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_墨武-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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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幽幽一叹,望向殿外。
不知何时,乌云已上,掩住了蔚蓝的天。殿外有雪落,洋洋洒洒,原来,冬早至,万物蛰伏。
雪在飘,点缀苍松青青。狄青跟随王惟一在宫中行走,见王惟一对宫中路径颇熟,不由大是奇怪。
王惟一前头带路,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不过先见了富弼再说吧。富弼这几天忧心忡忡,头发都白了不少呢。”说罢嘴角露出丝微笑。
狄青压住了困惑,跟王惟一到了一间楼阁前。阁中厅堂上,正坐着一人,面容忠厚,呆望眼前的茶杯,眉头紧锁。听有脚步声传来,抬头望过来,见是狄青,愁眉尽展,起身迎过来道:“狄青,究竟怎么回事?”
那人正是富弼。
狄青见富弼绝非阶下囚的样子,真的很奇怪唃厮啰的处理方法,也问,“富大人你受苦了。”
富弼苦笑道:“我没什么苦。只是你出去那晚后,突然有兵士前来,说你扰了承天祭,赞普让我入宫。我不能反抗,跟随兵士入宫后,赞普见我一面,说让我不必着急,只要你回来,一切无事。我无处走动,和谈的事情也无从说起,幸好王神医在此,安慰我说不会有事。”
狄青见富弼很多事情并不知情,遂将发生的事情删繁就简的说了一遍。
富弼听狄青这些日子颇有曲折,时而皱眉,时而沉思,等狄青将唃厮啰处理意见说过,富弼振奋中又有些奇怪,不想事情竟这般解决。不过这样来说,他总算不辱使命,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等候圣上那面的旨意好了。”
狄青等安抚富弼后,又请王惟一帮忙传话给韩笑等人,说一切顺利。等传令后,这才拉着王惟一到了僻静的地方,不等开口,王惟一已问道:“我托郭遵给你带的那封信,你究竟收到没有?”
狄青微愕,转瞬想到了什么,失声道:“要寻香巴拉,必寻迭玛!原来那封信是你给我的?”
王惟一奇怪道:“是呀,当然是我给你的信,郭遵没有说吗?”
狄青心中微酸,回忆往事,黯然道:“当初军情紧急,郭大哥只托人把信交给我了,但没有多加解释。想必他等战后再和我详说,没有想到……”
王惟一叹口气道:“将军难免阵前亡,郭遵虽死,但让天下人敬仰,不负生平,一人能如此英勇一生,远胜我等了。”
狄青听王惟一口气中有感怀、也有萧索,似乎意兴阑珊,忍不住问道:“王神医,你怎么会到这里?”
“莫叫我什么神医了。”王惟一摆摆手,苦笑道:“我来到藏边,才知道我这个神医一点都不神,这世上……本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王惟一说罢,望着天空飞雪,萧萧洒洒,缓缓道:“我为什么到藏边,说来话长了。郭遵知道我来藏边,让我顺便帮忙打探香巴拉的事情。”
狄青听及往事,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动,半晌才道:“我欠郭大哥太多了。”
王惟一笑笑,又叹道:“郭遵这人施恩不望报,欠他的何止你呢?其实我到藏边,有几个原因……”不知为何,狄青突然发觉王惟一眼中有分惊恐之意。狄青微凛,才待询问,王惟一已神色如常,低声道:“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是受赞普邀请,这才来到青唐城的。”
狄青错愕不已,问道:“唃厮啰为何会找你到藏边?他认识你吗?”心中暗想,“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那别的原因是什么呢?”
王惟一神色有些神秘,支支吾吾道:“他……他其实……”突然摇摇头道:“狄青,我不想骗你,我已答应了赞普,不会泄漏此事,我不能说的。但你放心,我做的都是无愧良心的事情。”
狄青有些好奇,但见王惟一为难,也不追问,换个话题道:“赞普让你到藏边做什么,不知道能否说说呢?”
王惟一这次倒爽快道:“他知道我对医术还算有些造诣,因此请我来青唐,研究伏藏之密。”
狄青一震,听叶知秋说过伏藏的事情,忙问,“你可研究出什么结果了?”
王惟一神色苦涩,摇摇头道:“这事和藏传三密一样的不可思议,我进展甚微。不过在我看来,其实每个人都算是个伏藏!”
狄青难以理解,喃喃道:“每个人都是伏藏,这怎么可能?”
王惟一正色道:“人体本身就是个奇妙的世界,潜能无可限量。自古以来,无论佛道中人,均以致力于自身潜能的挖掘,想要沟通天外,达到证道成仙的结果,其实从这方面来,藏密和佛道的看法类似。藏传三密中,咒语看似玄妙,在我来看,应是利用几个字的声音震荡启开体内各处血脉玄秘,取得不可思议之力。当然了,人体修习不同,咒语效果也差别很大,而结印想必是利用肢体动作,活络身体,达到和咒语类似的效果。至于意密,却是玄之又玄。你知道迭玛的意思了吧?”
王惟一说起藏传三密,倒是口若悬河,想必这段日子中,颇有专研。
狄青点点头,沉吟道:“叶捕头曾和我说过,迭玛就是伏藏,负责记忆天神留下的经典、咒语之类。”
王惟一望向苍穹,沉思许久才道:“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可后来发现可能有些偏差。当然了,我的看法也不见得是正确的。古书《内经》有云,‘人与天地相应,与四时相副,人参天地’。《灵枢》亦是这般看法,认为‘人与天地如一’,其实在我们医者看来,人与天地等同,是以才用五行归纳人体的奥秘,但其中的玄奥,已非五行能简单说明。我了解了藏传三密后,突然想到,天神其实没有留下什么经典、咒语,而是这些东西一直都存在于天地之间,而非存于人体。所谓伏藏,不过是经过特定的激发,通过意念到达天地间经典所存之处,取得部分而已。”
狄青已听到嗔目结舌,半晌才道:“王神医,你是不是想说,这苍穹间本有很多东西,只有通过特定的手段修习密法的人,才能调用意识,一窥这些东西?因此每个人都是伏藏,关键是如何能获得开启之法?”
王惟一闻言,振奋不已,一拍大腿道:“着呀。你说的和我想到不谋而合!”
狄青振奋道:“但怎么获取开启之法呢?”
王惟一感慨道:“这个开启之法,藏传佛教中,就用三密来实现,而其余佛道中,自有密法,就非我等目前能够知晓的了。赞普找我来,其实就是琢磨这个方面,若能成行的话,只怕世间就要换个另外的面貌了。但人脑玄奥,研究困难,我很难再进一步。”转瞬好像想到什么,王惟一压低了声音,有些诡秘道:“你以前虽不差,但不经飞龙坳一战,未得五龙,肯定不会到今日的境界,对不对?”
狄青困惑道:“我有今日的武功,和五龙的确大有关系,但和飞龙坳一战有什么关系呢?”
王惟一笑笑,低声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当初被多闻天王一刺,那根刺深入你的脑海,已改变你脑内的结构。在我看来,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五龙的神奇力量,但你感受到了……”
狄青恍然道:“我能有今日的体质,是因为我脑部结构已变,才能从五龙得益?”说到这里,狄青倒不知道应该感谢夜月飞天呢,还是憎恨此人。
王惟一点点头,轻舒一口气道:“不错,这就是我的结论!这也是一个开启方法,但这种方法,生死攸关,并非所有人都如你好命的。”
狄青回忆往事,觉得王惟一说的很有道理,也解释了为何有人见到五龙,一无所获,为何有人能被五龙激发。突然想到了什么,狄青道:“真宗也感受到五龙的神奇,难道说他的脑部构造也迥乎常人吗?”
王惟一道:“这个说不定,脑海奥秘,我等不过管中窥豹罢了。但我想,五龙的激发,和脑海、环境、意志都有关联,因此有人感受得多,有人感受得少。当初先帝思子成狂,又加上一番狂热,感受到五龙的神奇不足为奇。太后对五龙冷漠,因此虽接触到五龙……可从未得到五龙的秘密。”
提及到太后时,王惟一脸色变了下,眼中又有些恐惧之意,突然问道:“狄青,听闻太后仙逝时,你在汴京,还见过她?”
狄青不解王惟一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点头道:“我奉旨回京,就是因为太后想见我一面了。”
王惟一四下看看,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太后临终前,可有异样吗?”
狄青有些奇怪道:“有什么异样呢?不过太后……的确老的厉害。”他不说还不察觉,一说来,就感觉太后虽也是年纪不小,但那时候的确远比年龄还要苍老。转念一想,太后当初好像指着自己的身后说什么,“我明白了,你好……”太后没有说下去就死了,当初狄青只是想着太后说的“五龙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究竟是什么意思,哪里会留意到很多?他知道太后指的不是他,现在回想起来,他身后好像是阎文应和赵祯。
陡然间心头颤动,狄青已想到太后要说什么,太后既然知道五龙是不详之物,她说的可能就是和郭大哥一样,“五龙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丢了它!”这么说,八王爷说的要找到地图恐怕就是八王爷自己的意思了。
狄青想到这里,怅然所失,暗想太后当年言下之意究竟是什么,根本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了。
当初他伤心惊诧,除了有关香巴拉的事情外,并没有多想别的事情,现在蓦地想起当初的情形,才发现太后驾崩果然有些异样。太后是悲愤而死吗?赵祯在灵柩前好像哭的有些异样……念头一转而过,狄青见王惟一低下头来,端起茶杯。
只听茶杯“咯咯”作响,狄青才发觉王惟一手在发抖。不由关切道:“王神医,你没事吧?”
王惟一一震,差点打翻了茶杯。手忙脚乱间,抬头望向狄青道:“我没事,我会有什么事?狄青,我估计不会再回汴京了。”
狄青不懂王惟一为何变得这么慌张,皱眉道:“你是御医,难道想此生就在藏边研究什么伏藏吗?”
王惟一笑容苦涩,岔开话题道:“狄青,你和天子的关系很好是吧?”
狄青道:“很好说不上。以前不知道他是皇上,倒是和他很亲近,不过自从太后死后,天子登基后,我已许久没有见过他了。那次回汴京的时候,他对我虽不差,可伴君如伴虎,在他身边,我总觉得不安,我还是觉得在边陲自在。”他想起赵祯当初发怒,逼他娶妻一事,暗自皱眉。他当王惟一是朋友,因此才不藏心事。
王惟一目光中有分忧虑,支吾道:“是呀,伴君如伴虎。你做的是对的,离天子远些,小心些总是没错。你别以为自己以前和天子不错,就肆无忌惮,你记得我说的话呀。”
狄青感觉王惟一语带惧意,一时间难以琢磨他和赵祯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王惟一却已道:“晚了,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说罢起身离去,临走前,自言自语道:“我曾经……给太后看过病……其实在你回转京城前,就到了藏边。”不等狄青再问,王惟一已去的远了。萧萧冷风中,王惟一衣袂飘动,背影显得有些发抖。
狄青望着王惟一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日子里,狄青只能等待。转瞬近一个月的功夫,宋廷还没有消息回转,狄青和富弼都是有些焦急,暗想和谈成事,正合赵祯所望,若有消息到了京城,赵祯应立即派人敲定此事。
虽说藏边距离汴京千里迢迢,但赵祯若真抓紧此事,八百里加急的话,宋廷的消息早就应回转了。
这一日,富弼和狄青面面相对,富弼皱着眉头,见四下无人,对狄青道:“狄将军,你不觉得有些不妥吗?或许我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按理说,唃厮啰若早派人前往汴梁,我朝早就会派人正式敲定此事,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狄青也是皱着眉头道:“你是说,唃厮啰根本没有派人前往汴京吗?那他用意何在?”
富弼百思不得其解,担忧道:“唃厮啰到底想着什么……我眼下暂时看不出来,但我总觉着这次联盟,只怕……”话未说完,韩笑赶到。
这些日子来,狄青、富弼二人得唃厮啰特许,可随意在宫中走动,但二人都怕另生事端,倒是规规矩矩的留在宫中。狄青伤势早已痊愈,命韩笑有事就入宫找他禀告,唃厮啰也不阻拦。
狄青从韩笑口中得知,当初韩笑的确找到了叶喜孙,可后来惊变迭生,叶喜孙又消失不见。狄青唯有苦笑,心道自己和叶喜孙真的无缘。
韩笑到了狄青的身边,低语了几句,递给了狄青一封书信。
狄青展开书信看了半晌,眉头锁紧。富弼见了,忙问,“狄将军,可是边陲有了战情?”富弼心中甚至想唃厮啰并不想和宋廷联盟,只是想拖住狄青。若元昊趁这时机攻打西北,那可大事不妙。
狄青摇摇头道:“西北暂无战情,元昊也没有出兵的打算……”他欲言又止,眼中也有分困惑之意,又道:“我已派人查明,唃厮啰的确早派了使者到了汴京。但不知为何,朝廷迟迟没有给予答复。”
富弼暗叫惭愧,心道书生百无一用,自己知道猜度,原来狄青早就怀疑此事,命人着手调查了。狄青虽在吐蕃王宫中,但对外边的事情,还是了若指掌。
堂外有吐蕃侍卫前来道:“富大人,狄将军,赞普请两位大人前去。请跟我来。”
狄青和富弼互望一眼,心道这些日子来,唃厮啰一直没有再正式和他们谈什么,这次相约,有何事情要谈呢?
二人带着疑惑到了那金顶白玉的大殿内,唃厮啰还是坐在高位之上,旁边立着善无畏。狄青眼尖,已见到殿下坐着一人,微秃的头顶,面带菜色的脸,不由又惊又喜。
那人竟是种世衡!
种世衡怎么也来到了这里,难道说天子传旨命种世衡来此?
狄青先向唃厮啰施了一礼,侧望种世衡,目光中隐有询问之意。种世衡见了狄青,轻轻咳嗽几下,脸上也有喜容,可眼中却有愁意。狄青见状,心中微沉,感觉事情不妙。
唃厮啰已道:“种大人,你把事情对狄青说说吧。”
狄青从唃厮啰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只能转望种世衡,忐忑道:“种大人,可是圣上派你来的?”见种世衡点点头,狄青不等欣喜,就听到种世衡说出个五雷轰顶的消息。
“圣上有旨……说宋、吐蕃一向交好,以后这种情况也不会改变。至于联盟出兵进取西夏一事,以后就莫要提了。”
狄青眼前发花,身躯晃了晃,强自镇定下来,感觉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涩然问道:“为什么?”
种世衡见狄青如此,心中也是难受,暗想狄青历尽艰险,好不容易有了击垮元昊、强占沙州的机会,可这机会竟如浮萍泡沫,很快的破灭。
“因为不久前,就在赞普派出使者时,元昊也同时派出使者到了汴京,自陈不是,请和大宋议和。”种世衡无奈道:“狄青,朝廷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