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_墨武-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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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哑然失笑道:“我虽然脸皮不薄,可被你这么一说,也要红了。”原来这词却是他所做。
尹洙笑道:“过了这久,你总该想出下阕了吧?”
范仲淹持杯在手,望着月光如霜,突然道:“你可听到羌笛声了吗?”
尹洙侧耳听去,隐有所闻。如此深夜,那羌笛之声无疑满是幽怨。尹洙叹道:“这时候吹笛子的人,多半……是想家了。”只有在边陲的人,才了解边陲人的苦。只有边陲,才有这种幽苦笛声。
范仲淹双眉微扬,望着酒杯道:“下半阙也有了。”他缓缓吟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吟词如乐,可神色满是萧索落寞。
尹洙随着节奏轻拍手腕,等范仲淹念完后,轻叹道:“好词呀,好词。这下阙中,我最喜燕然未勒四个字。当年东汉窦宪得罪了太后,为立功赎罪,请命北伐。结果大破匈奴,在燕然山刻石记功而回,功勋炳耀。范公你也得罪过太后,也想大破党项军,效仿窦宪之举。只是区区四个字,尽显胸中抱负。范仲淹还是范仲淹!”
范仲淹吁了口气,“尹洙,你还是……懂词了。”
尹洙得范仲淹一言,眼珠一转道:“只懂词……难道不懂你吗?你以为我真不懂吗?窦宪为权,你为天下。他可以不择手段,但你虽想破党项人,还忧兵士之苦。不过总是这样瞻前顾后,如何成事呢?”
范仲淹沉默良久才道:“范某之功,不想用兵士之血染成。”
“可若不战,又有别的办法吗?”尹洙反问道。
范仲淹悠悠一叹,再不多言。
远处的火光焚天,天欲燃。那风声、笛声、厮杀声交织错落在一起,夜无眠,天欲破晓。
近清晨之时,范仲淹眼中已有血丝,尹洙也是一夜未眠。二人焦灼的等待白豹城的消息,这时寨北有一骑飞奔而来。见到范仲淹后,立即翻身下马,禀告道:“启禀范大人,白豹城已被团团围困!我军正在加力攻打。”
尹洙急问,“那现在情况如何?”
飞骑道:“还在等消息。”话未说完,又有一骑赶到,禀告道:“到如今,周边羌人、叶市、金汤城,暂时没有援兵来救白豹城。”
范仲淹喃喃道:“任福向我说这些,只想让我放宽心,攻城显然并不顺利。”范仲淹虽听喜讯,但已看出隐忧。
尹洙扼腕道:“难道说我等全力一击,竟还下不了一个白豹城?”
“白豹城屹立西北多年,党项人狂傲是有,但警觉仍在。这次我等是出了奇兵,可谁都不能担保,他们没有戒备。”范仲淹缓缓道:“任福此人狂傲,只盼他莫要一意孤行,若真的攻不克城池,又逢敌援兵至,可暂时退回,再图打算。”
尹洙道:“那如何能行?区区一个白豹城都攻不下,以后何谈踏破横山,平定西北?”
范仲淹微微皱眉,才待说什么,又有飞骑赶到,“启禀范大人,武英已杀入了白豹城。”
尹洙哈哈大笑,终露喜意道:“范公,你一直说武英勇而乏变,但他这次却不负你的厚望。”
范仲淹终于也舒了口气,可还是望着白豹城的方向。
消息络绎不绝的传到——“白豹城城南被破!”,“白豹城城西被破!”,“宋军已烧了白豹城的太尉衙署!”,“武英生擒了白豹城的最高统领张团练!党项军没了指挥,争相逃命。”,“任大人纵兵厮杀,屠戮白豹城。”,“宋军斩杀党项军统领七人,捉敌官五人……搜获牲口、战马难以尽数!”
宋军大获全胜!
范仲淹听到这里的时候,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命人前往通知任福,烧城后,尽快回转,莫要贪功,提防党项军援兵赶至,那就得不偿失了。
尹洙已去安排庆功宴,范仲淹突然发现,这些消息中,竟然没有狄青的。
狄青那面如何了?范仲淹很有些忧心,他只听过狄青的事迹,毕竟没亲眼见过狄青作战。但一想到狄青那刚毅的脸庞,范仲淹已不再担心。
范仲淹信自己的判断,认为狄青不会辜负他的厚望。
黄昏之时,任福终于带人赶回,本是肃然的柔远寨因为大胜沸腾了起来。白豹城所藏甚丰,宋军缴获兵甲战利品难数,带回的牛羊马驼竟有近万之多。
任福背负四刃铁锏,趾高气扬的回转,见范仲淹就道:“下官未负范大人所托!”
范仲淹笑容满面道:“很好,很好。”听着任福不停禀告战绩,瞥见武英已周身是血,忍不住道:“武英受伤了?”
武英咧咧嘴道:“一些小伤,不妨事。”
任福重重拍着武英的肩头,赞道:“武英负伤不下七处,可还活捉了张团练,此次攻城,当记头功。”
“那狄青现在如何了?”范仲淹问。
任福撇撇嘴,“他嘛……应该和高继隆还在坚守华池,不过我已撤兵,已传令让他们回来了。不闻太多的消息,想他们捡了个便宜,没有和党项人交手吧。”
范仲淹见任福身为此次战役的部署策划,可竟对手下狄青、高继隆如此漠不关心,心中不悦。但见众人兴高采烈,不想打断他们的兴致,终于道:“诸君此战辛苦,我已摆下庆功酒,还请入席。”
众人轰然叫好,就在帐外露天庆功。酒菜摆上,范仲淹陪众人喝了几杯,可不时的看看寨北。
酒过三巡之际,终于有飞骑来报,“高继隆、狄青已带兵回转。”
范仲淹欣喜,静等狄青上前。见狄青尘满面,血染征衣,关切问道:“狄青,可曾负伤?”
任福一旁道:“他这人……听说好负伤。平远之时,一伤就有半年之多。”说罢大笑,旁将均是跟随而笑。
狄青只回道:“此次未曾受伤。”
任福问道:“那收获如何?不知斩了多少敌兵?”
狄青皱了下眉,摇头道:“末将不知。”
任福一拍桌案,喝道:“狄青,你无论如何,已是个巡检。怎么连战果如何都不知?”
范仲淹不待多言,一人已哈哈笑道:“他是不知道战果如何,他顾不上数呀。”高继隆从狄青身后走出,对范仲淹施礼道:“范大人,华池一战,狄青以逸待劳,等骨咩族出援之际。力斩骨咩三熊,大破骨咩族兵!”
尹洙惊诧道:“都说骨咩三熊是骨咩族极勇的斗士……竟被狄青一起斩了?”
高继隆道:“管他白熊、黑熊还是灰熊,都挡不过狄青的一刀。”
任福心中微颤,暗想早听过骨咩三熊简直比熊还凶恶,他这才把活儿交给了狄青。可狄青恁地凶恶,竟然连斩三人?
心中虽凛然,任福还故作淡静道:“杀熊一事,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高继隆笑了起来,满是得意,“下面的那件事,绝非匹夫之勇了。”
范仲淹双眸中已有欣赏之意,微笑问,“后来如何?”
高继隆道:“若是别的将领,击败骨咩族后应该如何做呢?”他虽像在询问旁人,可只望着任福。他早就当狄青是他的兄弟,狄青可以沉默,可他不想。就算任福是他上司,他也不怕。
并非所有人都看重自己的官位!
任福心思飞转,故作不屑道:“那还用问,当然是伏兵在侧,请君入瓮了。”
高继隆摸摸胡子,叹息道:“狄青就没有这么聪明了,他做了件很多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尹洙忍不住道:“狄青怎么做了?”他向狄青望去,狄青还是沉默平静,仿佛听着别人的故事。
高继隆缓缓道:“他知道一时间杀不尽骨咩族人,既然如此,若坐等对手前来,说不定党项军有防备,如此一战,胜负难料。因此他主动请缨,换了骨咩人的衣服,装成骨咩人的败军,反倒向金汤城行去。”
范仲淹眼已亮了,尹洙拍案叫好道:“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好计。”
高继隆嘿嘿一笑,“金汤城果然出了近千兵士来援,那领军的军主见到狄青的人马,只以为是自己人,还待询问情况,就被狄青冲过去砍了。党项人大乱,被杀退数十里,丢盔卸甲,城门紧闭,已不敢开城。狄青就带着二百来陷阵之士在城门前守着,可叹满城党项军,不知虚实,大半天不敢出战。”
众人血已沸腾,想像狄青横刀立马,傲立在金汤城前,竟让敌手不敢出战的豪情,不能自己!
尹洙满了两杯酒,端到狄青的面前,真诚道:“好一个狄青,竟让敌人不敢战。只凭此一役,我敬你一杯。想当年郭遵五龙川横杵立马,也是不过如此。”
狄青听到“郭遵”两字,心中一痛,接过酒杯,黯然道:“尹大人过奖了,我如何能和郭大哥相比呢?”
尹洙转问高继隆道:“那后来呢?你们就这样安然的回返了?”
高继隆笑道:“哪有那么简单。金汤城终于看破了狄青的虚实,竟倾兵和狄青一战,由守城的团练亲领人马,围剿狄青。”
尹洙失声道:“那如何是好?”
众人也是脸上色变,心道狄青带领不过两百骑兵,如何来抗?
高继隆道:“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逃了。”
任福冷冷道:“我还以为他是神,原来也会逃的。那伤亡多少?”他不关心狄青的战绩,只关心狄青的损失,有如个嫉妒的妇人,看不得别的女人好。
范仲淹一旁见了,不由忧心,暗想这任福是泾原路的领军第一人,怎能这样意气行事?
高继隆叹口气道:“他一路逃命,党项人就一路的追。然后狄青就逃到了凤池县南的云天崖……”
范仲淹突然问道:“那时候高钤辖在做什么?”
高继隆嘿嘿一笑,知道瞒不过范仲淹,说道:“那时候我正带着两千人马在云天崖喝风。”
尹洙恍然大悟道:“原来狄青故意败逃,引敌入伏!”
高继隆鼓掌,刺了任福一句,说道:“还是尹大人聪明呀,老夫见他们杀来,心道和狄青总算有点交情,就帮他一把。”
狄青第一次露出笑容,眼中暖意融融。那本是他和高继隆定下的计策!
“那千余人一杀来,老夫先用大石,后用滚木一砸,狄青又反杀了回去。若不是那团练跑得快,只怕也被狄青砍了脑袋。”高继隆捋髯大笑道:“这帮孙子,竟然小瞧我们,结果被我们斩了四百多人,又抓了他们百来人。而我们呢,伤了几十人,未折一兵。”
众人耸然,尹洙难以置信道:“你们杀骨咩三熊,屠骨咩族,斩一军主,击败金汤城援军,一日三战,竟然未折一兵?”
高继隆淡然道:“当然了。狄青只管杀,老夫只管数,因此他不知道战绩,但老夫我……还是一清二楚的。”
众人默然,就算任福一心找茬,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
范仲淹终于叹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已不必多说什么。武英一旁听到,霍然站起,激动道:“狄青实乃西北宋军第一英雄!”
众人就算有不服,心中也早被狄青之勇震撼,沉默无言。
只有狄青还是表情寞寞,突然感觉脸上微凉,抬头望去,原来天已落雪。望着天空飘的雪,有如冬的承诺,狄青耳边像是有一声音道:“狄青,好好活下去,让我知道,我不会……看错我的英雄!”
狄青望着飘雪,嘴角带笑,但掩不住眼中的相思。
雪无声无息的下,落在枝头,层层叠叠,有如思念;落在脸颊,融化成水,好似泪。
泪凝雪飘中,有朦朦胧胧,那白皑皑的尽处,有风旋,旋起一地的雪,有如舞者。雪在舞,接天连远,雪在落,绛河星落。
原来……相思如雪。
第二十六章大顺
雪落无声,苍穹同色。可无论再冷的雪,也有消融的那一刻,就像再冷的冬,也有被春天取代的时候。
地上的雪,渐渐的薄了。
马蹄声急响,踏破长街,翻起残雪,带出分新绿。那马儿奔的极快,转瞬冲到长街的尽处。尽处有一府邸,是庆州知州府。
骑士飞身下马,有兵士才待阻拦,见到那骑士尘染衣、鬓已秋,沧桑的外貌掩不住俊朗的那张脸,都是不约而同的施礼道:“狄巡检,范大人正在等你。”
来人正是狄青。
狄青点点头,大踏步的入了知州府,他要见范仲淹。
范仲淹是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知延州,可他好像很少在延州。范仲淹和范雍都姓范,但有很大的不同。
范雍好像只知道吃饭,范仲淹却是饭都顾不上吃;范雍自从知延州后,就很少离开延州,谁都看出他等着回京城,范仲淹自从知延州后,就很少呆在延州,但谁都觉得,范仲淹好像准备扎根在边陲。
范仲淹眼下没有吃饭,他在看着酒杯,杯中无酒。见到狄青前来,范仲淹第一句就是,“元昊称帝了。”
西北元昊终于建国,国号夏,自此后,和契丹、大宋分享天下。
狄青其实已知道这个消息,但听范仲淹提及,眼皮还是跳了下。他眼前不由闪出元昊的身影,黑冠白衫,手持巨弓、壶中五箭。
元昊的一双眼,带着几分炽热,数点讥诮,满是壮志豪情。
狄青知道元昊肯定会称帝,自从他见到元昊的那双眼后,他就知道,谁都阻挡不了元昊前进的步伐。
元昊十月称帝。那时候,野利遇乞还带兵和韩琦在镇戎军鏖战;那时候,范仲淹、任福正在全力攻打白豹城;那时候,京中觉得三川口之战过去了近一年,已可忘却了悲痛,赵祯正准备冬日大典,朝臣也在准备称功颂德,歌舞升平。
那时候,事情很多很多,但元昊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称帝!
宋廷震怒,立即宣布全面停止和党项人的交易往来,拒不承认元昊的地位。
两国来往的文书,最多只肯称夏国为西夏。那不过是区区蛮夷,怎能称作大夏?只有大宋才是正统中原之邦!
宋廷虽自欺欺人,但事实已成。宋廷震怒,想着如何制裁元昊……当然这种制裁,要经过太多人的辩论商议,最终可能才会得出一个结果。
元昊没时间商议!他做的事情,就是不断的进攻!
狄青回想着发生的一切一切,觉得这个冬天果然热闹,热闹的看似飞舞的雪,又和雪一样寂寞。
范仲淹望着狄青,轻轻的叹口气道:“朝廷有对西夏用兵的打算,但是否一战,还在商议……无论商议的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先做好准备。十士现在如何了?”
十士是厢军编制,但战斗力远胜厢军。这队人马是在种世衡谋划下,经范仲淹大力支持,由狄青亲自率领!
狄青道:“如今种世衡已建五士,分为陷阵、死愤、勇力、寇兵和待命五队。总共有三千多人马,已到了我统兵的极限。”狄青眼下是延州西路巡检,领兵不能过三千。
范仲淹笑了,“你错了,还没有到极限。你眼下是鄜延路兵马都监,最少可统帅五千兵马了。”
狄青一怔,错愕道:“我是鄜延路的兵马都监?范大人,你记错了吧?”
范仲淹微微一笑,摇头道:“没有错,你协助任福破了白豹城,功劳不小。西北缺将,因此我奏请天子,请破格提拔军将对抗元昊,天子竟准了。破白豹城的诸将都有提升,天子有旨,特旨升你为鄜延路的兵马都监,调令前天才到我手上。”
狄青心中不知何等滋味,他数个月前还不过是个指挥使,哪里想到才到了初春,就已升到两州兵马都监的地位,虽说他有功劳,虽说赵祯和他有些关系,但若没有范仲淹,他也不会如此迅疾的升迁。
“对了,天子还挺想念你的,令我让人画了你的像回去。”范仲淹感慨道:“他说你心在西北,也就不勉强你回去了。他还说,让你莫要忘记彼此的约定。”
范仲淹眼中,有分感慨,显然也知道狄青和赵祯的关系。
狄青心道,难得赵祯还记得当年的盟誓�