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孩子-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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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志站起来:“没工夫跟您开玩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志穗态度坚决:“你呀,到什么时候都是我的孩子!”
“我就知道又是这一套。您怎么就给姐姐自由呢?您到姐姐医院去过吧?您为什么非要把我绑在您身边呢?”
“那是因为咱妈向着你。”优希突然插话了,说完这话她看到了母亲复杂的目光。那是愤怒、悲伤和后悔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是想诉说自己的难言之隐的目光。
优希避开母亲的眼睛对聪志说:“咱们的大律师,我来跟你谈谈吧,也代表咱妈,可以吗?”
“放我走!”聪志躲过优希,推开志穗,走出房间。
“聪志!”志穗叫着。
聪志飞快地跑下楼去。优希追到大门口,一把抓住聪志的胳膊:“我不那么说行吗?咱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聪志身体摇晃着,险些瘫倒:“这个家,我腻歪透了!”
聪志甩开优希的手,走出大门。优希穿上鞋追了出去,哪里还有聪志的影子。
2
2月的东京日比谷公园。小鸟鸣嗽,生机盎然。尽管银杏树、榉树的叶子去年秋天就落光了,但由于樟树、黑松等常青树居多,仍是一片碧绿。早晨,公园里散发着浓浓的常青树的香味儿。
长濑笙一郎,叼着香烟,在日比谷公园前下了出租车,走进公园。混入抄近道去各大政府机关上班的人群里走了一阵,在小音乐堂前离开了人群。从一片四照花旁边走过之后,来到一个小广场。小广场周围固定着几条长凳,种着数棵百日红。百日红花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枝干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笙一郎把烟头塞进随身携带的烟灰盒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百日红。他抚摸着百日红那光滑的树干,闭上眼睛陷入往事回想之中。顺着铁链攀登绝壁的一个少女和两个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随着一声叹息,笙一郎睁开双眼,从长款皮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长凳坐下。他不想把衣服弄脏了。点燃一支香烟,看了看手表,啊,时间还有富余。
笙一郎讨厌跟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一起在电车里挤来拥去,他喜欢坐出租车上下班,所以早到是常有的事。此刻,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立体声随身听,设定了30分钟自动鸣叫,戴上耳机,按下放音键,闭上眼睛听起来。
30分钟到了。时间是上午8点40分。四国地区出生的笙一郎收起随身听,操着听相声时学来的半生不熟的关西话,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挣钱去吆!”双手使劲儿拍拍面颊,站起来走出公园。
马路对面是法务省所在的中央合同厅舍六号馆。最高检察院和地方检察院在六号馆B栋,旁边是家庭裁判所,再南边是律师会馆。笙一郎过了过街桥,来到B栋前边,解开皮大衣,让警卫看了看西装上别着的证明身份的证章。
穿过大楼的一层,从旧法务省的红砖楼经过,来到樱田街。对面是警察厅和人事厅所在的合同厅舍二号馆,旁边是警视厅大楼。
在规模庞大的混凝土建筑的巨大的立方体和宽阔的道路构成的都会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刚来这里上班时,作为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就被一种来自都会的嘲笑气氛吞没了。现在呢,同样是这个人,已经学会了怎样利用这个把人类贬为渺小的群体的都会。
穿过地下通道,来到东京警视厅门前。站岗的是一个20多岁穿警服的巡查。笙一郎走上前去,轻松地打着招呼:“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说着递上一支烟,“一大早就站岗,辛苦辛苦,来一支!”
巡查微微扭动了一下脖子,既不像点头同意又不像摇头拒绝。笙一郎解开皮大衣,让巡查看看胸前的葵花形证章:“要是金钱上的麻烦,用不着到里边的谈话室去。像你这样是个人就盘查,升不了官儿。我是东京律师协会的长濑,可以进去了吧?”
笙一郎笑着从巡查面前与之擦身而过。
进了大门,向传达室说明要见刑事部搜查第二课课长。问是什么事,回答说要跟昨夜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谈。传达室的女职员又问:“有面谈指定书吗?”
笙一郎故意调皮地挤眉弄眼:“又来了不是?开玩笑,咱民主警察还跟我要那玩艺儿。得尊重人权。”说完指了指大厅就进去了。
穿过大厅走进洗手间,在镜子前站定。笙一郎往往讨厌自己土里土气的样子。为了使自己显得既洋气又帅气,他喜欢穿这套银灰色的西装。身高一米七五,略显消瘦,但身材匀称。长发,单眼皮,薄嘴唇。他那开口就能赚大钱的嘴巴闭上的时候,显得面色忧郁。虽然今年冬天才满30周岁,但让谁看都有三十四五。
用口腔清新剂漱了又漱,去掉嘴里的烟味儿,重新来到大厅。不一会儿,第四智能犯罪搜查部的警官来了。他很遗憾地对笙一郎说:“为了防止销毁证据,不能面谈。对不起了。”
笙一郎抿嘴一笑:“有那么严重吗?要不要我向律师联合会打个报告,写上您的大名。老实说,您不嫌麻烦吗?再考虑考虑。”左磨右缠了10分钟,终于让警官允许了他跟那个因违反证券交易法而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谈。
犯罪嫌疑人平泉,当年曾跟笙一郎一起在司法研究所实习过。俩人现在虽然不是一个律师协会的,平泉还是点名要笙一郎做自己的辩护律师。
“太大意了。只需要把右边的挪到左边,就有一亿日元进账。我也没伤过谁呀。为这事儿还借了钱。真是鬼使神差。”平泉自嘲地对笙一郎说。
平泉是一家大企业的法律监察。企业股票增值公布之前,他以朋友的名义扒进大量该企业股票,增值公布后又抛出去了,所谓“知情者股票交易”罪。
笙一郎在短暂的面谈时间里,很快地询问了大体经过,平泉的事务所是怎么应对的,以及平泉现在的顾客是怎么接待的等情况。最后,建议考虑向律师协会的纲纪委员会打报告:“好了,等着挨处分吧。”
平泉使劲儿摇了摇头。他好像决心已定:“我只不过想找个人聊聊。”
笙一郎微微苦笑了一下说:“司法研修所时代,你我有那么亲密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跟你是真亲密。谁不是从头衔来判定亲疏!所以呀,连我这个水平的所谓企业兼并专家,都被捧上天了。我并没有那么强的能力嘛。一半以上是借助事务所关系网的力量。我在司法研修所时的成绩你是知道的。”
“我连昨天吃的是什么都记不住。”
“你对别人的事从来不关心,就知道一个人往前奔。就你的成绩,够当大法官的。可是呢,连人人羡慕的大事务所都不去,非要自己开个小事务所。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傻瓜。结果呢,你现在是企业法方面的大腕儿,连外企你都涉足,爬得真快。你敢到处跟个人或公司的法律代表直接较量,我是既吃惊又嫉妒,说句心里话,是羡慕!”
笙一郎递给平泉一支烟,平泉接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我呀,原先并不想当律师。从小时候起,别人就一直劝我,别当医生,当律师吧。所以我才玩儿命通过了司法会考,进了司法研修所。可是打那以后,我就像解放了似的跟大家一起疯玩儿起来。你呢,远离大家,拼命攻读商法企业法。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怎么就不玩儿玩儿,干吗那么拼命……”平泉盯着笙一郎问道,“你为什么选择了律师这个职业呢?没有过别的愿望吗?”
看着平泉那疑惑的眼睛,笙一郎温和地笑了:“为了钱吧。来,再来一支。”又递给平泉一支烟。
从警视厅出来,笙一郎回到裁判所所在的合同厅舍,走进地方裁判所民事法庭。
这是一桩企业间不履行债务偿还义务引起的法律纠纷。笙一郎是原告方的辩护律师。法官入庭以后,兴味索然地翻了翻双方的书面材料,向原告的辩护律师笙一郎发问了:“有没有和解的意思?”
被告方是一家小企业,其辩护律师怯生生地看了笙一郎一眼,还是严厉地拒绝了:“没有。”
不到30分钟,确定了下次开庭的日期就休庭了。
笙一郎在大厅接连抽了五支烟以后走进旁边另一家法庭。今天也是另一桩欠款案的辩论日。这回他是被告方的辨护律师。这边的法官同样翻了翻卷宗,确定了下次开庭的日期就休庭了。不同的是这位法官休庭前还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休庭之后,笙一郎笑着走近原告的辨护律师:“到头来,还是彼此浪费时间。”说完提出了和解金的数目。
午饭前,笙一郎出了裁判所,坐出租车来到大手町一家医院。在医院办公室主任在场的情况下,看了一个患者的病历。病历里有两张死亡证明书的存根。据存根所记,取走死亡证明书的是一家人寿保险公司。
笙一郎来到医院大厅,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事务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在那儿打工的一个私立大学法律系三年级男生。笙一郎的事务所雇着好几个法律系的大学生,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事务性工作,跑跑法务局,搞些调查什么的。
笙一郎让这个男生记下那家人寿保险公司的名字,指示道:“死者所在公司在没有征得职员同意的情况下,给职员买了集体保险,名目是遗属补偿,当然遗属是不知道的。职员死亡以后,保险金被公司独占。你们这个小组跟人寿保险公司联系一下,问问保险金的数额。估计不会告诉你们,问的时候别忘了录音。然后,你们到各家同类公司调查一下所谓遗属补偿保险的补偿数额,把平均额计算出来。”
笙一郎回到律师会馆时,已经是中午12点半了。在地下商业街的一家乔麦面馆吃了碗乔麦面,1点之前赶到地方裁判所的刑事法庭,充当被告方的辩护律师。
这是一桩城市信用社借贷科的代理科长利用空白支票骗取大量现金的案子。被告人30岁出头,毕业于名牌大学。骗来的现金买了房子,邻居亲戚无不羡慕。
城市信用社也向笙一郎任法律顾问的企业贷款,通过这家企业找到了笙一郎。辩护费由信用社所属公司秘密支付。
被告人对自己所犯罪行有承认也有否认。正如此前对笙一郎讲过的,被告人说罪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跟信用社毫无关系,说完就低头不语了。这时,旁听席上传来一声稚气十足的叫喊:“爸爸!”被告人在听到这喊声的瞬间,肩膀颤抖了。
休庭后,笙一郎跟信用社方面的律师简短交换了意见。人们散去之后,在大厅坐定,掏出忍了半天的香烟,顾不上品味儿,接连抽了两支。
“这么个抽法可要得肺癌的,长濑先生。”
笙一郎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茄克的青年,脸上浮现着嘲弄般的笑容。
笙一郎轻轻举起手来:“那么就请你起草一份状告烟草公司的诉讼吧,我提供医院放射科拍的胸大片。”
“这官司在日本绝对打不赢。就算打赢了,赔偿金也到不了美国的百分之一。”是久坂聪志。
“旁听来着?”笙一郎问。
“今天司法研修所结束得早,来学习学习。”
“是来挑毛病的吧?”
“也挑毛病。”
笙一郎开玩笑似的做了一个拳击手打击对手颜面的动作。
聪志笑了:“有时间吗?想跟您谈谈。”
“我得先跟事务所联系一下。”
“您先联系吧。不就是有四个学生在那儿嘛。”
“六个。现在是春假,学生好找。分成小组,内部事务,外部调查,这下积压的工作可以处理完了。”
“而且比雇用有律师资格的便宜。”
“对将来建立关系网也有好处。”
“您可真够油的啊。”聪志跟笙一郎说话很随便。
“学着点儿吧,这叫利益均衡。一般而言,利益得到了,作为一个人的感情也就被没收了。从小时候起,我就追求这种宁要利益不要感情的生活方式。”
“也不能说感情这东西完全不存在。特别是年轻人,对歪风邪气很敏感。”
“在工作现场,学生们感觉敏锐是好事。不过,感觉再敏锐,对自己的价值观也没有绝对的自信。具有相同价值观的伙伴集中的地方,肯定都是年轻人。身处价值观相同的伙伴之中,不用担心别人讨厌你,你会被从孤独中拯救出来,哪怕是一点点成绩都会得到承认,得到褒奖,这成绩会成为你的骄傲,更会激发你努力向上。”
聪志歪着头说:“是啊,您还可以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别从反面想嘛。人,基本上可以说就是这么一种存在。从孩子到老人,人人都希望生活在具有相同价值观的群体中并得到认可。得到认可,才能心安理得,活得踏实。”
笙一郎掏出手机,一边给他的事务所拨号一边说:“还有,以后你也是命令人的人了,拜托。”
接电话的是个女大学生。说是人寿保险公司的事已经核实,现在正在收集关于保险金平均额的资料。另外有三件法律咨询,两个笙一郎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打来电话说请马上回话。
笙一郎马上给他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打了电话。两个公司都是希望他提建议,在电话里就处理了。笙一郎看了看手表,对聪志说:“现在要到一个我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去,一起去吧,肯定能学到东西。”
笙一郎在家庭裁判所前的十字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和聪志一起坐上去,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以后,又叼上了一支烟。
聪志吃惊地摇摇头:“打电话的时候您也是烟不离嘴。”
“法庭上禁止吸烟,精神压力又太大。”
“不过,刚才的公判挺好啊。”
“挺好?”
“听完开头的陈述就可以了解到,犯罪的构成要件充分,被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对于辩护侧来说,也就是个酌情减刑的问题吧。”
笙一郎沉默着,等待着聪志继续说下去。
聪志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笑了笑继续说:“日本的审判不就是心证审判吗?好恶是法律判断的本质。确认罪状的时候,出现了孩子喊爸爸的情形,虽然是偶然的,但也是足以影响法官心证的。我给被告的辩护律师打高分。”
笙一郎吐了一口烟:“打高分?”
“是啊,陈述了家属和孩子的情况,判决自然会从宽的。比起天涯孤旅的罪犯,有家室的罪犯总是判得轻一些。所以我想说,这回被告的孩子喊爸爸喊得正是时候,说不定能扭转乾坤。”
笙一郎为了放走烟雾,轻轻打开了车窗:“等着瞧吧,不一定有好的判决结果。”
“什么……”
“被告的家属是被请来了。其实被告的太太并不想来。她说,那个给家人带来耻辱的傻丈夫为她带来的一切,她已经适应了。在朋友们面前夸耀自己家里的大理石浴室,买高档服装,可一旦出了事,上当最大的还是她自己。”
“不过,就算是硬请来的,孩子喊爸爸的情形,想不到吧?”
“想不到,所以要预先设计。”
“设计?”
“在最适当的时机,我这边悄悄地一举手,太太立刻就捅一下孩子的后背,孩子喊爸爸的情形不就出现了吗?”
“真的?”
“对法官大人的心证到底有多大影响,我也说不好。不过,弄好了全家受益。包括信用社方面,谁也不会受到伤害。被告的太太也很明白,弄不好,离婚啦,借钱啦,事儿多着呢。”
“……那孩子,是在演戏?”
“孩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