍了一个个房间。
小剑说:“宫殿。”
田生没有惊讶:“是她的?”
天乔说:“她租的。”
小剑后来看着天乔说:“你不会吃她的软饭吧,吃了会发软的。”
天乔懂得软饭的意思,过去,田生曾说过,凭他的相貌可以靠吃软饭为生,日子很好过的。在超市里他也听同事说过,男人凭色相靠女人生活,就是吃软饭。
小剑看到卧室中挂着的一幅像是印象派的画,尖声笑着,说:“你们看看,像不像一只大耳朵?”
田生说:“那洞眼不像耳洞。”
小剑说:“你说像什么?”
小剑双拳在田生身上捶着。天乔也仔细地看了看画。说是耳朵也像,可是耳洞却又显小了。
田生说:“到新房子里,你多了一个动作,老是把眼镜拿下来看什么。”
天乔说:“戴着了,好像比没戴着还看不清。”
小剑说:“那你还戴什么?你不戴眼镜可帅了,不过,少了一点文质彬彬的气质。”
天乔说:“你们俩,有没有过眼前满是彩色,身子发软,全是梦的感觉?”
小剑与田生对看一眼,弄不清天乔在说什么。
田生就哈哈地笑起来:“我看是这间新房子有邪气,你的模样与说话都带着邪。”
天乔摇摇头。他想,黄莺这两天没见面,一定也会觉得身子发软,大概都会这样吧。
天乔不希望田生他们离开,他觉得有点孤单,他很想邀田生在这里一起住下,到了城里,他还没有和他分开过。现在自己有了新房子,却丢开了他,田生会不会有想法?天乔还是头一次有了这种财产化的感觉,是他有而别人没有的。只是他想着黄莺会来,他正等着黄莺的到来,黄莺肯定不喜欢有别人在,所以他就把话忍住了,心里很不舒坦。
十五
天乔有几天就在这种恍惚中过日子,他回住所,便收拾东西,打扫房间,以前这些事总是田生在做,他根本看不到脏,也就没那个必要。在这所房子里,他看得很清楚,只要有一点灰尘,他都看得清楚,忍不住要去擦一下,只要有一点乱,他也看得清楚,要去收拾一下。
几天一直没见黄莺,他在等候,他等得有点着急。每次去黄莺那里,店门都是关着的。
她是不是身体还软着呢?天乔对自己说。
这一天,他又去S形街,隔老远的地方,就看到店门开着,不由他一阵激动。站在黄莺面前,他发现他还从没这样清晰地看清楚黄莺:黄莺的脸肤色白皙,含着一点乳白色,她的头发却不知是不是染了,有着一点金黄,她的脸上还有一颗痣,正在她的酒窝里。这样看,她是原来的黄莺,却又好像是一个新的黄莺,只是过去他戴着眼镜反而没有看清楚。她的头发盘起来,像乡村的小媳妇似的,盘在顶上。原来她似乎不是这样装扮的,这使她显得成熟了一点。在天乔原来的感觉中,她只是一个小巧的十分秀气的女孩,现在她像一个女人了。
黄莺看见天乔,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她还是那样对他笑笑,似乎根本没有与他有过那段激情,也似乎没有隔着这几天的时间。天乔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他还是静静地站着,心里感到好像隔着了一点。
店里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镜子映得灯光白亮,镜子折射出来,到处都是挂着的各种项链。黄莺看着一挂白色的项链,天乔看到那挂细细的项链下面,有着一个小海豚造型,细看去,弯弯的小海豚十分精巧可爱。看着项链的时候,黄莺的神态是那么地专注,满面是笑。天乔想,她为什么没有对我说什么呢?以前他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些天,她到哪里去了?她知道不知道他一直在等着她?他想问,一时也不知怎么说好。
以后的日子里,天乔看着黄莺的一颦一笑,觉着她的美,然而,又觉着她的疏远。天乔发现;很多的时间,黄莺都在看项链。而一旦看项链的时候,她的嘴角就挂着笑意。天乔现在也意识到自己总是在看黄莺,整个的感觉都在看她。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只是想听到她的声音。天乔这么看着,会觉得她的形象不像原来那么单纯,像是在变化着。天乔有时想:也许黄莺并没变,变的只是自己的感觉。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一次亲近,让他的感觉变了,变得宽了,变得丰富了,也变得贪了。爷爷曾经说过:贪是痛苦的根本。他感觉到痛苦了,是因为他想整个地得到她。天乔的心智开始动摇,觉得自己变了很多,这些变化都是由于他“看清”了许多,这样他就有了欲望,他就有了烦恼,他就有了痛苦。
天乔在超市,也看清了许多原来没注意的情景。他看清了人们对金钱的迷恋,也看清了由此而产生的许多的恶。人与人对话大都缠在钱上,一旦钱得不到满足,就会生出许多的事来,因为钱能满足许多的欲望。他在感觉上慢慢地也有了需要,吃好的东西,用好的东西,自然让人喜欢与快乐,于是就觉得钱缺少了。
有一次,他见到了来购物的王教授,他同时也看清了王教授真正的形象。
王教授说:“你最近变了。”
天乔说:“我也知道我变了。”
王教授说:“从简单变得复杂,从被动变得主动,是自然规律。”
天乔说:“不想变,也是会变的。”
王教授:“可焉知祸福啊。”
天乔说:“祸福相依。”天乔说的这句话,其实是他爷爷说过的。现在他说出来,是真切地感觉到痛苦和快乐是联着的。
天乔突然接到个电话,电话里不是黄莺的声音,他想了一想,才想到是王教授。王教授在电话里含糊地说,要他去谈一谈。很少有邀天乔出去的朋友,天乔一口答应了。王教授就说了一个地名,天乔知道那条街,王教授又说了一个饭店的名称,说就在店门口相见。
下了班,天乔就去了那条街,在饭店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王教授来了,这天王教授穿着一套中装,见面后并没带天乔进店,却引天乔走到巷子里的一幢楼边,楼角上有几棵松树,他们就在树下站着。
王教授说:“你吃过没有?”
天乔说:“没有。”
王教授说:“我也没有。……像我这样活动很少的人,现在一顿吃没吃,都没什么感觉了。”
天乔说:“一日三餐,还是要吃得简单,吃得规律。”天乔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天乔与王教授说话的时候,就常常会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王教授盯着天乔看了一下,说:“你真的不像一个打工仔。”
天乔说:“要说农村出来打工的人,田生比我懂道理多得多。”
王教授说:“田生?田生是什么人?他也认识黄莺吗?”
天乔说:“他们么?见过一面。田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与我隔壁住过的……”天乔感觉王教授并没在意他的说话。王教授有点心不在焉,不时地朝楼边的水泥道上看。
王教授说:“他们也见过,也是朋友了么?……”
天乔有点弄不清王教授的话意,他也弄不清王教授把他领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是认真地想着回答王教授的话:“他们认识了,合得也不错……不过,还不能算朋友……”
王教授的眼睛一下子滑开了,定神到另一个地方。天乔停下话,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那边出现了黄莺。黄莺正从一辆轿车里出来,和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起走进了楼门。
天乔与王教授对看一眼。天乔明白了王教授是引他来看黄莺的。王教授便朝楼门走过去,天乔也跟着去。除了王教授外,他知道黄莺还与其他男人有交往,那天在她楼上的男人,还有电话里听过声音的男人,天乔不知道她还有多少男人。只是,又有多少天没见她了,他很想着她。
进了楼门,发现楼厅很大,迎面是一个电梯。他们看到电梯十层的指示灯亮着。待电梯下来,他们进了电梯,也点了十层。到了十楼,他们出电梯,在楼道里转了一圈,十层的房间很多,每个房间都是统一的格式,每扇门都关得紧紧的,实在不清楚他们到底进了哪一个房间。
天乔是跟着王教授行动的,跟上楼来,心里也想着他们会进哪个房间,不过,他也想到了这样跟黄莺似乎是不对的,以前黄莺让他伴着,是为了让他保护,而刚才明显黄莺是心甘情愿地和胖男人一起上楼的。通过这段时间,天乔懂了观察一些社会现象:那个胖男人看起来是一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
天乔就往电梯口走。
王教授却停下步子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吗?”
天乔说:“朋友吧。”
王教授说:“什么朋友?”
天乔说:“是与你一样的朋友吧。”
王教授说:“当然是与你不一样的朋友。”他突然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天乔朝王教授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明白了王教授的话意,许多男女的感觉一下子浮起来。他想着要离开,但又有一种欲望让他留下来,并让他的心静下来,于是他的听觉便从一扇扇关着的门朝里面透过去,01……02……03……04,恍恍惚惚的,一点熟悉的带着甜蜜的声息扑入耳中来,那声息他虽然只接受过一次,却是那么强烈地印在了感觉的深处,这一瞬间又浮了一浮。他慢慢地朝04房间走过去,他在门口站停了。能听清里面的声息了,一声像是触及到无可触及的低笑,那是黄莺的,是使他无法忘怀的,多少日子里一直在他的彩色的梦境里浮现的。那个声音曾从所有的声音中分离出来,轰然分离,却又与天地都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