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3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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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是没说的。他有个朋友田生。田生总对别人说朋友,但从声音到说话的口气,天乔知道那只是一种随便的称呼,田生与天乔就从来没说过是朋友。天乔现在想起来,他与田生应该是朋友。而从黄莺嘴里说出这个词来,却使他真正感觉到这个词的特殊性,自己与黄莺是朋友。他的人生中有着两个朋友。有比什么都亲近的感觉。
“对,是朋友。我们真的是朋友,朋友是最那个的。你以后有什么事,就不必和我客气。我自然要保护你。我是不是可以希望你一件事?”
“什么事?”姑娘长睫毛合了合,微微地颤动一下。
“你不要再送我东西。我不是想要你的东西。……真的,我们是朋友嘛。”天乔觉得说不清楚。
姑娘微笑着,眼睛里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会儿。
“我懂你的话。我不送东西给你了。不是因为你保护我,送你东西了。我们是朋友嘛。”
天乔觉得很高兴。这时就有人在旁边敲着柜台说:“哎哎,什么朋友来朋友去的,做不做生意了?”一个中年女人很不满意地说着。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来到店里的。
天乔不作声了,中年女人让黄莺拿了几件东西出来,仔细看看,又挑眼朝天乔看看,最后把东西放下,一件也没买就走了。似乎还对她进来时遭受的冷遇而不高兴。
这么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买一件东西,天乔想着自己应该买一件东西。不过现在与黄莺姑娘近了,再拿她的货物,她不收钱的话,那他多不好意思。他让她取了一个挂件出来,交了钱,她很随便地收了,一点没有与他客气。天乔觉得心里很感谢她,觉得她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黄莺不时朝街道上看一眼,天乔发现店里因镜子映着灯光很明亮,店外街上已蒙上了一层暮色,并渐渐地暗下来。天乔觉得黄莺的长睫毛低垂着,内中的声音也黯然了。
“害怕吗?”天乔问。
姑娘抬起长睫毛,似乎有点惊讶又似乎像是承认,颤动了一下。
天乔也就留了下来,陪着她,一直待到她关了店门。
天乔准备与黄莺分道时,他向一边街道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到黄莺也转头看他,昏暗之中,他却能听到她的眼中响着柔弱的声音,他就回身走到她的身边,随她一起走去。
穿过街,走到对面的一条小巷。巷口像是一个人家的门,走进巷口,很像是走在一个人家的过道,一边是板壁,一边是墙壁,穿过窄长的过道,是一个天井,天井里铺着大块的水磨石,中间放着一个水龙头,水磨石因为长年流水,变得湿漉漉滑漉漉的。再进一个有木框而无木门的过道,一路过来,可以听得到天井里与板壁内人家清晰的说话声,还有几处朝着天井与板壁开着的房门。天乔从未想到城市会有这样的路,似乎是从人的家里穿过去,房门开了,里面的灯光一下子透出来,在第二个过道中遇上了一个从板壁门中进来的女人,与他们擦身走过,那个女人与黄莺根本是不熟悉的,各走各的道。
穿出后面的木门巷口,面前是一条三岔的宽巷,那种常见的巷子。感觉中透了一口气,像从许多的声音里走出来。
“怎么有这样的巷子。”
“好玩吧?”黄莺咯咯地笑着,眼睛里的笑声叮叮当当的。
天乔没见过她这样的笑,也没听到过她会说“好玩”这个词,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会知道走这一条路?”
“那年,上学的时候,同学带我走的。都忘记谁带我的了。我很喜欢走这条路,做梦都在这条路里面走,一直走下去。现在选在这里开了店,高兴的就是能天天走这一条路。”
黄莺的声音显现着孩子般的纯洁,如有蓝色的光晕在旋转,天乔看到了蓝色,正是衬着夜空的远远的路灯光的色彩。这是一条长长的巷,前面有着一个台阶往高处走。
天乔发现黄莺还是很能说的,她说话的时候,溢着一点淡淡的柠檬的香气。以前天乔在梦中会感觉到有许多的声音,化出了色彩与香气。
天乔说:“我小时候的家门前有一条路,是篱笆隔着的一条小道,我一天到晚走的都是这条路,能走进一片树林。爷爷带我进林子里去,让我听那里很多的声音。小的时候,林子里的声音很恐怖的,爷爷说,那是我心里藏有恐怖。我长大了,喜欢穿过篱笆路,去林子里,林子里吹来的是远处野田的风,有鸟的细语还有虫子的低鸣。”
“你是乡下人?”
“我是小镇上的人,也算是乡下人吧。”
“乡下人很黑的。”
“乡下人说话的声音很响。”
“你不像个乡下人。”
“我喜欢自己是个乡下人,不过人家老不这么认为。”
“你看上去像个知识分子。”
“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知识分子。是不是看书多?我看书,但我从来不去想书里的东西。”
两人说着很快活的话,两人头一次说那么多的话。这条小路在城市的丘陵地带,翻过几级台阶,前面又有一个坡子,行人不多,偶尔有响着铃声从坡上冲下来的自行车。
不知道是黄莺带着穿走的就是巷路,还是这里就是巷路多,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转着,转到后来,看到前面灯光大亮,远远地听着那里杂着车声和人声。
走到路口的时候,黄莺停下来,说:“我就要到家了,这里不要你送了。”
天乔不想拂她的意,看着她走到宽街上去,听着她的脚步声,融进宽街很多的声音里去。
天乔觉得这是他多少时间来最高兴的一天。他侧身沿着宽街往另一边走。他走了几步,发现这条路以前他是走过的。他在路边的一个小吃店里要了一碗面条。他也曾在这家店里吃过东西,店里的小姑娘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翘舌音,明显也不是当地的人。
无意中突然走到一个地方,听到自己熟悉的一点声音,还是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六
天乔对声音有了更细微的感觉,先前与黄莺分别后,他与黄莺走向两个方向,走很远了,他还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从周围许多的杂声中听到她的声音。
天乔小的时候,便跟着爷爷一起生活。爷爷很少说话,爷爷总是让天乔安静。他让天乔静静地听。
“少说话多听,你可以听到很多很多的东西。人们只能听到很少声音,因为他们都只注意那些外在的声音。要用心听,静静地听,你就能听到很多人家听不到的东西。那种声音是最根本的,是与心相交的声音。”
天乔并不懂爷爷话的意思,他只是照着做。他爷爷常常独自坐在火炉旁边捧着一本书,有时放下书来,静静地听着什么,有时带天乔到林子里去,他也是静静地站着听着什么。
天乔自小没有父母,爷爷是个寡言的人,他基本没有告诉他多少有关过去的事。后来天乔偶尔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大城市里。爷爷说到大城市时说,那里只有嘈杂的声音,没有风声,没有雨声,也没有雪声,没有自然界里自然的声音。
天乔无法依此勾画大城市,但他要到城市里来生活一下,这里是他的根,在这里的时候,他肯定有着父母,他的父母曾带着他生活过。
天乔到了城市,他还是能听到风声,也能听到雨声,只是这个城市很少有雪。他来了一年多,中间过了一个冬天,也没有看到下雪。城市的声音是杂乱,但他对那些声音并不讨厌,相反他觉得亲近,很有兴趣。现在他很高兴,因为这其中有了黄莺的声音,他想到了冬天乡村里的房檐下,一串串冰珠子碰撞着的声音。他想到了春天的林子里,带着一点暖意的风,把一根根树枝吹绿的声音。
天乔还没进院的时候,就听到隔壁田生房间里小剑在说话:“……你是什么人,你说你是什么人?……”
听到天乔这边的开门声,中间的隔门就打开了。站在门边的小剑脸上是笑着的。
田生很严肃的样子:“又来了一个。他怎么样?”
“什么?”天乔问。
小剑对天乔说:“你来了……他在问我,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说说他是什么人?”
“他是田生。”
小剑说:“废话,他不是田生是猪啊。”说着笑开了。
“天乔说得对,我就是田生。”田生大笑起来。
“那你还问我什么?”小剑说。
田生说:“他说的是他的意思,是在他眼里的我。我问你的意思,是在你眼里的我。”
“你嘛,是个坏人。从头到脚都坏。”小剑说。
“从头到脚你都看到了?”田生涎笑着说。
“我说的是真话,实在话。你做坏事,什么坏事都做,你的坏是天生的,一般人没那么坏。”
田生又大笑,点着头。指着天乔说:“他呢?他应该是好人,从头到脚都好?”
小剑看看天乔:“可以这么说。他是不是从头到脚都好,我就不清楚了。”
田生对天乔说:“你听听,她对你评价不低,你要让她多清楚清楚。”
小剑说:“我只对坏人清楚。好人啊,在我眼里糊里糊涂的,倒是坏人在我眼里是闪着亮的,很清晰。我就喜欢和坏人在一起,有劲,有意思,我是一个叫什么……新新人类。不对不对,新新人类,外形上都穿一种衣服,我是真正的叛逆者。你懂不懂。我喜欢钱,真钱假钱我一看就清楚,我喜欢财宝,都说金钱、财宝是好东西,我认为钱与财宝是坏东西,害人的东西,害得人不停地忙。不过我还是喜欢与这些坏东西在一起。”
田生越发大笑起来:“当然懂。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想。真是对极了。好人有什么意思,我是坏人,我都做在外面,也不想做一个假好人,是不是?表里如一,现代人嘛。城市里的人弯弯绕绕的,我就是看不惯。”
天乔只是听他们说,看他们笑。他明白他们的意思,只是说不出来。对许多的东西,他本来不懂的,慢慢地懂了。田生有一种城市里人的本质,听他的说话口气,像是天生的城里人。但是田生说到城市就有着一种忿恨。而小剑,天乔弄不明白这女人,是有点弄不明白,他也并不想去明白,因为他喜欢远远地听着女人的声音,那声音中有着一种不同的感受。
小剑拿出一个像笔杆模样的东西给天乔,说:“看你总喜欢听声音,老是说什么声音,给你一个收音机,放在口袋里用耳机就能时时听了。”
看天乔不想拿,小剑说:“这东西不贵的,现在这东西不值钱,也是人家拿了来送我的。”
小小的收音机,带着一个小旋钮,天乔依小剑教的打开旋钮,把耳机插上,耳朵里响着一些杂音,旋了一会儿对准了,听着收音机里的一个个频道,有点嗡嗡作响,许多杂乱的声音在跳动。他把它拿了下来。
田生对他说:“你还没调准频道吧。”
小剑对他说:“你真是个知识分子。书呆子样,真可爱的。”
天乔笑笑。他想了想,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箱子,看了看,把那条金属的项链拿出来,对小剑说:“这也是人家送我的,这是女人的东西,我送给你。”
小剑接过来看了看,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满是欢喜,却又含着疑惑:“谁给你的?他怎么会给你这个东西,你又不是女人。”
田生说:“是不是那个黄莺?”
天乔点点头。小剑还是看看他,又看了一会儿手中的项链:“你真的把它给我,不后悔?”
天乔说:“你不是把别人送你的东西给我了?只要你喜欢,你就拿着。”
小剑很高兴地把项链戴在了脖子上。走了。
田生说:“你真会送东西。我送她的东西,她给了你,却把你的东西戴在身上。”
天乔说:“这是你的?”天乔递过小袖珍收音机:“还是给你吧。”
“人家送你的,我怎么可以拿回来?”
“人家送的东西,都可以送出去。你怎么不可以拿回来?”
田生自嘲地说:“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你这家伙,女人总是送东西给你。而我这么有用,却总是送东西给女人。”
天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把小收音机开了,耳机里传出音乐,有个演员在唱歌。在超市里听过她的歌声,售货小姐说她是最红的歌星。天乔却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哑,还伴着许多咝咝的杂声,戴在耳朵上实在不舒服。他拿下耳机,听着窗外的声音,刮了一点风,好像飘着了一点雨丝,院里的一棵玉兰树叶子飘落下来,听着细细的风声雨声落叶声,他睡着了,很舒坦。
天乔在超市搬完货,就站在货架边,看取货的人来来往往。一个个的货架,摆满了让人眼花的彩色包装的货物。天乔有时眼虽睁着,但眼中只有一层彩色的杂影。他只是用耳听着声息。
购物的人不多,他听着一个个脚步声走来走去。有一个在前面货架前站停了,拿了一盒咖啡。在超市工作时间长了,天乔已经很清楚什么货在什么地方。这一排是糕点,那边是糖果,那边是盐油,再那边是方便食品。有个女孩走到里面货架,她拿了一瓶化妆品,这个姑娘走路声音很轻,像踮着脚尖走的……黄莺的脚步声很轻盈,一颠一颠的,如在波浪间起伏着……他这些天不时会去店里,看着她买卖与整理货物,到店关门后陪着她,从那条小巷穿过去,一直走到宽街上。在店里的时候,她很少说话,他只听着她手里物件的叮叮声。出了店的她说话就多了些,他也有了许多的话,说过去在小镇上与爷爷一起的生活。
天乔的人生一直很简单。进城以后,城市里的复杂他也感觉不着,依然生活得简单。现在简单地有了一个女朋友。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黄莺称作女朋友。但他们一起走着,在路上说着一些过去和现在的话,那些话都没有什么意义,不知谁说动头,就说开来。有时黄莺不说话,他们就静静地走着,他听着她波浪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旦有人过来,他会自然靠近她一点,她也是这样。他们从来没有身体接触过,他却觉得很亲近。她的声音就在他很近的地方,异性的感觉就在他的心里,这感觉他还是第一次。
爷爷最后躺在床上的时候,对他说到了女人,爷爷说将来你会到一个地方,见着一个女人,你会觉得那个女人很亲近,以至亲近到其他什么都远了。但你要知道女人也是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与外面的雄树与雌树一样。你越迷着的时候,你就越不清楚她。
爷爷还说了什么,他记不清楚了。现在能记起来的,也许已经不是原来的话了。爷爷总是说得很静。爷爷把世界万物都融在一起,感觉没有什么区别。爷爷总说着外面的复杂,爷爷说看清楚了,复杂就是简单的,看不清楚时复杂就实在是复杂。可天乔觉得自己接触到的一切都是简单的,复杂只在爷爷的话的后面。
快到冬天了,搬完了货,搬货的同伴超成与收银柜的女孩茜茜说话,一边帮她取塑料口袋装物,说得很快活。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提了一个取货篮,挎在手上,擦过天乔身边,走到里面的货架。还不到下班以后的忙时,几个管货的小姐,闲站着。这个超市在城市也稍有影响,有着几家连锁店。天乔随车走这几家连锁店,与店里的小姐熟悉了。他不习惯多说话,只是笑着听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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