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堆雪[梁凤仪]-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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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亲自出马,摸上去坐在理发店的门口会客柜位内,直候了半小时。
有位自称四号的中年上海师傅招呼我:“小姐贵姓?”
“江。”
“第一次光顾?你的发型很时髦,为什么要转发行呢?”
真怪,这种古老店的师傅总有一种自以为超然的地位,不屑与人争烽。阁下
认为别处理发精美,他便不强留生意。
此念一生,顿时肃然起敬。
我垂下了眼皮,再望象眼前的那一例镜子时,微微震惊。
怎么我竟极力眨着红了的双眼呢?
幸好那四号并不察觉。
我答道:
“一位朋友说你们这儿好,我今天去看一些古董,顺道途经这儿,便想上来
光顾了。”
“哦!”
一般理发师的毛病,是慌忙扯着顾客瞎七搭八没完没了,固然侦查对方年龄
家势身分职业,甚而祖代有否出过英雄豪杰,也在他们兴趣之内。
恨死了贴了钱,还要向对方提供消愁解闷的服务。
这上海理发店竟没有这个通病,难得:
倒是我忙于找话题跟他聊天,但望他能无意之间提起湛晓兰然,没有。
直至他把我的头发吹好了,才问我一句:“满意吗?”
我点头:“谢谢你,我真要先谢介绍我来的那位这儿原来价廉物美,难怪她
光顾了几十年。”
“谁介绍你呢?”
终于等到他开口了。“湛晓兰小姐的朋友。
“你认识湛小姐?”
“我不认识。认识她的朋友都说她一头秀发,给你们打理得不知多时髦好看。”
“怎么算时髦呢,直挺挺的一头浓发,直垂腰际,古老得不能再古老了,根
本没有发型可言。”
真糟糕,差点露了马脚。
“湛小姐仍常来吗?”
“她在香港时,一定每星期来三次。”
“她现今不在港?”
“听她上星期说,这两个礼拜要到内地去办货。”
“办货?”
“你没有去过她的古董店吗?就在我们这儿街口那间叫晓庐的!”
我慌忙扔下丰富的小账,直奔到晓庐去。
晓庐其实跟这条街上的任何一间古董店没有大分别,都是在卖中国大陆的货
包,只晓庐的摆设比较特别,没有像杂架摊般,将林林种种的货色都堆到客人跟
前。
这儿,一间小店,只疏疏落落地摆着二十来件古董家私与饰物。一把价值不
菲的清朝玉如意,闲散地放在一只漆盒之上,由着客人随便把玩。可见店主人性
格的不在乎、不经心、潇洒俊逸!
有理由相信,这鼋姓肯嫉呐樱嵊凶矢袷俏乙罢业娜耍?
单是青楼出的身,可以在今日开设一间售卖高雅品味的店铺,岂是易事?
招呼我的店员是个很文静的姑娘,样貌比我年轻,神情却出奇地淡定老成!
“小姐,有什么合你心意的?”
我巡视了一周,并不见有何特别深得我心之物,实在,醉翁之意不在酒。无
非是找话题而巳。
话题终于出现了,在店子的角落处,我看到一个梨木造的镶了玻璃片的柜子,
望进去,枣红丝绒的底垫上放了一把羊脂白玉如意,通体透明,静静地躺着,洋
溢一片祥和高贵。
怎么可能有这种如此养眼舒服的感觉?
于是我问:“小姐,这件珍宝,可否介绍一下?”
“此乃故宫之物,是慈禧太后收藏的珍品,不知是哪年什么大喜庆,臣下向
她祝贺时递的如意。递如意是清朝惯例,如有喜事,旁的人就去向当事主人进呈
如意。八国联军入北京时,把这把如意劫到法国去。几十年前,才由一位本港银
行家在拍卖行高价买回来的。”
我蓦然心惊,那银行家会不会就是父亲?
“可否告诉我售价?”
那店虽小姐笑眯眯地说:“对不起,本店除了这件珍品之外,全部待价而沽。”
我骇异,随又立即觉得很顺理成章,我再道:
“世界上没有无价之宝,或者我出一个价,会合你店主人的心意?”
“小姐,真要请你原谅!曾有多人出过极高价格,湛小姐只是摇头。”
“可否让我跟湛小姐见个面,好商量?”
“湛小姐有远行,复活节假以后才回港来!”
我想了想,把名片交给对方:
“请转告湛小蛆,我曾专程拜访,伫候她的答覆,我十分十分喜欢这把玉如
意,见了它之后,很想据为己有,只因玉如意之于我,很有种似曾相识、希望物
归原主之感。”
自晓庐走出来,人像有点虚脱。
真怪,谁叫我营营役役地去迫寻谜底呢?
父亲的遗书,也只不过是嘱我,万一在有生之年,有缘遇上了他那红颜知己,
才把她好好照顾罢了!并没有叫我废寝忘餐,紧紧张张地到处寻觅。
这些日子来,人大抵疲累得有点神智不清了。
我竟弄不明白是自己的好奇心大于一切,还是孝思可嘉?
当然,仔细一想,还有一个极可能的推动力,是我根本无聊。
生活上所遇到的困难,本已不多,假以时日,又必能迎刃而解,于是下意识
地觉得要找具挑战性的难题去考验自己的智慧吧。
尤有甚者,当面前放着两宗极具刺激的考验时,只因其中一项,真的无法也
无胆量闯过去了,就只好紧抓着余下的这个结,拼命地七手八脚去解,以疗治心
理上的自卑与遗憾。
在家里吃晚饭,是最难受的一件事。
可是,当我坐进汽车内接到康妮的电话,提我今晚要出席香港工业总会的晚
宴时,可又懒洋洋地答:
“不去了,通知何总经理,带别个高级职员出席吧!只说我有点不舒服。”
女人在工作岗位上最优惠的条件,是久不久可以运用身体不适为借口,推掉
一些应酬,而不惹人疑窦。
我实在提不起劲赴这种只需躯壳,不用灵魂的聚会。
车子直把我载回家去。
泡了个热水浴,换过一条宽松的西裤,再罩件棉纺恤衫,光洁一身,连心情
都稍为平伏下来。
步到饭厅去,饭菜刚端上来。
瑞心姨姨亲自给我捧了汤,说:“难得你回家来吃顿饭,好好地饮碗汤。要
能预早给我通知,汤的火候会更老……”
瑞心姨姨仍然站在我身旁,滔滔不绝地发挥慈爱。
我突然地觉得政府立例管制噪音,实在造福人群不浅。
如能把条例延伸到家庭上去,受惠者必众。
我反应的冷淡,使瑞心姨姨知难而退。
空洞洞的饭厅内,我霸住了那张可以容得下二十人用膳的长餐桌,独个儿低
着头,一口一口饭地吃着。
突如其来的,食而无味。
仰头看见那自高高天花板垂下来的古铜大吊灯,竟不留情面,灯火通明地照
下来,教我的孤寂无所遁形。
胃部开始微微地抽动,再不能勉力加餐饭了。
我放下碗筷,走出大门,从车房开出我的小房车,无目的地开始驶在深水湾
道上。
任何人辛劳整日,连一餐安乐茶饭也吃不成,不是不悲哀的。
我江福慧都有此际遇,更是欲哭无泪,啼笑皆非。
是不是我太难伺候了?
虚浮热闹的应酬,是无聊;家人赘气冗长的关爱,是负累;独嚼无滋味,又
是孤清。
究竟要怎么样才合我的心意?
车子不期然地驶向赤柱,停在一条熟悉的小横街上。
那栋欧陆式的餐馆就在眼前。
我下了车,迎上来的是代客泊位的车夫。我把车交给了他。
茫茫然,我迳自走进餐厅去。
招呼我的还是上回见过一面的领班,他是笑容满面,我则带着半分尴尬。
一定又是客满,用什么借口向他要个位子呢?
等会儿独斟独酌,他看在眼内,会作何想法?以为我又跟杜青云闹翻了,独
个儿跑来这儿凭吊?
真是的,我为什么会无端端走进这儿来?
突然地进退维谷,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大概是一脸的不好意思,更惹得那领班向我投以鼓励同情的眼光。他柔柔
地说:“小姐,欢迎你,望穿秋水,终于来了,真是太好呢!”
我微微一愕,强挤个微笑。
领班示意我跟着他走:“已经在这儿等了不只一天了。”
我好莫名其妙。
直至领班把我带到能眺望赤柱海滩的餐厅露台一角,我才晓得轻声惊呼,心
像要自胸口跳出来似的。
领班替我拉开椅子,我只好缓缓坐下。
杜青云的惊骇有甚于我,一直望住我,像怕我会刹那间消失于空气之中。
那领班仍笑吟吟地说:
“雨过天青,值得庆祝呢,让我请你们两位饮一杯好酒,
你们再慢慢叫菜。“
我的心,热辣辣地就快要在下一秒钟就吐到餐桌上去了,连忙抓着餐巾掩住
嘴。
“你没事吧?”杜青云微躬着身,俯向前,很不期然地捉住我的手。
“没事,谢谢你。”
杜青云这才惊觉他原来捉住了我的手,立即放开,只差没向我说声对不起。
两人一时无话。
“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竟又在同二时间,齐齐向对方问了这个问题。随而二人都不期然地笑起来。
领班亲自给我们捧了两杯酒来,放在我们跟前,问:“是等一会才叫菜吗?”
杜青云答:
“你请随便替我们拿主意好了,我们什么都吃,且今晚吃什么也会觉得好味!”
领班一叠连声地说:“对、对、对!”就引退了。
杜青云举起酒杯,说:“祝我们……和好如初!”
我笑,没有答,把酒呷了一口,默认下来了。
人与人之间的亲密与疏离,真奇怪。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举止甚或一句无心的
话语,而制造出桥梁或鸿沟,将原本不相干的人拉在一起,或将一向亲亲密密的
人生分了。
杜青云开始给我谈他家中的兄弟姊妹和母亲。他父亲在多年前去世了,听得
出来,他最钟爱的是那个排第五的小弟弟邦邦,只因他念书顶棒,运动出色,是
个文武全才的小灵精。
我一直微笑而专注地听着。
两个人在这种背景之下相逢,又开始蝇娓而谈家中琐事,那份心头的感受,
舒服得令我觉得软绵绵、松散散,像浸在清凉的海之中央,搭在温暖的阳光之下,
飘飘然,一直离凡尘,远去远去。
晚餐用毕,杜青云说:“我们到外头走走。”
还没有等我回应,他就快快地结了账。
晚风阵阵吹来,暮春仍然有寒意。
走在赤柱的滩头上,是微醺,抑或沙滑?我竟有一丁点的踉跄。
杜青云伸手拖住了我。
仰望黑漆的长空,蓦然想起帼屑说过:“头顶无须星光灿烂,只要人生旅途
上,长伴有人。”
今晚无月、无星。
然,身畔有人,的确如许的快意。
我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心内在想什么?
想以后我们的发展?
抑或想如何向帽周交代?
他已到了须要向别人交代的地步了吗?我心蓦地往下一沉。总不便开门见山
的问。
交代与否,其实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原来呆在那餐厅内好几天。大概
自上次跟我晚饭之后开始吧?
天下间真有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回事呢!
“冷吗?如果冷了,我们就回去吧!”杜青云问。
我真想说:“这就回去了吗?”
是有点舍不得。
然,我还是答了:“这就回去吧!”
女人怎么有这许多的言不由衷?
睡到床上去时,只觉时间过得顶慢,青云临别说的那句:“明早来接你!”
一直滋扰着我,像块小小的磁石,把我的心神都吸进去。
但愿一闭上眼,再睁开来,就已天亮,就已是相见的时刻。
这是恋爱了是不是?
我扯住被角,把脸埋在被窝里,情不自禁地偷笑。
通体都在紧张呢,简直觉得血液在劲走疾行,弄得额角和手心都渗出汗水来。
如此兴奋,怎生好睡?
真气人!
披衣而起。
走出睡房的露台,静静地坐着。
海浪声清晰可闻。
一定又是拍着崖岸,浪涌千堆雪,潇洒地溅上半空,再如一片豪雨,洒落在
岩石上。
这个美丽的景致我从小到大每天都观赏着。这以后的日子里,可以跟青云肩
并肩、手拉手地相偎相依,听涛声,观浪景,共拥那千堆雪了。
太阳跟我爬起身来的时刻相同。
我老早就在天色微明时,穿戴停当,候着青云来接我上班。
坐在他那小小日本轿车前头座位之上,有种浓重的归属感。我觉得我在备受
呵护爱宠。
反而是,坐在江家那辆高头大马,一身金光灿烂的劳斯莱斯后头座位上,指
使着司机城南城北的乱闯,未免太江湖味、太风尘仆仆了。
我好生厌倦。
“青云,你带我到哪儿去?”时间还早得很,别是这就回到利通去。
现今情怀已异,大概一脚踏进利通就会像假释囚犯回监狱报到似的。
我尽量抛开青云和我身分上的悬殊,不去想它了。
“带你去吃早餐。”青云侧过头来,望望我:“去吃十块钱,而能饱肚的早
餐。”
“啊!记起来了,你真的曾这样说过。”
“你记性还不坏呢,我以为你从来没把我跟你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你难道又记牢了我对你讲过的每一句话?”我嗔道。
喜悦像一个个小浪,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
“让我们打赌。”
“好。”
“你见我的第一天,可记得是什么情景?”青云轻松地问,回转头来,再向
我挤挤眼。
“当然记得。”自己的窝裹,尤其不会忘记。
“你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鼓着气说:“我嘱你去给我买家乡鸡。”
“答对了。可得一分。轮到你问我。”
“我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宝石蓝的套装,米色丝恤衫,别了个碎钻镶蓝宝的仿古胸针,套装是姬丝
蒂柯出品,价值大约港币一万二千元……”
“成了,成了。”我笑得回不过气来。
“我呢?”
“什么?”
“我当天穿什么衣服?”
我呆住了,脑海里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好好硬充下去:
“穿深灰色西装。”
“我如果当天穿上西装的话,你大小姐怎会把我认作银行跑腿了?就是刚把
西装脱下在办公室内,走上了政务写字楼找信差,才给你喝住了。”
“你在翻旧账,叫我难为情。”
“愿赌服输,我有何奖可领?”
刚经过司徒拔道口的红绿灯,车于煞地停了下来。
杜青云干脆把身子转过来,望住我,讨奖。
“等下请你吃十块钱早餐!”
“不,太便宜了,奖品必须价值连城,才配得我曾付与的深情。”
青云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熠熠的光辉,把我看得很很很难以为情。
就在我微垂眼皮的一刻,两片灼热的唇贴到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